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沉沉压在逐云居的檐角。月光穿过老槐树稀疏残破的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而凄冷的影,连风都走得极轻,仿佛怕一用力,就打碎了院中人勉强维持的平静。
温旗玉一言不发地忙碌着。他轻手轻脚将石桌擦净,把那坛刚启封、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梨花白抱到桌心,酒液在坛中轻轻晃动,散出淡而绵长的香。他又回身从屋内端出几样朴素的小菜,一碟盐煮花生,一碟脆嫩的酱黄瓜,一碟切得均匀的卤味,还有一小碟晒干的梅子。瓷碗瓷碟轻轻落在石桌上,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像是怕惊扰那段埋在血与火里的陈年旧事。他取过三只白瓷酒杯,一一斟上半盏,酒色清透,映着碎落的月光,明明是暖夜的酒,却透着一股入骨的凉。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默默退到一侧坐下,垂眸执杯,不再多言,只把这片安静,留给师徒二人。
岳放云缓缓坐定,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杯壁。那一点微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让他混沌而剧痛的思绪稍稍清明。他抬眸,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视线穿透眼前的月光、树影、院墙,穿透十几年岁月,直直落回那个烽烟四起、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谢狸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不再撒娇,不再抱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隐隐明白,师傅今夜要说出的,不是一段故事,而是岳家满门的尸骨,是天下被掩盖的真相,是他背负了十几年、日夜不得安宁的血海深仇。
“你从小在市井街巷里长大,听到的前朝旧事,都是被官府粉饰过的话本。”岳放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风沙磨过一遍又一遍,“真正的肮脏、残忍、背叛与算计,从来不会写在明面上。”
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梨花白的清冽入喉,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烧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前朝最后一位君主,是末帝卫隽。此人昏庸无能,沉溺酒色,常年不理朝政,朝堂之上奸佞当道,贪腐横行,民间赋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皇子们见父皇昏庸、江山动摇,非但没有半分忧国之心,反而趁机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同室操戈,相互残杀。皇宫大内,一夜之间变成了骨肉相残的斗兽场,兄弟相杀、叔侄反目已是常态。一轮又一轮血腥厮杀下来,最残忍、最狠厉、最懂得借刀杀人的明王卫凭,硬生生在一片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
“可他得来的位子,没有一人真心臣服。其他皇子死的死、逃的逃,残余势力暗地涌动,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更是早已虎视眈眈,纷纷举兵自立,打着清君侧、安天下的旗号,行割据称霸之实。与此同时,朝中那些手握兵权、根基深厚的异姓公侯,也一个个撕下了忠君的面具,生出了问鼎天下的野心。偌大一个江山,瞬间四分五裂,到处是战火,到处是流民,到处是尸骸。”
“而岳家,世代将门,世代忠良。从先祖立家开始,便只遵天子号令,只守国门边境,不参与藩王争斗,不掺和朝堂权谋,一代代忠心侍君,从无二心。”
“当年的岳老太爷,早已看透朝堂波云诡谲,杀机四伏。当朝太子被末帝无端猜忌,打入死牢,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岳老太爷心知,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王,早已不值得效忠。他不愿岳家满门,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于是在风波最烈之时,毅然上表,辞去所有朝中官职,带着全族上下,不远千里退归衡州,只求远离是非,守着一方故土安稳度日。”
“可天不遂人愿。
岳家人刚刚在衡州安定下来,重整家园,藩王康王卫度便率领大军攻破城池,强行将衡州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一夕之间,岳家从隐居的世族,变成了盘踞在康王地盘上的异己。”
“岳家之所以没有被立刻吞并、屠戮,之所以还能在衡州站稳一席之地,不是因为康王仁慈,也不是因为世家名望,仅仅是因为——岳家手中,握着三万岳家军。
那是一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只听命于岳家的精锐之师,是守衡州、护百姓的底气,也是岳家一族的催命符。”
“那段日子,岳家上下人心惶惶,日夜悬心。所有人都以为,岳家最终会死在天子的猜忌之下,会死在莫须有的罪名里。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等来的,不是朝廷的问罪诏书,而是末帝卫隽在宫中暴毙、龙驭上宾的消息。”
