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朱翊钧回答得干脆,因为他知道这时候把王喜姐供出来,无疑是害了她。
李太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既如此,母后便答应你。我正好想举办一场赏荷宴,到时候所有的秀女都会参加,届时皇上亲自在宴会上挑选吧。”
“多谢母后!”
朱翊钧尚未来得及高兴,就听李太后说道:“母后可以让你自己挑,可若想立她为后,除了母后和陈太后,还得张先生同意。”
张先生那般循规蹈矩,岂会接受王喜姐这种性子跳脱的女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朱翊钧心里沉甸甸的,这顿家宴虽有潞王弟弟和三位皇妹陪同,终是食不甘味。
***
昨天说好了,以后每天晌午都来这里吃饭,朱翊钧等得快不耐烦了,王喜姐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门口。
那一刻,他眼底的烦躁和浓得化不开的郁色尽数褪去。
“上菜!”
想到她昨天的话,朱翊钧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难得地露出几分柔情来。
王喜姐一来就朝桌上看去,丝毫未察觉到他的脸色变化。想到晌午要吃大餐,她早饭就吃了几口垫肚子,这会儿饿得饥肠辘辘,只恨不能狼吞虎咽地,把这些美食全都吃进肚子。
见她大剌剌的拿起筷子就吃,朱翊钧的心里颇不是滋味,怎么觉得她钟情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些美食?
酱香肘子和香酥鸡块上桌时,朱翊钧才拿起筷子说道:“特意让他们加了辣椒,尝尝好不好吃?”
王喜姐起身夹了一块,边吃边说道:“嗯,果然很好吃!”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菜便上齐了,和昨天一样,这二十多道菜皆是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几道加了辣椒的,口感直接秒杀星级酒店。
美食当前,岂能辜负?
王喜姐只想快点吃完,因为掌事公公给她安排了新的活计,吃完了还要去找四公主。
见世子迟迟不肯动筷子,王喜姐索性夹起几片鹿肉放到他碗里,“今天的饭菜不错,趁热吃吧。”
给她夹完菜,王喜姐又埋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想到她昨天还羞答答地说是心生仰慕,今天却像是忘了这茬。朱翊钧不悦的蹙起眉头,“你能不能把食物咽下去再说话?”
这是嫌弃自己吃相难看?王喜姐腮帮子涨得鼓鼓的,闻言赶紧把嘴里的肉块咽了下去。
朱翊钧立刻拿起桌上茶盏,递到她面前,“瞧你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就不能细嚼慢咽?”
“嘴巴这么毒,早知道就不该关心你!”王喜姐气得丢下筷子,狗果然改不了吃屎!
说完这话,她才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只恨不能将剩下的茶水,都泼到他的脸上泄愤。
“又没人和你抢,就不能注重一下礼节?”
还是第一次这样伺候人喝茶,没想到她竟不领情,想到半个月后的皇后选拔,朱翊钧顿时有种挫败感。
昨天的吃相比今天还粗鲁,都没见他这般嫌弃。看着他清冷的眸光里,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情绪,王喜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世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一般?
难不成是定亲信物的缘故?
“这是你昨天给的玉佩,我现在还给你,昨天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王喜姐放下筷子,拿出藏在袖口里的荷包,当着他的面打开。
好一个当作没发生!
这送出去的定情信物,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她到底是想出宫,还是真的钟情自己?朱翊钧双手握紧成拳,强压下那股怒火。
“你确定不要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就他那性子,不是该暴跳如雷么?
