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重又一重垂花门与抄手游廊,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朦胧而安静的光影。
越往商府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是沉静,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声细若蚊蚋,处处透着深宅大院里独有的规矩森严与压抑凝重。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熏香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缠绕在鼻尖,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谢狸在垂手侍立的管事嬷嬷引领下缓缓前行,心中早已暗自戒备,她知道这一次被传召至老夫人的正院,绝不会是寻常的见面叙话。
行至正厅门外,管事嬷嬷先行一步入内通传,谢狸安静地立在廊下,垂眸静候,片刻之后才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平淡无波的宣召。
她轻轻提了提裙摆,缓步踏入正厅之中,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端坐于上首铺着锦绣软垫太师椅中的老夫人。
这位便是商府如今地位最尊的张老夫人。
她本是前朝老郑国公府的庶出女儿,身份不算顶尊贵,却因当年对商府三老太爷有过救命之恩,得以嫁入商府,一生安稳尊荣,膝下养育了两子两女,皆是嫡出。长子商蠡之早已承袭家业,娶妻平氏,又添了两个孙儿两个孙女,是老夫人心中最依仗的依靠。
至于府中另外两位少爷与一位姑娘,皆是旁的姨娘所出,老夫人向来不甚亲近,连平日里相见的次数都寥寥无几。此刻厅内侍奉在侧的,也只有她亲生的两位嫡女,两人皆是容貌端庄,气质温婉,垂手立在老夫人身侧,安静温顺,一举一动都透着严格教养出来的规矩,半点不敢逾越。
张老夫人已是花甲之年,鬓边染着几缕霜白,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挽着端庄繁复的发髻,插着几支样式沉稳的赤金点翠簪子,身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袍,料子贵重,纹样含蓄,却更衬得她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却没有磨去她眼底的锐利与威严,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开合之间,藏着深宅之内沉淀多年的深沉心思,看人时不冷不热,却仿佛能一眼将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谢狸依着礼数上前,敛衽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声音平静柔和,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张老夫人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自上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身上,不带半分暖意,也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与疏离,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又像是在心底默默掂量着她的分量。
在老夫人这般门第观念极重的人眼中,谢狸无依无靠,身世飘摇,不过是暂居商府的外人,根本不值得她拿出半分真心相待。
谢狸安静地立在一旁,并不多言,心中却已将老夫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没过多久,厅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强行压抑的脚步声,紧接着,张嫣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一见到上座的张老夫人,连忙快步上前,屈膝深深一礼,姿态恭敬温顺,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张老夫人对她同样没有半分热络,脸上连一丝浅淡的笑意都没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老夫人心中清楚,张嫣儿之所以能踏入这正院,不过是因为张家此前送来过珍稀药材,于商府有一份不得不记挂的救命情分,若非如此,以张嫣儿的出身与行事,她连见自己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厅内气氛愈发沉寂微妙。
谢狸与张嫣儿一左一右立在厅下,无人赐座,无人奉茶,就这般被淡淡地晾在当场。张老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拇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久久不曾开口。正厅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空气像是被一点点凝固,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张老夫人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暗藏锋芒,字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近日府里外头风言风语不断,有些人心思不正,不守本分,不遵礼教,整日想着攀附勾连,乱了规矩,坏了门风。如今连外面世家的小姐,都敢把手伸到我商府的内院之中,勾搭府中公子,不知廉耻,颠倒纲常,这样的风气,若是不早早敲打,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不堪的事端来。”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她口中所指的,正是宁府的二小姐宁仪娩与府里二少爷商承铭私下往来一事。
老夫人没有指名道姓,却句句都在敲打,意在警告府中上下,也在警示眼前这两位外间女子,不要妄图插手商府家事,更不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弄心思。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收,心底警铃大作。