“皇帝一死,天下再无共主。
我们原本计划暗中扶持、以求稳定朝局的明王卫凭,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遭到了明氏一族的反戈。”
岳放云的声音微微一顿,指尖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明氏是前朝百年名门望族,根深蒂固,权势滔天,连皇室都要让其三分。明王能走到那一步,大半靠的是明家的支持。可谁也没有料到,在皇位唾手可得之际,明氏之主、当朝丞相明瑛,为了保全明家,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突然倒戈,亲手将明王推入死地。明王一死,本就纷乱的天下彻底失控,彻底崩塌。弑主的明瑛一夜之间沦为天下人共同唾弃的乱臣贼子,明家也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各路势力联手围剿,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流漂杵。”
“而灭掉明家的主力,并非藩王兵马,而是末帝卫隽当年暗中培养、从不外露、只听天子一人号令的绝密死士,鹰卫。
鹰卫行踪无影,出手无情,专司暗杀、刺探、清剿,是天下所有势力都垂涎三尺的一把利刃。”
“明家覆灭之后,一则惊天流言迅速传遍天下:那支让所有人闻之色变的鹰卫,并没有消失,而是落入了康王卫度手中。
消息一出,四方震动。
无数大小势力,为了争夺鹰卫的掌控权,纷纷涌入衡州这座孤城。一时间,衡州城内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客栈、酒肆、街巷,到处都是眼线与死士,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一直与岳家世代为仇的齐家,本是明王最忠实的追随者。明王一死,齐家立刻见风使舵,毫不犹豫倒向康王卫度,成为他最锋利的一把刀。明家最小的女儿,正是明王正妃,明家覆灭后,明王妃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只求一条生路。可最终,她的藏身之地,被齐家亲手查出,献给康王。”
“传闻之中,明王妃被康王逼至死路,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死后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尸骨无存。
齐家靠着出卖旧主、献上王妃,换来了康王的信任,也彻底背上了背主求荣、忘恩负义的骂名。为了在康王麾下站稳脚跟,为了抹去自己的污名,齐家将所有的恶意、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阴谋诡计,一股脑全部对准了岳家。”
“康王要衡州,要地盘,要势力。
齐家要仇恨,要权位,要岳家灭亡。
而他们共同想要的,是岳家手中那三万岳家军。”
“为了逼岳家走投无路,齐家与康王联手,四处散播谣言,谎称那支神秘恐怖的鹰卫,并没有落在康王手中,而是被岳家私藏,由岳家暗中掌控。一夜之间,岳家从世代忠良的将门,变成了私藏禁卫、意图不轨的贼子。四面八方的压力汹涌而来,除了齐家明里暗里的构陷、打压、截杀、蚕食,各路心怀鬼胎的势力也纷纷上门刁难、试探、掠夺。岳家步履维艰,左右为难,外有强敌环伺,内无粮草支撑,一步步被逼到绝境,几乎喘不过气。”
“走投无路之下,岳家只能选择寻找最后一条生路。
当时天下群雄之中,以武成将军赵建绍兵力最盛、军纪最明、声望最高,且他一向对外宣称,只清乱臣,不害忠良。岳家上下再三权衡,最终咬牙决定,投靠武成将军,以岳家军为依托,求赵建绍保全岳家一族。”
“那是岳家做过最错、最痛、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岳放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建绍此人,野心深不可测,心机远超常人。他假意接纳岳家,温言安抚,承诺保全岳氏满门。等到他不费一兵一卒,稳稳拿到三万岳家军的兵权,将这支精锐彻底掌控在手之后,立刻翻脸。”
“他转手就将岳家家主,也就是他的兄长岳云龄,出卖给了敌人。
岳云龄被冠上谋反的罪名,推入死地,惨死狱中。”
“而赵建绍为了掩盖自己的背信弃义,为了收拢人心,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康王卫度头上,对外宣称,岳云龄是被康王暗害,岳家是被康王所害。他一身正气,打着为岳家报仇的旗号,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声势。”
“等到赵建绍扫平群雄,定都登基,成为武成帝,天下初定,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稳定江山、消除隐患为由,将那三万跟随岳家世代征战、保境安民、从未有过二心的岳家军,诱入包围圈,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鲜血染红了大地。
世代忠良,落得满门抄斩、军队尽灭的下场。”