世子越是平静,王喜姐越是心慌,如果真的不要这信物,他肯定不会帮自己。好不容易才搞定他,可不能为了逞一时之快,毁了一辈子的幸福。
王喜姐想了想,照直说道:“我不确定……”
朱翊钧直接气笑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看你分明就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收回方才的话。”
王喜姐心虚地抓起桌上玉佩,重新放进荷包,这才无事人般笑嘻嘻地说道:“赶紧吃饭,吃完了我还要扫地。”
这人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朱翊钧被她这一系列操作整得没脾气了,只好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看着他用餐时坐得笔挺的身姿,和那矜贵又不失温润的气度,想到子路的“君子死,冠不免”,王喜姐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古人向来重视礼仪,她那潦草的吃相不仅不雅观,更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也难怪他那般生气。
想到这里她立刻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朱翊钧看到她这样子,忍不住会心一笑,这斯文的样子,虽不似方才那般憨态可掬,却有一种别样的从容。
这种从容让人心安,让人心生笃定,能轻易地卸下防备。看她吃得这般惬意和尽心,朱翊钧不知不觉也多吃了两碗。
吃过午饭,王喜姐如约来到梨园边的池塘。
她赶到的时候,四公主和一位姑娘,正站在水榭边拿糕点喂鱼。那姑娘和四公主身量相当,一张蜡黄的小脸瘦得让人心惊。
王喜姐起先还以为她是四公主的丫鬟,可她这身大红织金圆领的大袖衫上,却绣着鸾凤暗纹,头上的珠翠翟冠明显就是公主的制式。
“你总算来了。”王喜姐正在揣测是哪位公主,朱尧媖刚好发现了她。
“抱歉,今天事比较多,我来晚了。”王喜姐边走边说。
“无妨,这是我三皇姐,你可以叫她玥儿或是三公主。”朱尧媖拉着姐姐的手笑着介绍。
原来她就是万历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朱尧娥,历史上有名的受气包公主。嫁人后想和驸马见面,却惨遭管家婆欺负,最终英年早逝的寿阳公主。
“民女王喜姐见过三公主、四公主。”王喜姐走到二人面前,敛衽行了一个礼。
“免礼,快过来吧。你的年龄应该比我们大,以后也不要叫公主了,直接叫凰儿、玥儿即可。”朱尧媖软糯的声音,听得人格外舒坦。
“多谢公主,我是嘉靖四十三年生的,确实比两位公主大。”王喜姐这才朝两位公主走去。
“这便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宫女。”凰儿拉着玥儿的手,笑着给她介绍。
玥儿盯着她看了一眼,这才问道:“听凰儿说你敢抓螃蟹和池蛙?”
“对了,你昨天抓池蛙,手上没有长毒疔吧?”凰儿担忧的问道。
“是的,多谢公主的关心,我的手没事。”王喜姐生怕她不信,慌忙把手伸到她们面前。
凰儿见她手掌白皙如初,又把她手背翻过来看,发现她蜡黄的手背上确实没有毒疮,这才放下心来,“那池蛙果然没有毒,走,咱们去抓螃蟹和池蛙。”
“妈妈若是知道,会不高兴的。”玥儿怯怯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妈妈她们还在午睡,咱们偷偷溜出来的,她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姐姐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为了打消皇姐的疑虑,凰儿夸张的说道:“姐姐还没见过螃蟹的样子,螃蟹张牙舞爪的,挥着两个大钳子可好玩了!”
