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夜色浓稠，街上空无一人。他推开客栈的门，里面还亮着一盏灯。
刀马坐在大堂里，手里拿着一壶酒，桌上摆着两个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厉锋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刀马给他倒了碗酒。
“去哪儿了？”
厉锋端起碗，喝了一口。
“去找裴行俨。”
刀马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你去找裴行俨。”他说，“我问的是，你找他干什么？”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听到，”他说，“我的妻子，可能在他身边。”
刀马刚送到嘴边的酒碗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厉锋。
“你……你说什么？”
厉锋没有重复。
刀马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那表情，像是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裴行俨？”他难以置信地问，“那个年轻的将军，看着挺正经的那个？”
厉锋点点头。
刀马吸了一口凉气。
“敢拐跑别人家的主母？”他喃喃道，“看不出来啊……”
话没说完，他就被厉锋的眼神盯住了。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刀马讪讪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
“行行行，不说了。那你们……谈得怎么样？”
厉锋收回目光，看着碗里的酒。
“我只说孩子在我这里，我住在悦来客栈”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兄弟，”他看着厉锋，“不是我说你。”
厉锋没说话。
“你妻子，”刀马掰着手指头数，“以前是和伊家的主母，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现在跟着这个裴行俨，也是人中龙凤，年轻有为。她凭什么选你？”
厉锋的手微微攥紧。
刀马没注意，继续说。
“你除了长得好，还有什么优势？”他上下打量着厉锋，“哦，对了，还有俩孩子。可那是加分项吗？她要是真想过好日子，孩子算什么？再生就是了。”
厉锋的脸色沉了下去。
刀马又叹了口气。
“而且，”他压低声音，“当初你们失散，是你的错吧？”
厉锋的身体僵住了。
“是她自己到处乱跑失散的？”刀马问，“还是你没护住她？”
厉锋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愧疚，有自责，有刀马从没见过的脆弱。
刀马一拍脑袋。
“完了。”他说，“这下她说不定还怨着你。”
厉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完。
“我尊重她的选择。”他说，声音平平的。
刀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厉锋的肩膀。
“行吧。”他说，“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俩孩子都在你这儿。她总得看看孩子吧？”
厉锋没有说话。
***
第二天，厉锋起得很早。
他把两个孩子叫起来。
胡儿看着父亲，觉得有些奇怪。
“爹，今天要出门吗？”
厉锋点点头。
“等会儿，有人来看你们。”
胡儿愣了一下。
“谁？”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
胡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娘？阿娘还活着？”
厉锋点点头。
胡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跑过去摇阿砾。
“弟弟！娘要来看我们了！”
阿砾眨眨眼，不太明白，但见哥哥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厉锋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把他们带到刀马的房间。
“帮我照看一下。”他说，“等会儿她来了，我先跟她聊聊，再带他们过去。”
刀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厉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刀马绕着他走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你小子，”他说，“还特意拾掇拾掇了自己啊？”
厉锋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他确实收拾过。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换了干净的，连那把刀都擦得锃亮。脸上的伤疤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刀马点点头。
“不错不错。”他说，“看着挺俊的。有希望。”
***
厉锋在大堂里坐着。
一壶茶，从热喝到凉。
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是他等的。
太阳渐渐升高。
从清晨到晌午。
厉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刀马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他。
“还没来？”
厉锋摇摇头。
刀马在他旁边坐下。
“会不会……不来了？”
厉锋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茶杯。
就在这时，刀马忽然站起来。
“有马车。”他说。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
一辆马车正从街角驶过来，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旁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刀马回头，想叫厉锋。
厉锋。
他早就看见了。
***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阿九和阿青一左一右站在车旁。
车帘掀开。
一只手伸出来，纤细白皙，戴着白玉戒指。
然后，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阳光照在她的帷帽上，像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