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装病

这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风雪终于弱了几分,细碎的雪沫子像柳絮一般轻飘飘落在廊檐与枝头,将庭院里的喧嚣与算计暂时隔在身后。张嫣儿一路强撑着的镇定与挺直的脊背,在远离正院众人视线之后,才微微松懈下来。她亲自引着谢狸与张嬷嬷,踏着薄雪,缓缓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清芷院。

一进院门,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头冰天雪地的酷寒截然不同。院角的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火光安稳,暖意融融,窗棂上糊着厚实的棉纸,将呼啸的寒风与漫天的风雪尽数隔绝在外,也暂时将宁府后宅那无休止的倾轧、算计、栽赃与委屈,统统挡在了门外。丫鬟们见少夫人带着贵客归来,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手脚麻利地捧上温热的清茶与暖手的手炉,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嫣儿亲手将一只裹着锦缎的暖炉递到谢狸手中,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背,眼眶便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委屈、无助与后怕,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轻轻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狸公子,今日之事,当真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在正院之上,一步步戳破魏枝的谎言,拆穿他们联手布下的圈套,为我撑腰做主,我此刻早已被他们扣上打碎玉佩、苛待夫家、不敬婆母的罪名,百口莫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们人多势众,步步紧逼,句句都是栽赃陷害,满院上下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我就算拼尽全力辩解,也只会被他们当成狡辩,被他们随意践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后怕清晰可见。

“我一个人在这府中孤立无援,无依无靠,早已习惯了被人欺压,被人轻贱,可今日这桩罪名,一旦坐实,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这辈子都洗不清冤屈,往后在这宁府,更是连一条活路都没有了。今日若不是你挺身而出,为我主持公道,将真相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众人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下去。这份恩情,我张嫣儿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生永世,都不敢忘。”

谢狸轻轻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暖意稳稳传过去,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目光里满是疼惜与了然。

“你我既然站在一处,我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平白受辱,任人宰割。他们今日算计的不只是你一人,更是想借着打压你,立威于后宅,践踏你身为少夫人的体面与底气。只是我方才在正院之上,留意到大夫人与宁培玉几次三番拿你的陪嫁、你的嫁妆说事,话里话外都透着拿捏与掌控,我心中实在有些疑虑,想趁着此刻无人打扰,好好问你一句。”

张嫣儿的脸色瞬间微微一暗,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最无力的伤疤。她垂眸望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杯壁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疲惫,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响,才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轻飘飘的,却藏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我的嫁妆……早已不剩什么了。”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调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凉。

“我嫁入宁府之时,爹娘心疼我在夫家会受委屈,会被人轻视,不惜倾尽心力,为我备下极为丰厚的陪嫁。良田千亩,铺面数间,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匣匣的珠翠首饰,还有无数的绸缎、药材、体己银子,样样齐全,样样丰厚,足够我一辈子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不必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脚踏进这宁府的大门,我那些辛辛苦苦带来的嫁妆,便再也由不得我做主,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张嫣儿的指尖微微收紧,将手中的锦帕攥得发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

“宁府看着外头风光体面,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可内里早就空虚不堪,早已入不敷出,早年还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我嫁进来没有多久,婆母便以府中周转困难、实在撑不下去为由,一次次开口,拿走我的嫁妆。先是拿去填补府中长期欠下的外债,后来便是支撑家中大大小小的日常开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处处都要从我这份嫁妆里出。”

“那段日子,培玉尚未谋得一官半职,没有俸禄,没有收入,家中上上下下的开支,几乎全靠我的嫁妆苦苦支撑。若是嫁妆不够,婆母便会明里暗里催促我,让我厚着脸皮写信回娘家,向我父亲求助,一次次伸手要补贴,靠着我娘家一次次接济,才勉强维持住这宁府表面的体面。”

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彻底红了,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绝望。

“我的嫁妆,就像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被他们一点点啃食,一点点掏空,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所剩无几。而剩下的那些田产地契、铺面契约与贵重物件,全都被婆母以‘少夫人年轻,不懂打理,代为保管’的名义,牢牢收在自己手中,锁进她的私库。我身为这些嫁妆的主人,如今连看上一眼、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多年,我身为宁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却连自己的陪嫁都不能掌控,手头连一点体己银子都没有,处处受制于人,处处看人脸色,连身边丫鬟的份例都要仰人鼻息。这便是我嫁入宁府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

谢狸看着张嫣儿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委屈,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温热的杯壁,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却带着真切的关切,缓缓开口问道。

“你方才提起的那件嫁妆盒,对你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如今落在大夫人手中,当真没有半分办法,再拿回来了吗?”