她还未等细想,便见老夫人身侧侍立的一位大婢女忽然上前一步,手中端着一个青花纹茶盘,盘中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那婢女走到谢狸面前,脚步微微一顿,手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轻轻一斜,盏中滚烫的茶水立刻倾斜而下,眼看就要尽数泼洒在谢狸的手背上。
那动作看似仓促慌乱,像是一时失手,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角度也精准无比,分明是早有准备,故意为之。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却来不及反应。
谢狸眼疾手快,几乎在茶水倾斜的刹那,手腕已然飞快抬起,指尖稳稳扣住了婢女手中倾斜的茶盘边缘。
她的动作快如惊鸿,轻盈却稳当,力道恰到好处,既拦下了那杯即将泼洒的热茶,又没有半分失态粗鲁,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最终稳稳停住,分毫都未曾洒出。
那名婢女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谢狸缓缓收回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半分怒意,可心底却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失手,分明是蓄意为之。
从她踏入这正院的那一刻起,张老夫人就没有半分善待她的意思。今日将她与海大人、张嫣儿一同传召过来,名为见面,实为敲打、试探、立威。
那杯看似意外泼来的热茶,就是老夫人暗中授意的第一记下马威,一来挫一挫她的锐气,让她明白自己在商府的身份地位,二来试探她的性子与反应,看她究竟是懦弱可欺,还是暗藏锋芒,三来也是在无声地宣告,在这商府之内,谁才是真正手握规矩与生杀的人。
谢狸垂眸而立,眼底一片沉静,心中却已清清楚楚。
这位表面上端庄慈和、威仪稳重的张老夫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隐晦,远非她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今日这一出看似微不足道的小风波,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位老夫人,从一开始就是来者不善。
往后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半点不能松懈。
谢狸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方才那一点刻意维持的谦和与退让,在看清这场蓄意刁难的瞬间,便已尽数烟消云散。她心中了然,这位张老夫人从一开始便没存半分善待之意,既然对方摆明了来者不善,不惜以下作手段折辱在场之人,那她也不必再捧着虚与委蛇的礼数,故作温顺退让。
她抬眸望向那名仍端着茶盘、神色间藏着慌乱与局促的婢女,目光轻缓地掠过对方紧绷的眉眼,又淡淡落回上座端坐不动的张老夫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不含半分暖意的笑意。
她的声音清冷却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正厅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没有半分尖锐的怒意,却字字藏锋,句句带骨,将那层刻意遮掩的虚伪轻轻戳破。
“姑娘方才这一下失手,时机拿捏得这般巧妙,姿态做得这般自然,倒真是叫人不知该如何评判了。知晓内情的人,或许会宽宏大量,只当你是侍奉时一时不慎,端茶不稳,惊扰了在场的贵客。可若是不知内情的外人听了看了,怕是难免要往深处思量,暗地揣测这背后的用意,说不定还会以为,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借着一杯滚烫的茶水,给在场的官眷贵客一个无声的下马威。明面上是婢子行事毛躁,暗地里,却是在明目张胆地折辱他人的体面,践踏旁人的尊严。”
她微微顿住话语,目光轻轻落在身旁僵立的张嫣儿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分明的维护,一字一句,都在稳稳护住张嫣儿身为官吏家眷的身份与体面,绝不让她被当作寻常下人一般随意轻贱。
“张小姐虽非本府中人,可也是正经官吏家的内眷,身份体面,规矩端正,今日登门,是以客礼相待,绝非府中任人随意磋磨的下人。老夫人出身郑国公府,一生尊荣体面,最是看重门第规矩与尊卑礼数,想来也绝不会容许身边之人,做出这等失了分寸、污了尊长贤名的举动。”
谢狸再度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张老夫人,语气依旧温和,可那锋芒却已直直递到了对方面前,半分不退。
“更何况,老夫人与张小姐本是同宗,皆为张氏族人,论起来本该血脉相亲,彼此照拂,互相成全体面,何苦要借着一个婢子的疏漏,闹得这般难堪失礼,让外人看了笑话,暗地议论商府待客刻薄,尊长无状,连自家同宗的官眷都要暗中刁难,不留半分情面。”
她轻轻抬手,示意那婢女退下,姿态从容,气度沉稳,全然没有半分被刁难后的狼狈与怯懦。
“今日这一杯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是传扬出去,丢的可不是一个婢子的脸面,而是商府百年的门风,与老夫人一生积攒的贤德名声。明明是举手便可周全彼此的小事,偏偏要做得这般刻意刻意,这般不留余地,平白寒了外客的心,也污了自己的体面,实在是得不偿失。”
张老夫人被谢狸一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胸口发闷,脸上端稳的威仪几乎要裂开来。她沉沉放下茶盏,青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而冷的响,震得满室人都心头一跳。老夫人不再看谢狸,目光一转,阴沉沉扫向阶下立着的商承鹤,那眼神里的厌弃与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明着是骂儿子,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谢狸。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老夫人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在外面胡闹游荡,流连市井,结交狐朋狗友,夜不归宿,败坏门风,这些我都忍了。只当你是少年心性,玩够了便会收心,终究是商府的子弟,不至于真的糊涂到无可救药。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糊涂透顶,蠢得无可救药,荒唐到连半点轻重好歹都分不出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刀,死死剜着商承鹤,语气里的刻薄与恶毒一层重过一层。
