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玥稍稍挪移团扇,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院门中央,一抬手,身后窜出两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其中一人从身后拿出一卷红布,另一人凑近攥紧一端,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平移拉开距离。
约摸两米长的横幅倏忽展现在众人面前,惹得人群齐声惊呼,有人高声念出横幅上的墨字:“你可愿嫁我为妻?”又引起人们嬉笑起哄:“到底是读书人,迎亲也有新把戏!”
在众人的起哄中,赵玥见林箴信步走到她面前,道:“本是两情相悦,该我主动向你提及成亲一事。”
两情相悦四字,犹如爆竹在赵玥脑海中点燃,噼里啪啦响,炸得她一头雾水,不明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问却不能问,只能继续站着听他说。
林箴:“你那日在门口举着粗布褂子告诉我,你要嫁给我。”
此话一出,四下有妇人议论,提及赵玥当日登门求娶一事。
赵玥回忆起当日的那一幕,脸似火烧一般,又红又烫,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遁走,但现下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夫人坚韧勇敢,为夫所不能及,故而我自省吾身,自觉有不足之处,还好夫人不与我计较,答应与我成亲,但今日当着大伙的面,希望夫人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该我问你,你可愿嫁我为妻?”
话音已落,林箴将喜绸一端递到赵玥身前,她毫不犹豫地攥住,作了回应,在一片热闹的欢呼中,二人齐步踏入院中,步入堂屋,在震天的锣鼓声中拜高堂,送入新房。
屋内红烛明亮,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赵玥见喜婆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门外一侧候着,为了自在,起了支开她的心思,柔声软语哄了她与众人吃酒去。
房门一关,赵玥霎时长舒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缓缓神。
待她缓过神来,她环视房里的摆设,入门的右侧摆设着三角木架,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个圆形敞口木盆,正面贴着囍字,下层放着两条叠好的手巾。
视线平移过去,设着衣柜,约摸着四人之宽,柜门分左右两扇,分别张贴着囍字,看着成色应是新添置的物件。
衣柜的左侧不远处是喜床,而后是妆台,赵玥无须多看,也知道是新购置的物件,窗台下摆着几盆盛开的栀子花,也未能掩盖住浓重的木漆味。
不过十余日,林家便能将这些东西准备妥帖,可见重视这门亲事,赵玥既惶恐又心虚。
心虚之余,她仍旧不忘正事,屋内的几个嫁妆箱子究竟装着什么?
赵玥蹑手蹑脚靠近房门,耳朵贴在门页上,确认林箴仍在院中与宾客共饮,她走到几个嫁妆箱子前,挨个打开一看,眼前一黑又一黑。
几个箱子内里空着一半的地儿,凑起来无非是一床喜被、一双枕头、晒干的山货,甚至她素日里穿的衣裳也凑在其中。
赵玥一边抱着衣裳放入衣柜,一边揶揄道:“难怪只要大伯与三叔搬嫁妆箱子,不允旁人沾手,原来是怕在外人面前露馅。”
她想起村里人对着这几个嫁妆箱子夸赞冯氏慷慨体面,冯氏装出一副疼惜孙女的慈爱模样,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几句。
赵玥对冯氏准备的嫁妆不存任何盼头,只是也未曾想到如此寒酸,林箴知晓以后,会如何看待她?
她撑着脸颊望向燃烧的红烛,眼皮渐渐沉重,犹如压着千斤石头,眼前的事物模糊起来,两团红烛火焰变成了几团,烛火飘忽。
“夫人,醒一醒。”
赵玥瞬时从梦中惊醒,挺直了身子,怔怔地看着林箴。
“夫人可是做梦了?”
她似提线木偶一般,木然地点点头。
林箴蹲身在她跟前,“可否同我说说?”
赵玥缓过神来,同他叙述梦中所见,梦里她搭建了一个大鸡圈,豢养了上百只母鸡,下了一地的蛋,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似站在棉花地边上一样,她捡了一篮子大的蛋,再定睛一看篮子时,鸡蛋变成了金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她笑得合不拢嘴。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是我的不是,打扰了夫人的美梦。”
茶杯停在嘴边,赵玥缓缓抬眼看他,“你...你方才唤我什么?”
林箴:“夫人啊。”
一声夫人似一根轻羽轻掠过心头,使得赵玥浑身一颤,嘴里的茶猛然吐了出来。
“咳咳......”
林箴忙从木架上拿来手巾递与她,“身份骤然转变,需要一些时日适应,若是不喜我这般唤你,可有小字?”