张嫣儿听到“嫁妆盒”三个字,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心底最柔软也最无奈的一处角落。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苦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无可奈何与怅然若失。屋内暖炉升腾起的淡淡热气,萦绕在她脸颊两侧,却丝毫暖不热她眼底的寒凉。

“那只嫁妆盒,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的寻常物件,是我出嫁之前,父亲心疼我、记挂我,特意派人四处寻访,才寻到了城西那位手艺绝顶的老铁匠,亲自登门托付,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心血,一锤一凿、一针一线,慢慢打磨出来的。”

她微微垂眸,目光飘向窗外落雪的庭院,像是隔着漫天风雪,望见了那只独一无二的盒子。

“盒子是铜胎錾刻,四面雕着我自幼喜爱的缠枝莲与瑞蝶纹样,边角包银,锁扣是精巧的鸳鸯扣,内里还藏着三层暗格,既能安放珠钗首饰,也能藏放书信贴身之物,既精致又实用,样式别致到了极点。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只同款同工艺的物件,那是父亲给我的念想,是我嫁妆里最珍视、最与众不同的一件。”

张嫣儿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与心疼。

“只可惜,那位老铁匠一辈子守着祖传的手艺,年纪大了之后,早已厌倦了京城的喧嚣,在我出嫁后不久,便收拾行囊,告老还乡,回了遥远的南边故里,从此音讯全无。如今就算我们再想寻他,重金相聘,也无处可寻,更别说再打造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继续说道。

“那盒子刚随我进府,第一次被大夫人看见时,她便一眼相中,眼睛都亮了几分。她素来最爱这些精巧稀罕、独一份的物件,平日里就算是寻常的贵重首饰都要争抢不休,更何况是这等再也复刻不出的孤品。这些年来,她早已将盒子视作自己的私藏,捧在手里爱不释手,锁在她最隐秘的妆匣深处,连旁人碰一下都不肯。”

说到这里,张嫣儿抬眸看向谢狸,眼底一片清明,却也盛满了看透现实的悲凉。

“大夫人的性子,你今日也亲眼看见了。贪婪凉薄,占为己有,但凡入了她眼、落进她手中的东西,就算是抢来的、夺来的,也绝不会再轻易松手,更别说物归原主。如今盒子牢牢攥在她的手里,被她藏得严严实实,我连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又哪里还有半分拿回来的可能……”

谢狸望着眼前满心委屈却又不敢争取的张嫣儿,眸色微微一沉,原本温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锐利笃定,声音压得轻而稳,每一字都清晰地落在这暖室之中。

“既然如此,那更不能就这么算了。眼下,正是把嫁妆盒拿回来的最好时机。”

张嫣儿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茫然与不安。

谢狸微微倾身,语气沉静而有力,字字点醒。

“你想想,方才在正院,大夫人为了自保,是怎么对忠心她二十年的张嬷嬷弃如敝履的?又是怎么联手魏枝、宁培玉,一心要把打碎玉佩、栽赃陷害的脏水泼到你身上的?这些事,满院的下人都看在眼里,他们自己心里更是比谁都清楚——这一局,他们理亏在先,算计落空,如今正是最心虚、最不安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继续说道:

“大夫人刚才颜面尽失,又亲手寒了老嬷嬷的心,此刻既怕你把真相往外说,又怕府里人嚼舌根,更怕事情闹大,影响她掌家的体面,也耽误宁培玉的前程。她现在,是最亏欠你、也最不敢再轻易得罪你的时候。”