三位年龄相仿的姑娘,说说笑笑地来到池塘边,凰儿学着王喜姐的样子,挽起衣袖开始搬石头。哪知力气太大,螃蟹没抓到,竟是溅起一团水花来。
“哎呀,公主慢一点,轻一点。” 王喜姐正猫着腰搬石头,见状赶紧把手举在脸上,笑着躲避水珠。
“哈哈,还以为这么大的石头很重,没想到一点都不重。”凰儿溅了一脸的水,就连额头上的碎发都湿了,可她却笑得格外开心。
“这是浮石,里面都是小孔,看着大其实很轻的。”王喜姐笑着给她示范,“公主像我这样搬,要轻拿轻放,水既不会溅起来也不会浑浊,若是有螃蟹立刻就能看到。”
“好,我试试。”凰儿揩去脸上的水珠。
“方才有只螃蟹,跑到那块石头下面了。”王喜姐压低声音,指着凰儿旁边那块石头。
她立刻敛起笑容,蹑手蹑脚的搬起那块石头,下面果然有只螃蟹,凰儿正要伸手去抓,螃蟹却飞快地往左边跑去。王喜姐赶紧过来帮忙,螃蟹见状往右边跑去,凰儿正要伸手去按,可一想到它的蟹钳带着锯齿,又有些迟疑。
迟疑了这么片刻,螃蟹就跑到王喜姐身边了,公主还没抓过螃蟹,若是受伤她可开罪不起。王喜姐赶紧打起精神,手疾眼快地一把按住螃蟹。
“总算抓住了。”她笑着把螃蟹递给凰儿。
“哈哈,我就知道它逃不过咱们的掌心。”凰儿正要伸手去接,见皇姐一脸艳羡地看着她们,便笑着说道,“还是给皇姐玩吧,咱们再去抓。”
玥儿体弱多病,宫人们怕她被太阳晒着,被风吹了、被雨淋着,因此很少让她出门,平常连御花园都极少去,更别说这样的池塘。
听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看两人玩得这般开心,玥儿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看着王喜姐手上不停动弹的螃蟹,她还是笑着往后退去,“我不敢拿,你们玩吧。”
这气若游丝的声音,听得人很是难受,看着她蜡黄的脸颊,王喜姐的心里颇不是滋味。
“皇姐,别看它生得奇怪,实际上一点不吓人的。像我这样拿着,保证夹不到手指。”凰儿接过螃蟹给她示范。
“可……可我没摸过。”玥儿很想摸一摸,可看螃蟹那样子又有些害怕。
看着玥儿眼里的惶恐,和眼底的那片青黑,王喜姐的职业病又犯了,“三公主最近是否胃口欠佳?我会点医术,很想给你把把脉?”
“是啊,皇姐这段日子,每天就吃点汤羹,你若是会把脉的话,就给她看看吧。”凰儿满是疼惜地看着姐姐。
方才走了这么久,都有些乏了,玥儿懒得说话,直接把手臂伸到她面前。
王喜姐把她袖口往上拉了一下,这才握着他的手腕朝寸口按去,只见她的脉搏细若游丝,摸起来虚浮空软,一看就是先天不足。
王喜姐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明明像花儿一样明媚的女子,只恐等不到花开就要凋零。
她叹了口气,三公主这身子,若不是生在皇家有太医悉心调理,只恐早就夭折了。
也难怪她后来被封为寿阳公主,王喜姐心想着,许是大家对她健康长寿的美好祈愿。
“你这手可真漂亮,我若是男子定要娶你。”
王喜姐的袖口挽至手肘,看着她露出的那截小臂雪白又丰腴,想到自己骨瘦如柴的身子,玥儿忍不住揶揄。
“哈哈,玥儿若是羡慕就好好吃饭,每顿吃得饱饱的,你的手臂也能这样好看。”原本沉重的心情,被她一句话逗乐,王喜姐笑着松开她的手。
“吃不下,看到食物就没有胃口,吃两口就不想吃了。”玥儿瘪着嘴,一脸的无奈。
“公主若是信得过,我给你调理一下。”王喜姐略一思忖接着说道:“公主的身子太过虚弱,不敢贸然扎针,想帮您按按耳穴,看看能否开胃。”
“行,我信你。”不知为何,玥儿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莫名的对她生起好感。
凰儿扔掉手中的螃蟹,直接跟他们来到水榭。等玥儿坐下后,王喜姐取下她头上的玉簪,直接用尖的那头,在她耳朵上的穴位按压起来。
“哎呀,痛!”玥儿痛得就要伸手去捂。
王喜姐赶紧停下来劝道:“通则不痛,公主的身子淤堵得厉害才会痛,要不我轻一点?”
玥儿晶亮的眼眸里氤氲着泪花,那泫然欲涕的样子我见犹怜,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继续吧,我不想让两位母后担心。”
王喜姐又按了半刻钟,只按得她耳朵红肿不堪,玥儿也痛得龇牙咧嘴,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呼喊着两位公主的名字。
“糟了,妈妈她们找过来了!”凰儿话音刚落,玥儿的奶妈带着一众宫人,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在那里,她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