“外面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什么身份不清不白的孤鬼,你都敢往府里领,都敢堂而皇之地领到我面前来。我问你,这商府是你随随便便藏污纳垢的地方吗,是你收留孤魂野鬼的地方吗。你领回来的是人是鬼,是善是恶,是干净还是腌臜,你半点都不查,半点都不问,只管由着自己的性子往回带。”
说到此处,老夫人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直直刺向谢狸。
“如今倒好,领回来一个还不够,后院还藏着一个身沾怪病、瘟神一样的人物。那病是能随便沾的吗,是能随便往深宅大院里带的吗。你是存了什么心思,是嫌一家人过得太安稳,还是巴不得把一大家子全都拖下水,跟着一起遭殃,一起送命。”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刻而冰冷。
“我看你不是糊涂,你是恶毒。你是存心要往商府引祸,存心要败坏门楣,存心要让全府上下都不得安宁,存心要让我这把老骨头临了了,还要跟着你一起担惊受怕,受这些不三不四之人的拖累。你这般不分轻重、不辨是非、不顾全家死活的东西,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领回来一些祸水灾星,摆在府中耀武扬威,真当这府里没人管得了你,没人敢说一句公道话了吗。”
张老夫人那一番指桑骂槐的话还在正厅里沉沉回荡,字字阴毒,满室气压低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谢狸却半点慌乱也无,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轻缓地落在身旁一直沉默伫立、身份尊贵的海铣身上。她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嘲,半点不见方才被辱骂的怒意。
“你听听,你家这位老夫人,这会儿连带着你,也一起骂成不三不四的人了。”
海铣原本沉静的面容微微一僵,飞快地侧眸看了谢狸一眼。灯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映出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又有几分无奈。他也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与顾虑。
“我们至少还要在府中停留几日,姚姑娘如今还在服药静养,经不起半点风波。暂且别与老夫人闹得太过难看,先忍一忍,免得他们借机苛待了姚姑娘。等离开的那一日,我自然会替你把这口气讨回来。”
谢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她依旧是极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放心。这口气,我自然会不声不响,自己讨回来。”
话音落下,她不再与海铣低语,像是方才那一番恶毒的咒骂半句也未曾入耳一般,忽然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地望向正厅上方,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肚子饿了,这般久坐,也不见上些点心茶水,难道这就是商府待客的规矩与道理吗。”
她说着,目光轻轻一转,缓缓落在身旁一直僵立不安的张嫣儿身上,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字字句句都像是漫不经心,却精准戳中老夫人最不愿提及的情面。
“哎呀,我倒是忘了。张小姐这般有药材救命之恩的贵客在此,连一杯滚烫稳妥的热茶都没能安稳端上,我又哪里还敢奢望什么糕点。这般主动开口,倒真是我不懂规矩,僭越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斥责都来得锋利。
既点明了商府慢待恩人,又暗讽方才婢女故意泼茶的刁难,还不动声色地将老夫人的刻薄与失礼摆到了明面上。
张老夫人被谢狸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堵得面色铁青,胸口起伏数次,终究是碍于身份与体面,没法当场发作。她重重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却还是僵硬地抬了抬手,对着一旁僵立的婢女厉声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客人说饿了吗,速速上茶,端些点心过来。”
婢女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是,慌慌张张地退下去准备。不过片刻,热茶与精致点心便一一端了上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只是气氛依旧凝滞压抑,没人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谢狸垂眸看着面前盏中微微升腾的热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她微微侧过身,朝着身旁一直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张嫣儿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柔柔弱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可怜,恰好能让张嫣儿听清,又能让不远处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人隐约捕捉到几分语气。
“张小姐,你也看见了,今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跟着过来,也不会让你跟着我一同受这份委屈,被人这般轻慢折辱。我本就是无根无依之人,被人嫌弃不三不四,也是应当的。可你不一样,你于商府有救命之恩,这般被人轻贱怠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愈发低柔,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退让。
