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杂役(二)

“我只能回答你后两个问题。”袁江鸣淡淡开口,与白日喜形于色的县令大人判若两人,这似乎才是他真实的性情,对一切都淡漠如烟,不甚关心。

“足够了,请尊上明言。”吴束心下清楚,碍于地位,眼前这位某些时刻其实比自己更受束缚,能有答案已是意外之喜,他不敢奢求更多。

“仙都山旧人你默念‘守阁人’三字记忆便会恢复,至于另一个问题……”

正和阿九拌嘴的宿秋雨忽然一愣,去而复返的吴束仿佛老了几十岁,他甚至能从其身上感受到淡淡的死气。

“吴师爷,你没事吧?”宿秋雨站起身来。

袁江鸣的回答犹在耳畔,多年如一的答案终于有了变化,吴束掩藏一路的激动此刻仍未平息。

宿秋雨眼中的死气,其实是吴束妖力即将失控的迹象,就在他想靠近看看吴师爷到底怎么回事时,屋外突然传来几声爽朗的大笑。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女性快步走进屋来,身上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一把握住吴束的手,眼神却在宿秋雨身上打转。

“哎呦,你就是新来的杂役,这么好看的公子哥要来干苦力……”她扭头看了眼阿九,“阿九,你可得好好教教他,起码要给我备足每天的柴火。”

“她是王婶,负责县衙三餐。”阿九小声说道。

宿秋雨点点头。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妖力,吴束长出一口气,感激地看了眼王婶后松开了手。

“我还得准备晚餐,阿九,来给我打下手。”走到门口王婶又回头甩了句,“吴束,别忘了给树浇水。”

吴束回应称好。

如此屋内只余两人,吴束抬头看向宿秋雨说道:“我没事,坐吧。”

宿秋雨将信将疑,吴束身上的死气的确消失不见,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强大的……妖气。

吴束慢悠悠地拿出茶杯,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淡黄色布包,布包表面绣着几朵槐花,吴束翻转布包,下一秒茶杯旁多了一小撮干瘪的槐花。

“喝过槐花茶吗?”

“没有。”宿秋雨老老实实答完,还是没有忍住,“你也是妖?”

经历前不久的误杀后,他现在觉得自己这个仙确实修得不太到家,在辨别是人是妖这件事上,不由得多了几分谨慎。

“是人是妖,有那么重要吗?”吴束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况且我答不是,你就一定会相信吗?”

宿秋雨本想义正严辞辩论一番,嘴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这一路上遇到过不少妖,化作人形的自然不在少数,可却从未见过一只妖像眼前的师爷一样,如此……像人。

神态、动作,乃至妖身上极为少见的感情,在吴束身上好像都再平常不过。

甚至如果不是此刻吴束身上的妖气,宿秋雨觉得将其当作一个普通人来看也未尝不可。

他妖气遍体,却有一颗人心。

吴束递过茶杯,宿秋雨盯着杯面上渐次沉底的槐花,轻轻啜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花香扑鼻,宿秋雨不由得叹道:“好茶!”

他极少喝茶,今日却觉得必须得尝一尝这槐花茶,喝完果然有种别样的舒适。

吴束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什么?”

“没什么,喜欢喝的话可以常来我这里,其他没有,槐花茶管够。”

“等等,常来你这里?我不住这个地方?!”宿秋雨才意识到,他似乎搞错了住处。

吴束陡然间恢复了之前那种虽满脸笑意,却让人感觉十分不好惹的神情,身上的妖气也瞬间消失无踪,他眉头一斜说道:“只是请你喝茶而已,我几时说过这是你的住处了?”

宿秋雨:“……”

好像确实是自己想多了。

“那我住哪里?”

“自然是杂役该住的地方。”吴束放下茶杯,“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鉴于你是新人,所以我安排了一位前辈和你一起住。”

宿秋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说的前辈……不会就是阿九吧?”

“嗯?看来大人对你判断有误。”

“什么意思?”

“他说你是个蠢货,现在看来,虽然脑子不太好,却也没到蠢的地步。”

“我谢谢……你家大人啊。”宿秋雨挤出一丝笑意,他发誓绝对不是因为吴束身上陡然浮现的妖气。

“师爷,我打小就胆子小,你说句实话,来了你们这里,还能全须全尾地出去吗?”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们这里……挺邪门的,呵呵,不太像个正经府衙。”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谁家县衙里又是妖又是鬼的,还随手就是捆仙索?要知道这里只不过是个巡天城御下的小县城,可不是远在极东三千丈之上的仙都山。

“只要你待够时日,循规蹈矩,想必大人是不会再为难你的。”

“那师爷,之前那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是个人族,身上妖气却比妖族都重?”

宿秋雨优点之一就是心大,短短一盏茶功夫已经做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思想准备,得到吴束回答后更是决定坦然面对,想着自己只要谨言慎行,三个月一到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不过唯独错杀这事,长剑将那人一招毙命后似乎又打了个旁人看不见的旋,在他心头也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黑漆漆的,无物可填。

柴草也好,话语也罢,填不填得上另说,起码得试试。

“我就说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吴束一拍脑袋,“他叫周有庆,是我们追查案子中一个重要的人证。你不必太过自责,他虽然罪不至死,却也绝不算是什么好人,光查出来的罪状就够他这里坐上一辈子牢。”

宿秋雨松了口气,难怪杀人不必偿命,原来本就是罪孽深重之人。

“这和他身上的妖气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追查的案子。”宿秋雨顿了顿,“和妖有关?”

