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林疏在电梯里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烟味。并不新鲜。像顽固地渗入衣物,经过一夜发酵后留下的残余。
他皱眉,试图用外套遮掩,但电梯里的空间是封闭的,气味是共享的,任何遮掩都是徒劳。
程野不在电梯里。他在B1停车场等。林疏假设他在等,经过凌晨四点的亲密之后,他们需要共同面对“明天见”。
但程野的工位是空的,电脑黑屏,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就靠在桌边,像是无声的、持续的提醒。林疏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待办清单,某种情愫正在胸腔里积聚。像懊悔,恐惧,或者期待。
上午十点,他第一次走向消防通道。
这不是计划中的行为。
他只是站起来,走向洗手间,然后在某个转角处决定改变方向,最终推开了那扇标有“禁止通行”的门。
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只剩两支。他抽出一支,点燃,第一口深吸进肺里却没有咳嗽,想来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或者说已经放弃了抵抗。
门被推开,他僵住了,手指间的烟像是一个被抓住的、无法辩解的罪证。但进来的是程野,依旧是那件白衬衫,头发比以往早晨所见到的更乱,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从气味判断,是楼下那家连锁店的、过于苦涩的深度烘焙。
“前辈,”他说,像是没有注意到林疏的表情,“我猜您在这里。”
“你怎么……”
“您的外套,”程野说,把其中一个纸杯递过来,“有烟味。而且……”他笑,“而且您不在工位,不在洗手间,不在茶水间。排除法。”
林疏接过咖啡,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有点烫,像惩罚,也可以说唤醒。他看着程野。
“你不应该来这里。”他说。
“为什么?”
“这是……我的地方。我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程野说,靠在林疏旁边的墙上,“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逃班同盟,怎么样?”
“什么?”
“逃班同盟,”程野重复,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是那种细长的香烟,薄荷味,和林疏的廉价烤烟形成对比,“我陪您抽烟,您请我喝咖啡。公平交易。”
他点燃烟,动作比林疏预期的熟练,但第一口依然引发了轻微的咳嗽。咳嗽声很短暂,被迅速压制。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林疏问。
“去年,”程野说,“压力大的时候。作品集,实习申请。”他停顿,看着烟雾在楼梯间浮动,又缓慢上升,“但是我不上瘾。只是需要那种暂停的感觉,就好像从时间里偷出来了几分钟。”
林疏看着烟雾,在昏暗光线下形成的、暂时的、即将消散的图案。
“你不应该学会这个。”
“什么?”
“这种暂停,”林疏说,“这种从时间里偷东西的习惯。你会上瘾的。”
程野笑了,边笑边吐烟,像个被警告但从不改正的孩子。
“前辈,”他说,“您说话总是像大人。像那种……”他停顿,模仿起低沉的语调,“‘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我不是在教训你。”
“我知道,”程野说,“您在关心我。这不一样。”
林疏无法回应。他站在那里,在被烟雾填充的楼梯间里,在偷来的时间里。
“你的大学是什么样的?”他试图转移话题。
“普通,”程野说,“设计学院,二线城市,老师都是过气的广告人。但是……”他停顿,“但是同学很好。一起熬夜、一起吐槽、一起相信可以改变世界!大家有种无畏一切的傻里傻气的热情。”
林疏想起自己的大学,同样的傻气的热情,相信作品会说话、相信才华会被看见、相信努力会有回报,年轻……真是奢侈。他已经失去了对世界的信任。
“你谈过恋爱吗?”话音刚落,他立刻后悔。
但程野只是笑,“谈过,”他说,“两次。高中一次,大学一次。”
“什么样的?”
“第一次,是班长,那种全校第一的、会弹钢琴的、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我追了她三个月,在一起两周,然后她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我在约会的时候谈论宇宙。大爆炸,黑洞,热寂。她说和我在一起像上课,不像约会。”
林疏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学长。摄影系的,那种会穿 vintage、会调暗房、会在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我想你了’的浪漫派。”
林疏的手指在烟上陡然收紧。他并不吃惊,他早就知道的,在他们这群人里,这种事太正常了。可“学长”这两个字,还是扎得他心里发闷。说不清是酸,是堵,还是男人那点本能的较劲和嫉妒。
“然后呢?”他问。
“然后,”程野说,把烟头按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烟灰缸里,“然后他去柏林了。交换生,一年,然后留下,然后我们变成了那种……只会在Instagram上互相点赞的朋友。”
“你难过吗?”
“当时难过,”程野说,“现在觉得,那种失恋是必然要经历的,用来成长。”
“像疫苗,像……让你之后更知道想要什么、更知道怎么要的、一次练习。”
“练习。”他重复。
“对。练习。”程野说。
“前辈,您呢?您的……练习是什么样的?”
林疏沉默了。他试图隐藏,又想起周明,想起那句“太闷、太沉重”。
“不是练习。”
“什么?”
