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伊玄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徘徊了多久。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他自己，和那些死前的记忆——
阿育娅的刀刺进胸膛的冰冷。
血从身体里流走的温热。
天上那轮残月，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脸。
月牙。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然后一切都黑了。
他不知道死了之后还有知觉。
可他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水里，浮浮沉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想挣扎，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就这么飘着，飘着，飘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袭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
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
他在毡房里，熟悉的毡房。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张他太熟悉的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父亲。
和伊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是孩子的手。
他愣住了。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老莫。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低头看着和伊玄。
“你父亲暂时死不了。”他说，“但和伊家能不能活下去，看你了。”
他走了。
和伊玄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句话，他听过。
十二岁那年，他在父亲毡房外，老莫出来，就是说的这句话。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孩子的手。
十二岁。
他真的回到了十二岁。
那种窒息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想起后来那些年——家族的衰败，地盘的流失，其他族长的轻视，还有……阿育娅的那封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
傍晚，阿育娅来了。
她穿着小皮靴，扎着两条辫子，跑进来的时候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站在他旁边。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和伊玄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纯净的眼睛。
他想起死前那一刻，她看着他时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担心，只有心疼，只有一个小女孩对一个男孩最单纯的关心。
她从怀里掏出两根羽毛，插在他护额上。
“鸟中之王的羽毛会赐予你威严和神圣的灵光。”她学着老巫婆的语气，“剩下的三根，等嫁给你的时候再插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扭捏。
和伊玄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和伊玄守着父亲，学着处理族务，看着和伊家的地盘一点点被蚕食。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可他的心不一样了。
他知道这些苦日子会过去。
他知道十九岁那年，老莫会来退婚。
他也知道，在那之后，她会来。
月牙。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
他等着。
等着她出现。
十九岁那年，老莫来了。
带着阿育娅，十七岁的阿育娅，穿着红裙，戴着银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一样的情形了。
老莫走后，和伊玄在阿塔的毡房坐了很久。
和伊玄想了很多事，包括那件他今晚要做的事，可他迟迟没有动手。
然后，门帘掀开，老莫去而复返。
和伊玄震惊。
老莫站在和伊玄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父亲……”他顿了顿，忽然说，“孩子，难为你了。”
上辈子，老莫没有出现。
老莫看着他，叹了口气。
“坚强点。我会出面，让他们收敛些。暗中支持和伊家。”
老莫走了。
和伊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事——老莫的退婚，阿育娅的信，那些他始终不明白的为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老莫看见了。
看见他把手放在阿塔脖子上。
看见他……
和伊玄忽然笑了。
笑得很自嘲，很难看。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
和伊玄知道，老莫的这些许诺这没用。
只要和伊家一天没有能说话的族长，只要他一天不是真正的族长，那些蚕食就不会停。老莫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转身，走进毡房。
阿塔躺在床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和伊玄走到床边，坐下。
他想起小时候，阿塔把他架在肩上，在集市里走。那时候的阿塔，是顶天立地的。
现在呢？
只是一堆烂肉。
他伸出手，放在阿塔脖子上。
阿塔的眼睛睁大了。
和伊玄没有闭眼。
他看着阿塔，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恐惧变成解脱，从解脱变成空。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毡房。
外面月光很亮。
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哭。
***
和伊玄继任族长了。
他开始做那些上辈子苏眠教他的事。
恢复商路，整顿集市，保护商人。他把那些被蚕食的地盘一点点拿回来，把那些流失的生意一点点抢回来。
和伊家开始变好。
老莫又来了。
这一次，是来商量婚期的。
和伊玄看着老莫，看着那张欣慰的脸。
他又看见阿育娅。
她站在老莫身后，偷偷看他。看见他看过来，她脸红了，低下头。
可那双眼睛，还是偷偷在看他。
和伊玄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也曾这样看着她。那时候他以为，她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可后来呢？
后来她退婚了。
后来他亲手杀了她最亲的人。
后来她那一刀，刺进他胸膛。
他收回目光。
“好。”他说，“定吧。”
婚期定下来了。
***
一切都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走着。
和伊家越来越好。集市的规模扩大，商路恢复，名声传遍西域。
阿育娅每次来，都会偷偷看他。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
他也会看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说话，看着她跑起来时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和上辈子一样。
可他的心里，越来越空。
因为那些他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消息。
他在找苏眠。
从上辈子她该出现的时间点开始，他就派人出去找。
中原女人，二十多岁，长得很美，名叫月牙——不，她那时候不叫月牙，她叫什么？
他不知道，他没有关心过，他太自大。
他只知道她的样子。
可那些人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不信。
他自己去找。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
这个世上，没有苏眠。
和伊玄站在大漠里，看着漫天黄沙，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
裴世矩来了。
公开召见五大家族的族长。
和伊玄知道这个人，知道他会做什么。他没有中招。
可总会有人中招，这次是于吉家。
然后是赖家，是佩乌家。
一个个倒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都没用。
和伊玄和阿育娅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雇佣兵。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她那一刀。
“怕吗？”他问。
阿育娅看着他。
“不怕。”她说。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他们一起战死。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天上的云。白白的，软软的，像一个人的脸。
月牙。
他轻轻喊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