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又见花明

暮色沉沉,将整座庭院都浸在一片暗沉的灰影里,晚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卷起地上零星枯草,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声响。连廊下那盏孤灯昏黄摇曳,明明灭灭,勉强照亮一隅,却更显得四下冷清寂寥。

谢狸踏着微凉的暮色缓步归来,一进院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廊下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心口骤然一紧。

温旗玉斜倚在冰冷的廊柱上,整个人虚弱得几乎撑不起身形,素色衣袍早已被廷杖打得破烂不堪,后腰与臀腿处的布料尽数裂开,渗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层层浸染,触目惊心。廷杖落下的狠厉痕迹清晰可见,皮肉受创的痛楚让他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微微弓着身子,

额角布满冷汗,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唇瓣毫无血色,唯有那一道被强行隐忍的血痕,添了几分破碎的凄厉。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似牵扯着伤处,引来难以抑制的轻颤。

谢狸快步上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一只从李青雾那里得来的白瓷伤药瓶,瓶身微凉,语气尽量平稳:“我从李青雾那里取了些伤药,你别动,我先替你上药。”

她伸手想要轻轻扶他,好方便处理他身后的重伤,可指尖还未碰到他的衣料,手腕便被温旗玉猛地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却又虚弱得发颤,力道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痛楚、委屈、愤懑,还有一层化不开的自嘲与寒凉。他微微抬眼,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剧痛中挤出来。

“你不必对我这般好。”

温旗玉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瓶象征着安稳无恙的伤药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满心涩意。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认识知府大人?”

谢狸握着药瓶的手微微一顿,一时无言。

他便当她是默认,惨然一笑,笑声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却字字锥心。

“你从头到尾,毫发无伤,连一点皮肉之苦都没有受。”他微微侧过身,刻意将身后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伤处展露出来,语气里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怨怼终于崩裂开来,“若不是他在暗中护着你,保你周全,今日受廷杖之苦的人,怎会只有我一个?”

他喘了口气,剧痛让他身形晃了晃,声音越发低沉悲凉。

“上头的火气,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怨怒,无处宣泄,便一股脑儿全撒在了我身上。我不过是个替罪羊,成了那股恶气唯一的宣泄口。这一顿廷杖,这一身伤,全是替人受过。”

她握着药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瓷瓶冰凉的触感压得掌心生疼。对方明明只是随口猜测,每一句却都歪打正着地戳中了真相,那意有所指的怀疑与怨怼,让她心头一阵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面上再如何强作镇定,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不敢与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又锐利如刀的眼眸对视,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仿佛所有深藏心底的算计与隐秘,都要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孤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两人之间,将那层尴尬、猜忌与紧绷拉扯得愈发清晰。直到那阵钻心的痛楚让温旗玉轻轻闷哼一声,谢狸才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你说得没错,如今你我,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她抬眼望向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开口,语气冷沉,带着一丝后怕与狠戾:“那日在酒楼旁的马记附近,我们出手打晕云贵,本意是要将事情栽赃到龙凤镖局头上,借他们的名头搅浑这潭水。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始至终,背后另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说到此处,谢狸顿了顿,指尖微微颤抖,那是极度危险逼近时才有的寒意。

“云贵一死,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了你我,是有人故意将这桩命案栽在我们头上,要借官府之手,将我们一并除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温旗玉身上,不再有半分遮掩,字字句句都透着迫在眉睫的杀机,“知府给的期限极短,若是三天之内查不出真相,抓不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你我二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温旗玉听着她这番话,再感受着身后廷杖留下的灼痛,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忍不住低低暗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与懊恼。

他怎么就这么命苦。

前脚刚挨了一顿狠厉的廷杖,被打得皮肉开裂、动弹不得,后脚便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去查案探凶,若是三天之内查不出半点眉目,到头来连小命都要搭进去。他心底暗暗悔意翻涌,当初若不是一时糊涂听了她的主意,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进退两难、任人宰割的境地。