“我的……不是练习。”
“那是什么?”
“是失败。”
不是“失恋”,不是“结束”,是“失败”。
程野默然。
“前辈,您知道失败和练习的区别吗?”
“什么?”
“没有区别,”程野说,“只是看的人不同。您从里面看,是失败。我从外面看,是练习。”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程野说,“但是我知道您需要什么。”
“什么?”
“这个,”程野说,指了指楼梯间,“需要有人和您一起抽烟。需要有人告诉您,那种沉重不是缺点,是深度。是需要被理解的、而不是被改变的、深度。”
“你不觉得累吗?”他问,“和我在一起。和这种……时差。”
“时差?”程野歪头。
“年龄,”林疏说,“九岁。你十九,我二十八。你谈论练习,我谈论失败。你相信准备,我相信那是无法改变的沉重。”
“前辈,您知道时差怎么调整吗?”
“什么?”
“不是改变时间,”程野说,“是一起熬夜。一起在那种不应该醒着的时间醒着,一起看见那种不应该被看见的、凌晨四点的光。”
这句话的出口让林疏想起那个凌晨。
“你在邀请我,一起熬夜。”
“我在邀请您,”程野说,把第二个烟头按灭在便携式烟灰缸里,“一起抽烟。一起逃班。一起在那种不应该的时间里,做不应该的事。”
他走向门口,在推门的瞬间停顿,转身。
“前辈,”他说,“明天同一时间?”
“好。”
门在他身后关闭,留下林疏一个人。
他抽完最后一支烟,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然后他走向门口,走向十七层,走向那种背对窗户、面向白墙的位置。
程野已经在工位上,屏幕上是那份尚未完成的报告,但他的目光落在林疏身上。
林疏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审核清单上的项目逐渐减少,他的名字在右下角重复出现,像是一种机械的、自我确认的仪式。但此刻这种仪式有了不同的感觉,它不再孤独,而是被陪伴的。
下午,程野第二次过来。
“前辈,”他说,声音比上午更轻,更谨慎,“这个色彩模式,我转换了三次,但……”
“软件设置,”林疏站起来,走向程野的工位,“我帮你。”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程野身上的气息,带着薄荷烟的味道。他俯身,操作鼠标,在软件的偏好设置中找到那个选项,点击,确认。但他的手指在颤抖。
“前辈,”程野说,声音在耳边显得太近,“您在发抖。”
“因为冷。”林疏说,知道这个借口已经被使用过。
“但是楼梯间很热,”程野补充道,“而且您的耳朵红了。”
林疏僵住了。
“你应该专注于工作。”他的声音比预期的更冷,试图恢复安全的距离。
“我在专注,”程野转身,在过于接近的空间里直视林疏的眼睛,“专注于您。”
“明天,同一时间。”
他逃离向自己的工位,但程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辈,您忘了一样东西。”
他转身。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烟灰缸,递过来,说:“您的。我买了两个。这个给您。”
林疏接过,“谢谢,”他说。
“不客气,”程野说,“同盟之间,不分彼此。”
林疏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把烟灰缸放在抽屉里,和最底层的草图放在一起。
下班时已经八点。程野还在,屏幕上是那份终于完成的报告,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林疏走过他身边,停顿了一下,说:“楼梯间?”
“好,”程野说,没有抬头,“您先走,我随后。”
这种分离的行走是一种默契,对边界的维护和私密的连接。林疏走向消防通道,推开那扇门,靠在墙边,等待。
程野在五分钟后到来,以及两个纸杯。这次不是咖啡,是便利店的热豆浆,甜的。
“换口味了?”林疏问。
“晚上喝咖啡睡不着,”程野说,“而且……豆浆和烟,是那种更罪恶的组合。”
林疏接过。
他们抽烟,喝豆浆。程野谈论他的课程,他的同学,他的尚未完成的毕业设计。林疏倾听,偶尔回应,感到那种时差正在缩小,就好像九年的差距正在变得可以跨越的、而非不可逾越。
“前辈,”程野说,在第三支烟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林疏沉默了。
“在想……这种暂停能持续多久。”
程野看着他,带着理解。“不知道,”他说,“但是……”他停顿,把烟头按灭在那个轻薄的烟灰缸里,“我会尽量让它持续得久一点。久到您不再觉得是种暂停,而是生活本身。”
“你不怕沉重?”他问。
“不怕,”程野说,“因为您不是沉重。您是……”他停顿,说出了凌晨四点曾说过的那句话,“您是需要有人帮您撑伞的人。而我……”他边笑边推门,“我喜欢撑伞。”
“前辈,”他说,“明天见。在那种不应该的时间里。”
门在他身后关闭,留下林疏一个人。
然后他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原来他不是沉重,只是需要有人帮他撑伞。他不是太闷,只是需要有人和他在不应该的时间里,做不应该的事。
他想起程野的话。
久到您不再觉得是种暂停,而是,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