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话

苏眠走后,柳燕娘心里一直装着事。

她照常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擦桌收钱,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总像隔着一层,到不了眼底。

阿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烧火、劈柴、打下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阿福追着那只花猫满院子跑,笑声脆脆的,和往常一样。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可柳燕娘知道,不一样了。

***

夜里,阿福睡下了。

小丫头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花猫,睡得呼呼的。猫被她勒得紧,却也不挣,就那么窝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柳燕娘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阿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洗洗脚,解解乏。”他把盆放在她脚边,蹲下来,要帮她脱鞋。

柳燕娘回过神,往后缩了缩。

“我自己来。”

阿贵也不勉强,在旁边坐下。

柳燕娘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水温刚好,烫得脚心发麻,舒服。

阿贵看着她。

“心里有事?”

柳燕娘没说话。

阿贵也不催,就那么坐着,陪着她。

盆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

过了很久,柳燕娘才开口。

“今天……我见着一个故人。”

阿贵看着她。

“什么故人?”

柳燕娘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脚。那双脚,泡得发红,趾头上还有老茧,是这些年走路磨出来的。

“以前……有个小丫头。”她说,声音低低的,“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被我捡回去。”

阿贵没说话,听着。

柳燕娘顿了顿,“后来出事了,我顾不上她,自己跑了。”

她的声音涩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事儿。想着她可能死了,可能被人卖了,可能……反正不会好。”

阿贵看着她。

“今天来的那个贵人,就是她?”

柳燕娘点点头。

“她戴着帷帽进来的,我没认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阿贵。

“她喊我‘燕姐’,取了帷帽。我才认出来。”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

“她过得好吗?”

柳燕娘想了想。

“有人伺候...”她说。

阿贵点点头。

“那挺好的。”

柳燕娘看着他。

“你觉得好?”

阿贵也看着她。

“有人伺候,不用像咱们这样起早贪黑地熬。这不算好?”

柳燕娘没有说话。

阿贵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说,“当年你顾不上她,是没办法。那种时候,能活一个是一个。她没怪你,还来看你,还给你留钱,说明她心里明白。”

柳燕娘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走出来了。”阿贵说,“你也该走出来了。”

柳燕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她没怪我,我还在这儿自己折腾自己,没意思。”

阿贵笑了。

“这就对了。”

柳燕娘也笑了。

笑得淡淡的,却比白天那些笑真多了。

***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了一会儿。

忽然,阿贵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下午老孙头来过。”

柳燕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说什么?”

阿贵沉默了一瞬。

“说咱们这酒肆位置好,来往的人多。保护费……要多收些了。”

柳燕娘猛地坐直,看着他。

“第几次了?”

阿贵没说话。

“你说话啊,第几次了?”

阿贵低下头。

“第四次。”

柳燕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她笑起来。

笑得很怪,很难听。

“这才多久,四次。”她说,“他们当咱们是开钱庄的?”

阿贵抬起头,看着她。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柳燕娘的笑停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霜磨糙的脸,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

“换地方?”她说,“往哪儿换?这些年换了多少地方了?走到哪儿不是一样?哪儿没有地头蛇?哪儿不要交保护费?”

阿贵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他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换了七八个地方。每个地方开头都说好,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收钱。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好像他们开酒肆就是为了养活这些人。

柳燕娘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

水已经凉了。

“今天她给了我一笔银子。”她说,声音低低的,“不少。”

阿贵看着她。

“能撑一阵子。”

柳燕娘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咱们要换地方吗?”

阿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听你的。”他说,“你说换,咱们就换。你说不换,咱们就继续熬。”

柳燕娘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从没嫌弃过她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笑得软了。

“不换了。”她说,“再换也是这样。就在这儿,熬着吧。”

阿贵点点头。

“好。”

***

夜深了。

阿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着了。花猫从她怀里挣出来,跳下床,窝到柳燕娘脚边,蹭了蹭。

柳燕娘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阿贵站起来,把凉了的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的时候,柳燕娘已经躺下了,睁着眼睛看房顶。

他躺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

柳燕娘闭上眼睛。

想起白天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想起那句“燕姐”,想起那个荷包。

也想起这个男人的手,这个男人的肩膀,这个男人陪她熬过的这些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贵。”

“嗯?”

“你说,那丫头的命,是比我好,还是比我不好?”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各有各的命。”

柳燕娘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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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里的菟丝绒
连载中人生何处无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