更让他心头窝火的是,当初在酒楼里出手帮过他们的那个婢女香福,自那一日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是生是死全然不知。

若是香福明明知晓他们是被人栽赃陷害,却始终躲着不肯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那他们当初的相助与托付,便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这是救了一头彻头彻尾、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他越想越气,伤口也因情绪波动疼得更厉害,脸色不由得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闷痛。

谢狸看着温旗玉一身廷杖重伤,还强撑着要查案的模样,心头那点未散的心虚又添了几分不安,当即开口按住他,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别乱动,我先去酒楼那边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温旗玉却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廊柱勉强站直身子,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这点小伤,对我而言还不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动一下,身后的伤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额角又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谢狸看在眼里,心头微紧,却也知道他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得先让人备好马车。

待马车驶到院门口,她特意让人在车内铺了厚厚几层柔软棉垫,生怕颠簸加重他的伤势。扶着温旗玉小心翼翼坐进去,他后背一靠上垫子,才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绷着神情,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谢狸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你也没必要这样勉强自己。”

温旗玉抬眼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涩然,随即又被浓重的紧迫感覆盖,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自嘲。

“勉强?”他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清醒,“这哪里是勉强,这是在救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窗外掠过的树影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不立刻去查,不尽快弄清楚真相,到最后,咱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温旗玉的话语骤然沉凝下来,窗外夜色正浓,漆黑如墨的天幕上连半分星光都无,只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头,令人心头越发紧绷。

昏黄油灯在车厢内轻轻摇晃,暖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将彼此脸上凝重的神色映得明明灭灭,更添了几分诡谲难测的压迫感。

温旗玉后背紧紧抵着厚厚铺垫的棉垫之上,即便有柔软织物隔着,廷杖留下的伤处依旧在细微的颠簸中传来阵阵钝痛,可他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身体上的痛楚,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原本因受刑而苍白憔悴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显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与锐利,周身那点因伤痛而生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洞悉阴谋后的沉肃。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看向身旁的谢狸,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车轮声淹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这狭小逼仄的车厢里缓缓散开。

“依我看,我们不如去找知府帮忙。”他语气平静,目光却沉沉锁着前方,继续一字一句地剖析着这桩案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黑暗中拨开一层又一层迷雾。

“这位知府大人行事作风向来中立,从种种迹象来看,他并不像是依附于掌印太监蔺進贵的人。可如今官府一反常态,急着四处捉拿替死鬼结案,还硬生生将这桩烫手的命案强加在你我二人身上,逼着我们在三日之内查出真相,否则便要拿我们顶罪,这么做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他们不过是迫于宫中权势,不得不给掌印太监蔺進贵一个体面的交代罢了。”

说到此处,温旗玉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揣测,空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但你有没有想过,背后设计陷害我们的那个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根本不是你我这两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我们充其量,不过是被人随手推出来的棋子,是别人用来挑起事端的借口罢了。对方真正的用意,是借着云贵之死,给掌印太监蔺進贵一个光明正大向外发难、插手地方事务的理由。”

他微微倾身,眸中翻涌着洞悉阴谋的冷光,将那层最可怕、最不敢轻易言说的猜测彻底摊在了谢狸面前,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沉重。

“万一……这从栽赃龙凤镖局,到嫁祸你我二人,再到官府施压逼案,这一整套看似顺理成章的戏码,从头到尾,根本就是掌印太监蔺進贵自导自演的一场局呢?”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温旗玉便再也绷不住那副冷静模样,身子微微一僵,当即忍不住龇牙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有些烦躁地往棉垫上挪了挪,可不管怎么调整姿势,后腰与臀腿处的伤口都被硌得阵阵刺痛,疼得他额角瞬间又冒了层冷汗。

“这垫子看着厚,怎么坐上去还是这么硬,简直要痛死我了。”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委屈又憋屈的嘟囔,全然没了方才分析案情时的锐利。

下一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谢狸的屁股,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调侃。

