薛灵秀实在无法把这位个子不高,细皮嫩肉的青年与马帮联系到一起,更想不到他竟然是个马锅头。尽管她没有真正接触过马帮,却也知道那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行当。马帮跋山涉水,什么路都走,什么样的危险也都可能遇到,因此她觉得,唯有五大三粗的糙大汉才能当马锅头,组织一群勤勉之人一次次踏上漫漫长途。
薛灵秀原本还持保留态度,怀疑段耀宗是个骗子,但当她真正见到其他赶马人时,她才知道段耀宗并非骗子。
马车夫们称段耀宗为段爷,因为手上有很多活要忙,所以也只是跟薛灵秀二人简单地打了招呼。
俞青岩看着那些被精心照料的马匹,问一旁的段耀宗:“段兄,我们是骑马去云南吗?大概多久能赶到?”
“我们不骑马。”段耀宗简单地做了回答。
“那怎么去?马帮还配有小轿车?”俞青岩是没见过世面的,因此问的问题在段耀宗看来也有几分愚蠢。
段耀宗继续冷着一张脸答:“我们步行。”
“步行?你不是说潮州离云南挺远的吗?”
“远,但我们一直都是步行过去的。”段耀宗继续说。
俞青岩接着问:“你们有这么多马,为什么不骑马?”
段耀宗虽然惊诧于俞青岩的无知,但却没有表露情绪,继续答:“马匹是用来载货的,不是用来驮人的。”
“我们花了钱,让我们步行去云南?”俞青岩一来是心急,二来是觉得段耀宗在耍他。
段耀宗听出俞青岩的不满,继续说:“马匹是马帮组成中最重要的,别说是驮你,驮谁都不行。我们干马帮的,不光是长年累月地走,我们还餐风饮露,幕天席地,一路上遇到的危险与困难更不用多说,你这就开始打退堂鼓,路上一定坚持不下去,不如现在就离开。”
少言寡语的段耀宗难得讲了这么多话,俞青岩和薛灵秀都看出来他不高兴了。
俞青岩很想知道有没有别的法子,要他徒步一个月,实在有点难为他了。
此时薛灵秀突然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这些马匹都是用来载货的啊?那得载不少货吧?”
一提到有关马帮的话题,段耀宗的话就多了起来,他继续说:“弟兄们出去一趟不容易,他们抛家别子,辛辛苦苦跑一趟才换一点糊口钱,载的货当然越多越好。”顿了顿,“如果你们决定了要跟我一起走,那就把佣金付了,多带五匹马,我们也能多驮一些货。”
薛灵秀继续自顾自地问:“这么说,你们其实也是生意人?你们走一趟能赚多少钱?”
俞青岩与薛灵秀相处的时间久了,此时也听出了她是什么意思。心想如果马帮赚的钱不少,薛灵秀一定会取一些生意经。
段耀宗觉得薛灵秀的话有些多,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问个没完,于是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们赚的是辛苦钱,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到底走还是不走?”
薛灵秀一听马帮能赚钱,立刻点头答道:“走,当然走。”
薛灵秀和俞青岩在潮州住了两晚,南方没有火炕,只有冷冰冰的木板床。木板床又冷又硬也就算了,还那样小,以及与他们夜间睡觉都成了问题。
如此熬过了两晚,薛灵秀终于等到了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赶马汉们就早早地起了来,喂饱了马之后,就将所有货物都驮上了马背。薛灵秀和俞青岩被叫醒后,到外看了一眼,并未发现段耀宗的影子。
薛灵秀正要询问一个赶马人,却见远处走来一个个子不高的小伙子,小伙子走近了,她才看清来人正是段耀宗。只是此时的段耀宗脱掉了一身小西装,换上了一身布衣,贝雷帽也变成了一顶三角尖帽,活脱脱地从留洋学生变成了小羊倌。
“你怎么这样一身打扮?”薛灵秀问这话时,发现段耀宗的背上还背着一口锅,这才琢磨透马帮头目为什么也叫马锅头。
段耀宗形象有了大变,但那张脸依旧是没什么表情,“这身衣服实用,路上起早贪黑,它抗寒又柔软,既能当衣服穿也能当被子盖。”
段耀宗说完,递上了一张报纸,几张报纸剥开后,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露了出来。
“有豆浆吗?”俞青岩接过报纸,随口一问。
段耀宗是看不上俞青岩的,此时听了俞青岩的话,他几乎有些没好气地答道:“别这么多事,你要不吃我就喂马了。”
俞青岩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便被训了一顿,也有些窝火,但却没说话,只是将怒气发泄到了包子上。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的两个月,别说是肉包子,他连一个热乎馒头都很难吃上。
所有人都准备好后,马帮正式出发。
走在最前面的马匹背上并没驮货,反倒是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马头上还有一面小镜。俞青岩和薛灵秀都好奇,但也不想去问段耀宗,于是问走在自己身边的赶马人,是否有什么说法。
赶马人告诉两人,走在最前方,由马锅头牵着的马是头骡,叫“花龙”,眉间的小镜则是照妖镜。头骡装饰最华丽,算是马帮的门面。第二匹马叫追骡,第三匹是马锅头的骑骡,顾名思义,就是给段耀宗骑的。
听到这儿,俞青岩感觉自己真是上当了,段耀宗当时明明说这些马匹金贵得很,只能用来载货连他都不能驮。然而他没有立刻去找段耀宗讨说法,决定先压下这口气,等到时机合适,再敲打段耀宗。
薛灵秀听了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又问了一嘴她更感兴趣的问题。
她问赶马人这一趟能赚多少钱,那赶马人斜了她一眼并没回答,而后竟然远离了二人,与临近的赶马人叽里咕噜地说起薛灵秀听不懂的话来。
“他们说什么呢?”俞青岩问。
薛灵秀摇头:“可能是潮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