“而赵建绍为了进一步拉拢世家、稳固皇权,转头便迎娶了谢家长女谢娓为当朝皇后,将自己曾经共患难、同生死的结发妻子海氏,无情贬为贵妃。曾经的誓言,曾经的恩情,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岳放云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杯底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响。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沉载着十几年的风雪、尸骨、火光与血海深仇。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岳家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外敌手中,没有死在叛臣刀下,而是死在了一场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死在了最无耻的背叛与利用里。”
“世代忠良,满门抄斩。
三万精兵,尽数坑杀。”
“而那些真正的凶手,却坐上了九五之尊,受万人朝拜,享尽天下荣华。”
温旗玉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一向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沉重与叹息。
谢狸坐在一旁,浑身冰凉,血液像是冻住一般。她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她终于明白,师傅这十几年为什么那么冷,那么沉,那么不近人情。
他不是冷漠。
他是背着一整个家族的尸骨,在活着。
晚风穿过院落,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桌旁轻轻打了个旋。
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逐云居都浸在一片静谧而沉郁的雾气里,月光穿过老槐树交错重叠的枝桠,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片破碎而清冷的银辉,连晚风掠过叶片的声响都变得轻细而缓慢,仿佛生怕惊扰了石桌旁三人眼前这片沉甸甸的过往与心事。方才那段关于岳家灭门、王朝倾覆、阴谋迭起的往事,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酒盏里清冽的梨花白静静泛着微光。
小菜的香气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却丝毫冲淡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悲凉与沉重。温旗玉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多言,不打扰,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提起酒坛,为岳放云面前空下的酒杯缓缓注满,酒液落入杯中的声响细微而清脆,成了此刻院落里唯一清晰的动静,他眼底温润的神色里,也藏着对眼前人历经半生颠沛流离的深切体谅与无声叹息。
岳放云缓缓靠坐在石凳之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难掩这三年来漂泊四方、日夜兼程留下的疲惫。他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杯壁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瓷面细腻的纹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月影里,眼神悠远而空洞,像是再一次置身于那些孤身一人、踏遍山河的岁月。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谢狸几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风尘仆仆的沧桑,也藏着杳无音信的无力与怅然。
“这三年,我没有一日敢停下脚步,北越茫茫戈壁,西入连绵群山,南渡烟雨江河,东踏沧海孤岛。只要听闻任何一句与鹤州相关的只言片语,无论路途多远、无论凶险万分,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赶去求证。哪怕一次次满怀希望奔赴,最终又一次次落进失望的深渊。”
他见过饿殍遍野的荒村,见过战火焚烧后的废墟,见过流离失所的流民,见过无人认领的尸骨,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每一座陌生的城池,都曾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紧紧攥着他衣襟、怯生生喊他叔叔的小小身影。可人海茫茫,乱世如麻,那个七八岁便在逃亡中失散的孩子,就像一粒被狂风卷入尘埃的细沙,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连一丝一毫可供追寻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说到此处,岳放云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那双一向清冷锐利、从不流露半分软弱的眼眸里,终于翻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自责。他微微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我这一生,习武练剑,手握锋芒,曾以为能护得住身边至亲,能守得住岳家满门,能完成兄长临终所托。可到头来,家没了,人散了,连兄长唯一的血脉,都被我不慎弄丢。”