“说起来,你当时不也挨了十杖?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这才两天就好全了,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谢狸浑身一僵,整张脸瞬间炸得通红,又惊又怒又羞,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此刻对外本是男子身份,这一下猝不及防的触碰,几乎让她当场跳起来。她猛地侧过身,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死死瞪着温旗玉,恼羞成怒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却碍于身份不能出声大喊,只能用眼神狠狠剜着他,又气又窘,几乎要把人瞪出一个洞来。

不等谢狸发作,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轻佻又欠揍:

“手感还挺好。”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谢狸的火气。

她本就因女扮男装紧绷着神经,被他这么一摸一调侃,又羞又恼,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当即抬手,毫不客气地狠狠敲了一下温旗玉的头。

“温旗玉!”她压低声音怒喝,一双眸子瞪得又圆又亮,恼羞成怒到了极致,“就算是男子,你也不能这么动手动脚!你再敢对我乱碰乱摸,我现在就把你直接丢出马车去,让你自己拖着伤腿爬去查案!”

温旗玉被敲得闷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大声喊,只能缩在棉垫上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眼底却藏着一丝憋不住的笑。

温旗玉被她那一记暴扣敲得闷哼一声,捂着额头缩在棉垫上,嘴上还不忘嬉皮笑脸,眼底却早已收了戏谑,认真听她说话。

谢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又羞又恼的火气,将思绪拉回眼前这桩要命的案子上,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她靠着车厢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一字一句,冷静地梳理着其中的关键。

“你说的可能,我并非没有想过。掌印太监蔺進贵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有一点你忽略了,他若真想找借口对官府发难,天底下有的是法子,根本犯不着拿自己的干儿子云贵的性命去换。”

她抬眸看向温旗玉,语气笃定。

“云贵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人,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就这么死了,对他而言也是折损一员臂膀。用亲信心腹的命来布这么一局,代价太大,不合常理。”

顿了顿,她又继续分析。

“那日酒楼人多眼杂,我们在马记旁边动手打晕云贵,本就隐秘不足,说不定早被暗处的人看了去。对方只是顺水推舟,将云贵杀死,再把一切罪责推到你我头上,借官府的手除掉我们。”

车厢内的油灯轻轻摇晃,映得她眼底明暗不定。

“只是这桩案子背后牵扯太广,究竟是旁人设计,还是真的与宫中有关,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如今我们已经被硬生生卷进这个局里,身上背着人命官司,想逃,也已经逃不掉了。”

谢狸望着车厢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温旗玉,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对掌印太监蔺進贵的过往,知道多少?你可还记得,他当年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

温旗玉微微一怔,随即敛去了脸上所有玩笑神色,靠在厚厚的棉垫上,忍着身后伤口的钝痛,缓缓陷入了回忆。昏黄的灯火落在他苍白却认真的侧脸上,将那些深埋在宫闱深处的隐秘,一点点从时光里翻了出来。

“我自然记得。”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深宫权斗的唏嘘,“蔺進贵原本,只是前掌印太监蔺進福名下众多干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那时候,前掌印太监在宫中权势滔天,如日中天,气焰嚣张到可以明目张胆地在朝野内外、后宫各处安插自己的眼线,一手遮天。蔺進贵便是在那时,被安插到了最受先帝宠爱的李贵妃身边当差。”

说到这里,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冷意。

“你也知道,那位李贵妃向来嚣张跋扈,性情乖戾,伺候她的人,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从无好日子过。蔺進贵在她身边那几年,当真没少吃苦头,受尽磋磨。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日后能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他本就是农户人家卖进宫里的小太监,出身低微,入宫前大字不识一个,偏偏骨子里极有好胜心,不甘一辈子任人践踏。”