“若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我当初便不该厚着脸皮留在府中,更不该今日跟着过来,平白惹得老夫人动怒,也让你跟着难堪。等过了今日,我便寻个由头离开,再也不踏足这正院半步,省得留在这儿,碍了别人的眼,也让你跟着我一同受气。”
这番话说得柔柔弱弱,字字都在示弱卖惨,明着是愧疚自责,暗地里却句句都在提醒旁人,张嫣儿这位救命恩人被何等怠慢,她又是何等无辜受辱。
谢狸眼见热茶与点心都已奉上,厅外也渐渐有几位常来商府走动的世交女眷被引了进来,正是她算计好的时机。她忽然轻轻按住张嫣儿的手腕,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左右近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与心疼。
“张小姐,你前几日才在府中受了那样的委屈,被人无端苛责责罚,我今日见你出门,还特意劝了你许久。你瞧瞧你脸颊,到现在还微微肿着,痕迹都未曾完全消去,明明自己还难受着,却还强撑着精神过来给老夫人请安问好,一片真心待人,可到头来,竟换来这般冷淡轻慢的对待,实在是叫人听了心寒,看了心酸。”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落在张嫣儿的脸上,那一眼看似无意,却像引线一般,瞬间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本就被谢狸用胭脂特意晕染加重过的脸颊,在灯火之下看上去格外明显,像极了受了委屈、被人掌掴后尚未消退的痕迹,一眼望去便惹人怜惜。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先前早已被谢狸安排妥当的几位妇人,立刻恰到好处地压低声音交谈,话语却偏偏能清晰飘进旁人耳中,一句接着一句,层层递进,将张嫣儿寄人篱下的苦楚一点点摊开在众人面前。
有人先是压低声音叹惋,说着张嫣儿父母早逝、孤身一人的可怜处境,说着她在宁府中处处受伯母磋磨、动辄得咎的艰难日子。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最戳人痛处的地方,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忍与不平,悄悄提起了她那笔早已被人觊觎的嫁妆。
“你们是没亲眼瞧见,张小姐手里那点可怜的依仗,早就被宁府那位伯母捏在手里了。她父母留下的嫁妆,本该是她立身保命的根本,如今却被人堂而皇之地占着,连她自己想动用一分一毫都要看人脸色,连件得体的首饰都不能随意佩戴。”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本就心生同情的世交女眷顿时面露惊色,紧跟着便露出一脸义愤填膺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许,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与鄙夷。
“这也太过过分了!嫁妆乃是女子立身根本,便是公婆在世,也没有强行霸占的道理。宁府好歹也是出仕为官、讲究体面的人家,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吃着朝廷的俸禄,守着世家的规矩,怎么能做出这般强占晚辈嫁妆、克扣欺凌孤女的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是让旁人笑掉大牙,说宁府为官不端、治家无方,连一点体面和气度都没有吗?”
一时间,同情、惋惜、愤慨、鄙夷交织在一起,议论声虽不算响亮,却密密麻麻地充斥在正厅之中。所有人看向张嫣儿的目光里都多了沉甸甸的怜惜,看向主位上张老夫人的眼神则多了几分难言的微妙,连带着对宁府的观感,也在这一刻一落千丈。
张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被这层层叠叠的议论声逼得进退两难,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狸将厅内此起彼伏的议论与张老夫人铁青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最足的时候。她轻轻按住张嫣儿的手腕,指尖极轻地在她脉门上一扣,这是两人早已心领神会的暗号。
下一刻,谢狸陡然变了神色,脸上的担忧瞬间浓得化不开,声音也微微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张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可别吓我……”
她话音未落,张嫣儿便十分配合地身子一软,眼眶一红,泪水还挂在腮边,整个人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软绵绵地朝着旁边倒去,双目轻闭,气息微弱,看上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嫣娥小姐!”
旁边立刻有人低呼出声。
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本就嘈杂的正厅瞬间炸开了锅。
世交女眷们纷纷起身围拢过来,看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张嫣儿,再联想到她方才红肿的脸颊、被苛待的处境、被霸占的嫁妆,一个个心中的同情与愤慨顿时冲到了顶点。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竟然直接气晕过去了!”
“可怜见的,本是带着恩情上门,反倒被磋磨成这样,换谁谁受得了!”
“宁府那边苛待,商府这边又轻慢,这姑娘真是走投无路了……”
一时间,所有指责与同情全都明晃晃地摆上了台面。
张老夫人僵在上首,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听着满室非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整个人气得浑身发颤,却半点发作不得。
谢狸连忙伸手稳稳扶住晕过去的张嫣儿,眉头紧蹙,神色焦急,语气里满是无措与责备,字字句句,却都再次扎在老夫人心上。
“老夫人,嫣娥小姐本就身子弱,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今硬是晕了过去。她可是于商府有救命之恩的人,真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好歹,往后,旁人该如何议论商府的待客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