赵玥擦净喷溅出来的茶渍,攥着手巾,“我没有小字,唤我赵玥即可。”
“也好。”林箴坐了下来,提起茶壶倒茶。
“我日后唤你林箴可否?”
他把一杯新茶放到她的面前,应声:“当然可以。”
赵玥不知如何接话,如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又一口,他仍旧坐姿如松,一言不发,屋内陷入尴尬的气氛当中。
茶杯见了底,赵玥不得不放下它。
“还要茶吗?”林箴冷不丁地问她。
她征了片刻,答:“再来一杯。”
他再次提起茶壶,她忍不住问:“你为何当着众人的面称我们两情相悦?”
林箴放下茶壶,端茶给她,“此事未与你商议,实乃我之过。”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赵玥声音陡然拔高,林箴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我皆知事实如何,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这么说,更好奇你为何真的娶我?”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此刻的心虚达到了极点。
林箴稍稍弯腰,歪头看她,赵玥抬眼,与他相视。
“坚韧、勇敢四字并非虚言,而是我通过一些事情了解你之后,发自内心的由衷欣赏。”
赵玥扬眉:“你私下打听我?”
林箴如实道来,她才得知那日登门求娶后,她如今的婆母黄娘子眼前一亮,称做媒婆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大胆的奇女子,兴致冲冲托人仔细打听她的事情。
母子俩知晓她的身世、在家中的处境之后,二人一合计,着手准备礼品上门议亲。
赵玥:“那你可知我那日的心思?”
林箴:“我知道,可今日过后,旁人只道你我两情相悦,不会再以旧事再生流言。”
赵玥忽而想到林家承诺送菜送肉办喜宴,但却未由林家亲友直接送到家中,而是与赵家老大、老三一道采买,由他们送回家中。
新竹村的人们不知内情,在赵家帮忙张罗喜宴时,一通夸赞冯氏,冯氏当着赵玥的面,只道怜惜她这个孤女,办喜宴替她撑腰,让婆家人日后不敢薄待了她。
“那为何要赵家办喜宴?”赵玥虽猜到几分用意,但仍想他亲口说出来。
林箴面露笑意,“男子成婚,自当明媒正娶,双方亲友共庆,而碍于世俗,你的亲友却不能来赴我林家的喜宴,故而,不如以赵家之名宴请你的亲友。”
赵玥闻言,目光凝望着他,这会儿才发现他的两侧面颊泛红,似抹了胭脂一般,想来是与人共饮了不少喜酒,酒气漫上了脸。
她望向他的双眸停留片刻,转而垂眸低笑。
“夫...赵玥,方才我瞧着你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不如我端些吃食来房中,饱腹过后,好生歇息?”
赵玥点点头。
林箴在外关上房门,赵玥抿了抿他的话,看向妆台之上的明亮红烛,脑海中浮现洞房花烛夜五字,霎时弹跳起身,自言自语:“虽然他有几分姿色,但我现在还不喜欢他,我接受不了与他亲嘴,更别提鱼水之欢的事了。”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盘算着如何躲过这一夜,随即对镜预演措辞:“林箴,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不能伤害你,不然我就成了玩弄别人感情的渣女了。”
“啊!这样说也不行啊,显得我更渣了!”赵玥双手撑着妆台边缘,烛火照映着她的脸庞,镜中的她一袭红衣,桃花妆面,衬得整个人愈加娇俏了。
“万一他把持不住,要对我下手怎么办?”话刚说完,她猛然自拍脑门,“我也太自恋了吧。”
但赵玥随即想着,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林箴现下占据其一,犹如春风拂面,万一真的把持不住,她该如何?
正胡思乱想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使得她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当即乖巧地坐回原位,并快速拂整衣领,若无其事地进食,她细嚼慢咽,拖延时间。
但红烛燃了半指,饭碗放下之时,林箴端着一盆水回来,柔声道:“我来收拾碗筷,你先行梳洗歇下,无须等我。”
赵玥目光惊诧望了他片刻,轻轻地点头。待他端着碗碟离开房间,她关上房门,卸下妆面,洗净了脸,转身看向那张喜床。
一张薄薄的喜被平铺于床,被面上绣着比翼鸟、连理枝的图样,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加惹眼。
赵玥掀开喜被,背对着房门躺下,又抿他方才的话,喃喃道:“无须等他是我一人独占一张床的意思?还是一起睡但是不会做那事?”
她正胡乱猜想着,林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