这份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年少失散的那一天起,便死死缠绕在他的骨血之中,日日夜夜撕扯不休,让他片刻不得安宁。谢狸坐在他身侧,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地疼。她下意识地轻轻靠近岳放云,将自己的肩膀微微贴向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用这样安静而笨拙的方式,给予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与支撑。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陪伴,能稍稍缓解他深埋半生的孤寂与煎熬。
短暂的沉默过后,岳放云缓缓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多了一层深思熟虑的凝重。
“这三年踏遍山河,虽然未能寻得任何关于鹤州的踪迹,却在一次次追查与探访之中,意外捕捉到了一条足以撼动整个天下格局的线索。当年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之中被满门抄斩的明氏一族,竟然还有后人侥幸存活于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在安静的院落里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谢狸猛地抬起头,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温旗玉握着酒杯的手指也骤然一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他们都清楚地记得,当年明家作为前朝百年名门望族,在反戈诛杀明王之后,便遭到各路势力联手清算,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童,无一幸免,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岳家灭门。谁也不曾想到,在那样密不透风的围剿与屠杀之下,明家竟然还能留有血脉残存于世。
岳放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他缓缓道出藏在这段往事背后更深一层的真相,解开了长久以来萦绕在众人心中的疑惑。
“当年明氏一族之所以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反戈,以雷霆手段一举诛杀势力滔天的明王卫凭,凭借的从来都不是自家明面上的兵力与权势,而是先帝卫隽当年为了制衡诸王、暗中培养的绝密死士——鹰卫。”
他顿了顿,继续低沉地诉说着那段被掩埋在深宫与权谋之中的过往。
“先帝卫隽一生猜忌心极重,既看中明王的狠厉与能力,想借他之手清理朝中不服管束的皇子与势力,又极度忌惮明王的野心与实力,生怕他功高盖主、难以掌控。于是他在暗中将这支无影无形、只听天子号令的鹰卫交给明家掌控,本意是让明氏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在关键时刻牢牢牵制住明王,确保皇权稳固、江山无虞。”
月光落在他沉郁的侧脸上,映出一丝对前朝命运的无奈叹息。
“他自以为布下了一盘天衣无缝的棋局,将天下人心与各方势力都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却终究低估了人性深处永不满足的**,也高估了自己对人心与局势的操控能力。正是因为他过重的疑心、过狠的手段、过于冰冷的权衡之术,亲手打破了朝堂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点燃了焚毁整个王朝的引线,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卫氏江山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岳放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缓缓散开,带着穿透岁月的沉重。
“鹰卫的掌控权,最初确确实实握在明家手中,丞相明瑛也正是凭借这支神秘而恐怖的力量,才有胆量、有底气对明王痛下杀手,完成那场震惊天下的反戈。可明家覆灭之后,这支让天下所有势力都垂涎三尺、虎视眈眈的鹰卫却突然凭空消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在世间显露过踪迹,成为一桩无人能解的惊天谜团。”
他语气微冷,带着对当年权谋纷争的清晰洞悉。
“后来康王卫度对外宣称,鹰卫已经落入自己手中,借此威慑各方势力、扩张自己的地盘。可多年以来,他始终拿不出任何确凿的证据,不过是虚张声势、借鹰卫的名头为自己壮大声势罢了。这些年天下纷争不断,衡州城沦为各方势力角力的漩涡中心,岳家被诬陷、被围剿、被一步步逼上绝路,追根溯源,大半都是因为这支下落不明的鹰卫。”
岳放云抬眸,目光缓缓落在谢狸与温旗玉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
“如果我们能够真正找到明家残存的后人,从那些亲历过当年浩劫、知晓全部内情的人口中探知真相,那么所有被掩埋在尘埃与鲜血之下的秘密,都将有重见天日的可能。先帝的真实意图、明家突然反戈的隐情、鹰卫真正的去向、岳家被构陷灭门的全部真相,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将水落石出。”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只要查清了鹰卫的下落,查清了当年所有阴谋的来龙去脉,或许就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关于岳鹤州的踪迹,找到为岳家满门、为三万岳家军沉冤昭雪的机会。有些债,我背负了十几年,有些仇,我铭记了十几年,无论前路有多凶险、迷雾有多浓重,我都绝不会停下脚步,一定要亲手揭开所有真相,为死去的亲人与将士,讨回一个迟了十几年的公道。”