“不错,你这一剑巧也不巧,恰好在我们即将获取关键信息的前一刻将他杀死,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坏事。”

“师爷,您老人家说话能不一次性说明白,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你是仙都山弟子,大人又有意留你在此,这些事过几天你自会知晓。不过在此之前……”

吴束说着自上而下扫了他一眼,宿秋雨被看得有点发毛,随即又听见吴束说道:“王婶说得没错,你这样的小公子,不知道能不能干好这里的辛苦活。”

吴束走后袁江鸣一直未曾起身,他双眼紧闭,木簪散发出莹润的白光,一起一伏,似与其呼吸映衬。

然而这只是表象,此刻他脑海中沉寂多年的数道声音此起彼伏,多数是不知所云的呓语,只有一男一女两道声音还算清晰。

“那孩子身上有元的气息。”

“我知道,所以才要留下他。”袁江鸣说完脑海又浮现出那一幕。

被押进公堂的宿秋雨一袭白衣,身形颀长,神情间微微的不忿盖不住清朗端正的眉目,嘴角似有笑意,丝毫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吸引袁江鸣的只有一点──年轻人眉心光点散发出的故人气息。

在巡天城当县令当了三年,终于让他等到了宿秋雨的到来!

“仙都山主竟然没有掩盖元的气息。”

“仙人如何掩盖神明气息?”袁江鸣反问,“况且是我叫他不要尝试去做的。”

“为何?”

“能感应到这孩子的不止是祂,三千年了,神仙妖魔鬼怪人,各族各界,皆有旧人等待着他的归来。”

“这就是你的计划?”

“不,是我们的计划。”

话毕袁江鸣收起木簪,脑中声音尽数消散,屋内气势随之一变,他又变回了那个深受姜水民众爱戴的普通县令。

袁江鸣看向宿秋雨所在,县衙之内他的视线不会有任何遮挡,宿秋雨正和吴束讨论周有庆一案的详情,他收回目光后,手中出现了一个天蓝色的小铃铛。

他晃动铃铛,一股常人无法发现的余韵荡漾开去,没过多久,一道清冷中隐有欣喜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尊上。”半跪于地的女子面容姣好,发髻高高挽起,一袭天蓝色劲装包裹着完美身躯,袖间丝带如长蛇舞动,昭示出其主人心中起伏。

“分身?”袁江鸣随口问道。

“是,属下本体正在炽墨尊上处述职。”

“没记错的话,这个传讯神君你已做了两千年有余?”

“正如尊上所言。”

“辛青。”袁江鸣扶起辛青,“这两千年我只叫你做一件事,纵使有违天命,你仍恪守职责,从未退缩。两千年眨眼之瞬,那条传给他们的讯息,内容是时候变一变了。”

“谨遵尊上之命。”辛青低下头去,她不明白身体为何发抖,只知道这天地各界之间,一场涉及天道的变乱,就在眼前人短短几句话中,陡然拉开了序幕。

数日前,神界道果树下。

“巡天城我来处理,道果我带走一颗,祸天得一颗。”

空中文字缓缓消散,神界南方尊上炽墨大笑道:“开始了。”

西方尊上祸天收起道果,回应简短:“嗯。”

北方尊上幽篁自望乡台踏黄泉而来,身上的黑色彼岸花在神界风中瑟瑟发抖,她看着道果树下空旷之地,袖口花瓣迎风飞舞。

“他去了槐安。”幽篁轻叹。

炽墨收起笑容:“他体内的那些声音,等了不知多少年。东方的传承与我们都不同──每一位都想方设法保留意识。他们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祸天开口:“从一开始做出选择的那一任开始,历代东方尊上始终静坐道果树下,用尽毕生岁月只为推衍同一件事。”

“所以泓渊必须去。”幽篁望向人间,“他并非孤身一人,历任东方尊上的推衍,元的心脏与因果,槐安无数岁月的等待,都与他同在。他去人间不是查案,是为这泱泱众生,谋一个渺茫之至的公平。”

炽墨和祸天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幽篁说的是实话,包括所谓的渺茫。

黑色衣袖于风中猎猎作响,幽篁走向望乡台,几步后又停步转身。

“炽墨、祸天,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打开冥界之门。”

黑色身影消失于望乡台,祸天和炽墨对视一眼。

“她刚才是不是说,他会打开冥界之门?三千年来,她从未干涉过因果流转。”

祸天沉默片刻后说道:“因为三千年来,她等的也是这一天。元的心脏孕育出的生命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她的……”

祸天没有说完。

炽墨也没有追问,答案他们都清楚,他端起酒杯,生平第一次有些手抖。

“祸天。”

“嗯。”

“或许到时候我也会出手。”

祸天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有些弧度:“你偷喝我太多酒了,这笔账没还完前,先别急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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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快来审我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