“我们此刻不趁热打铁,难道还要等她缓过这口气,回过神来,再反过来拿捏你、欺压你吗?那只嫁妆盒,本就是你父亲亲手为你打造的陪嫁,是你的东西,名正言顺,本就该物归原主。趁着她现在心虚气短、不敢强硬对抗,你开口去要,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把盒子还给你。错过了这一刻,再想拿回来,就比登天还难了。”

张嫣儿被谢狸这一番话点得心头大震,原本黯淡无神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悸与光亮,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谢狸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裹着急切、期盼,还有几分不敢轻易相信的忐忑。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助,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连呼吸都跟着轻促了几分。

“谢狸公子,那……那我们究竟要怎么做?我在这府里忍了这么多年,向来只会退让躲避,从来不敢同他们正面相争,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伯母把那嫁妆盒还给我……你教教我,我全都听你的。”

谢狸望着她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渴求,神色依旧沉静安稳,语气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与笃定,声音压得轻而稳,在暖意氤氲的屋内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张嫣儿的心尖上。

“办法很简单,却最是有效——装病,而且要闹得越大越好。”

张嫣儿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眉眼间泛起几分错愕,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法子。她微微蹙起眉尖,眼底的光亮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安与犹豫,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装病?可……可我眼下好好的,并无半点病痛,如何装得像?又要如何才能闹得越大越好?万一被他们看穿了,反倒落人口实,到时候不仅拿不回嫁妆盒,还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反过来狠狠磋磨我……”

谢狸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成竹在胸的从容,她轻轻拍了拍张嫣儿的手背,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浸透对方微凉的肌肤。

“不是在宁府装病,更不是在大夫人面前硬撑。要装,便装在外人面前,装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寻一场体面的邀约,一个众人皆知的场合,在宾客满堂、视线最杂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突然晕倒,面色发白,气息微弱,一副长年心力交瘁、积郁成疾、随时都会垮掉的模样。场面越大,人越多,对你便越有利。”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骤然照亮了张嫣儿混沌的思绪,她浑身微微一震,像是猛然被点醒一般,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早已定下的约定。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醒悟的光亮,她连忙抬眼看向谢狸,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想起来了!商老夫人今日一早,便特意派人送了帖子来,郑重邀我过几日去她府中做客小叙。”

她稍稍定了定神,语气渐渐清晰,一字一句地回忆起来。

“商老夫人常年身子孱弱,心肺旧疾缠身,多年来寻遍了太医院与民间名医,喝下药石无数,却始终不见好转,一到换季变天,便痛苦不堪。当初我嫁入宁府,嫁妆里恰好带了一味极为珍稀的良药,那是我父亲早年费尽心力,托人从边塞寻回来的,对滋养心肺、舒缓顽疾有着奇效,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我见老夫人久病受苦,心生恻隐,便悄悄托人将那味药送了过去。老夫人用过后,身体果然舒缓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一直记着我的这份恩情,对我格外亲近体恤,待我如同自家晚辈一般。”

说到这里,张嫣儿看向谢狸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明悟与笃定。

“若是我依公子所言,在商府做客之时,当着满座贵妇眷友的面突然晕倒,场面必定惊动所有人。到时候,人人都会追问我为何会虚弱成这副模样,我不必明说,只需露出几分委屈难言之色,旁人自然能看得明白,猜得清楚。我在宁府日日受委屈、嫁妆被夺、惶恐不安、积郁成疾,这些事一旦传出去,便是掀翻整个后宅的风浪。”

谢狸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声音轻而有力,彻底敲定了这步步为营的计策。

“正是如此。大夫人最看重的便是体面与名声,最怕被京中贵眷指指点点,更怕影响宁培玉日后的前程。你一旦在外头闹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宁府受尽委屈、病倒在客府,她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保全自己与宁府的颜面,就算心里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乖乖低头,把你的嫁妆盒双手奉还,以此安抚于你,平息外界的议论。”

暖阁之内,银骨炭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张嫣儿怔怔望着眼前从容镇定、步步谋算的谢狸,悬在半空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安稳落地。那些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懦弱、惶恐与无助,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坚定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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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