温旗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敢深信的秘闻。

“也就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偶尔会指点他几句学识,教他认字断文。可这事说起来实在蹊跷,那位帝师曾谱璋,性情清冷孤傲,从不肯轻易将学问传授给旁人,更别说一个身份低贱的小太监。我一直都在暗中怀疑,蔺進贵能得帝师侧目,绝不是偶然,他身上……或许藏着别的不为人知的身份,与帝师之间,有着旁人无法窥探的渊源。”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温旗玉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几分世事无常的复杂,“后来前掌印太监蔺進福罪行败露,被连根扳倒,树倒猢狲散,他那一众干儿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下场凄惨。唯独蔺進贵,在那场腥风血雨的清洗中全身而退,更是在谢太后的一路提拔与暗中扶持下,一步步扫清障碍,最终坐上了新的掌印太监之位,权倾后宫,无人敢惹。”

车厢内那盏小小的油灯在颠簸中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暗影,将本就凝重的气氛衬得愈发压抑。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漆黑的天幕下,整座宣城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单调而沉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谢狸静静消化着温旗玉方才说出的那段关于蔺進贵的隐秘过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一段段早已被搁置在记忆深处的零碎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起来,在她脑海中织成一张令人心惊的大网,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缓缓抬眼,望向身旁因廷杖之伤而脸色依旧苍白的温旗玉,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马车的声响吞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带着一种拨开迷雾后的悚然。

“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们去菩提寺,调查沈二姑娘离奇失踪的那桩案子?当时底下人来回报,说府衙内调配的官马,一夜之间尽数被锦衣卫以公务之名接走,谁也阻拦不住。那时候我们只当是京城下来了要紧差事,可现在回头细想,锦衣卫早已秘密进驻宣城,而掌印太监蔺進贵本人,也在同一时间亲自来到了这里。”

她稍稍顿了顿,让这番话在狭小的车厢内沉淀下来,眼底的神色越发幽深。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的人?那是直属于帝王、专办秘务的力量。蔺進贵又是什么身份?是宫中权势滔天、轻易不离京的掌印太监。这两方人马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齐聚宣城这么一座江南小城,若说只是为了巡查地方、整顿吏治,谁会相信?这么大的阵仗,这么隐秘的行动,这么高规格的布置,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在寻找某样东西,或是某一个人。一个重要到必须由太后亲自下令、重要到必须派掌印太监亲自离京督办、重要到连锦衣卫都要暗中配合的人。”

温旗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峰锁得更紧,他没有插话,只是凝神听着,清楚地知道,谢狸即将说出的,会是一个足以颠覆整桩案子的推断。

谢狸的声音再沉一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蔺進贵手下的干儿子不止云贵一个,云贵在外虽有几分脸面,可在蔺進贵心中,终究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棋子的死,大动干戈,更犯不着将整座宣城的官府都搅得鸡犬不宁。可如果……云贵的死,根本不是普通的仇杀、栽赃,而是撞上了某个天大的秘密,甚至与太后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的那个人有关呢?”

她目光沉沉,一字一顿,将最可怕的可能摊在眼前。

“若是蔺進贵认定,云贵是因为撞破了什么、或是撞见了太后要找的那个人,才被人灭口,那这桩案子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此案,逼着官府限期结案,又将你我推到风口浪尖,并非真的要立刻定你我的死罪,也不是单纯为了给死去的干儿子报仇。他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替罪羊,他要的是顺着云贵这条线,顺着你我这条线索,把藏在暗处、被太后视作心腹大患的那个人给挖出来。”

说到此处,她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温旗玉先前那番关于“给帝师面子”的猜测,语气里带着对朝堂人心的透彻洞悉。

“至于你说的帝师曾谱璋,他也根本不需要刻意卖帝师的面子。那位帝师的性子与名声,我多少也有耳闻,孤傲清冷,软硬不吃,朝堂之上谁的情面都不买,不附权贵,不结私党,就连太后与陛下,都要让他三分。蔺進贵就算心中有所忌惮,也绝不会因为顾忌帝师,而在这么一桩关乎太后秘务的大事上手软。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将你我彻底打死、没有一上来就把案子定死,不过是因为你我还有用,不过是因为你我身上,或许还拴着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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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