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田垄日长,心事渐生

一九七三年的闽北山区,四月将尽五月初,正是秧苗薅草的关键时节。

这活儿不是三五天就能结束的硬仗,而是一场漫长的拉锯。一片水田接着一片水田,一轮薅完又一轮,既要除尽杂草,又不能碰伤嫩苗,耗体力,更耗耐心。我们这批下乡知青,早已过了最初手忙脚乱的阶段,渐渐跟上了村里人的节奏,可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腰酸背痛,依旧是免不了的。

我站在熟悉的水田里,泥水没到小腿,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头顶的日头已显威力,晒得后颈发烫,整片水田笼罩在湿热的雾气里。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绿油油的秧苗,村民们一字排开,弯腰、拨草、直腰、喘息,动作整齐又沉闷,只有水流轻响,在空气里反反复复。

我和郑秀英,分在同一个薅草组。

这早已不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下田,彼此都熟悉了对方的节奏。她就在我斜前方不远处,安安静静劳作,话少,手快。依旧是那头浓密黑亮的马尾,依旧是洗得发白的布衫,依旧是微微低头、略带羞涩的模样。可她那身匀称饱满的身段,在田间劳作的起伏间,依旧让人忍不住侧目。

她皮肤白,在满是日晒风吹的村民里格外显眼,哪怕衣角沾了泥水,也藏不住那份干净通透。

我一边薅草,一边借着直起身歇气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看她。

看她额角渗出汗珠,看她轻轻抬手擦拭,看她偶尔抬眼,目光不经意与我相撞,又立刻慌乱低下头,耳尖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可就是这样远远看着,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软意。

山里的日子简单又重复,白天是没完没了的农活,晚上则是大队安排的夜校。

我们村的夜校设在村小学教室,位置在村子边上,环境安静整洁。更让人踏实的是,公社水电站就建在我们大队,电力足,电灯亮堂,一到晚上,整间教室灯火通明,照得黑板上的小字都清清楚楚。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读过几年书,识字算数都不成问题,夜校也就不用再教基础文化课。我主要是领着大家念报纸、讲时事政策、说外面的新鲜事,这也是大队干部信任我,特意安排给我的任务。来上课的人都很自觉,秩序井然,男人们顶多抽根烟,女人们也不做针线、不纳鞋底,全都安安静静坐着听讲,气氛认真又庄重。

让我意外的是,郑秀英和她的闺蜜叶桂兰,每次都坐在最前排。

她们不是躲在后面混时间,而是完完全全抱着求知的心思来的。两人端端正正坐着,腰杆挺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讲台,眼神里带着山里姑娘少有的认真与渴望。尤其是郑秀英,性子再内向害羞,在学习这件事上也半点不含糊,听得格外专注。

我站在讲台上,念着报纸上的时事新闻,讲着国家政策、田间知识,目光总会自然而然地落在前排那两个姑娘身上。

叶桂兰性格外向些,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会轻轻皱眉,偶尔还大胆举手提问。

郑秀英则安静得多,不提问、不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听,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偶尔我讲到关键处,她会轻轻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浅浅的、动人的酒窝。

桂兰很机灵,早就察觉到我目光的落点。

她时不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郑秀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打趣。

郑秀英立刻脸红,偷偷瞪她一眼,又飞快把目光转回到讲台上,可那份藏不住的慌乱,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看在眼里,心跳也跟着轻轻加快。

一整晚的课,我讲得格外投入,格外有力气。

不是为了表现,也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因为台下,有那么一个姑娘,在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听我说话。

夜校结束,村民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小学在村边,离各家各户有一段不短的路,郑秀英和叶桂兰并肩走在一起,一路小声说笑,从教室门口一直聊到村口,悄悄话仿佛永远都说不完。

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安静地跟着。

看着她们的身影在月光下相依相伴,听着她们细碎温柔的说话声,心里就觉得安稳、踏实。

闽北的春日越来越暖,田里的秧苗一天天拔高,而我心里那点不敢言说的心事,也跟着秧苗一起,悄悄扎根、悄悄生长。

我知道,这样平静而辛苦的日子不会太久。

用不了多久,一年中最苦最累、号称“鬼门关”的双抢就要来了。

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烈日暴雨连轴转,所有人都要脱一层皮。

而我隐隐期待着,在那场连山里人都发怵的苦战里,我能离她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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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不负
连载中天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