岳放云望着眼前沉沉的夜色,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一顿,眸中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微光。那点光亮从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缓缓升起,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终于寻到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他沉默片刻,声音轻而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清醒与期盼。
“如果鹤州还活着,他如今也该长大成人了。”
他缓缓吐出这句话,语气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柔软与牵挂,那是藏在血海深仇之下,仅存的一点对亲人的念想。
“岳家的血脉里,从来都刻着责任与执念。他若是还活着,绝不会甘心做一个寻常人,更不会忘记当年的家破人亡,不会忘记岳家满门的冤屈。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想尽办法追查当年的真相,而所有线索的源头,最终都会指向鹰卫。”
岳放云的声音微微沉了沉,目光变得更加笃定,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所以,他也一定会去寻找鹰卫的下落。只要我们顺着明家后人这条线追查下去,只要能摸到鹰卫的踪迹,就一定能与他遇上。”
“哪怕相隔十几年,哪怕人海茫茫,只要他还在这世上,我们终究会在同一条路上相逢。”
夜色沉沉如墨,逐云居内的月光被树影剪得细碎,石桌上的酒盏温了又凉,凉了又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挥之不去的沧桑。岳放云望着眼前安静端坐的谢狸,知晓她早已明了自己的血脉来历,便不再有半分遮掩,顺着前朝与开国的往事,将魏家从寒微到鼎盛、从戍边小卒到开国勋贵的完整历程,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魏家并非世家望族出身,祖籍远在北地朔方,世代都是军户,祖祖辈辈扎根边塞,以守土为责,以征战为生。卫朝盛世之时,北地边境常年遭受蛮族侵扰,百姓流离,烽烟不断,魏家男儿自七岁习骑射,十五入军营,从无一人逃避兵役,从无一人临阵退缩。他们没有书香门第的底蕴,没有门阀世家的靠山,更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所有的立身根本,只有手中的长枪、□□的战马与一身悍不畏死的血性。”
“卫朝中后期,朝政日渐荒废,边关粮饷短缺,士卒困苦不堪,许多将领克扣军粮,拥兵自保,唯有魏家一脉,始终坚守军纪,护佑边民,在苦寒之地苦苦支撑。数十年间,魏家先后有七代男儿战死沙场,尸骸埋骨北疆,只换来一个普通军户的身份,在朝堂之上默默无闻,唯有边境的百姓与军中的老兵,记得魏家的忠勇与付出。”
“天下大乱的序幕拉开之后,卫朝末帝昏庸误国,皇子相残,藩王割据,偌大的江山四分五裂,昔日的朝廷秩序荡然无存。各地手握兵权的将领纷纷自立门户,或投靠强势藩王,以求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彼时魏家的家主是魏霆,也就是你生父魏凤的亲叔父,此人沉稳刚毅,深谙时局,一眼便看穿了诸王皆非明主,唯有当时驻守北疆、军纪严明、心怀天下的武成将军赵建绍,具备平定乱世的气度与能力。”
“魏霆拒绝了康王卫度、东平王等数位藩王的重金拉拢与高官许诺,在最关键的时刻,率领魏家麾下八千精锐边军,全数投靠了尚未称帝、仍在四处征战的赵建绍。这一步,是魏家赌上全族性命的抉择,八千边军,皆是常年与蛮族厮杀的死士,战力强悍,作风硬朗,一入赵建绍麾下,便立刻成为了横扫战场的核心力量。”
“魏家叔侄,一守一攻,相得益彰。魏霆擅长稳守阵地,安抚军心,治理后方,是赵建绍最稳固的后盾;你生父魏凤,年少成名,武艺冠绝三军,胆识过人,擅长千里奔袭、奇袭破敌,是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在赵建绍争夺天下的十余年里,魏家兵马参与大小战事百余场,攻破城池二十七座,击溃康王卫度主力部队三次,剿灭割据叛将十六人,平定流寇匪患不计其数,凡是最难啃的硬仗、最凶险的死战、最绝望的绝境之战,几乎全由魏家将士一力承担。”
“最为关键的一战,发生在渭水河畔。当时康王卫度集结二十万大军,以逸待劳,欲与赵建绍决一死战,叛军粮草充足,兵力雄厚,赵建绍部久攻不下,粮草告急,军心浮动。就在生死存亡之际,魏凤亲率三千轻骑,昼伏夜出,绕道险地,长途奔袭三百余里,一把大火焚毁了叛军囤积半年的粮草大营,断了卫度大军的根本。渭水一战,赵建绍大获全胜,彻底扫清了称帝路上最大的障碍,而魏凤之名,也自此威震天下,无人不晓。”
“赵建绍定都登基,改元武成之后,论功行赏,魏家以开国第一军功,位列勋贵之首,一步登天,从北地寒门军户,蜕变为大赵王朝最耀眼的将门。魏霆受封镇北侯,赐丹书铁券,仍掌北疆重兵,镇守国门,荣耀加身;魏凤因战功赫赫,又深得武成帝信任,被破格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天下侦缉、刑狱、监察、宫防诸事,直接听命于皇帝一人,手握生杀大权,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无不敬畏。”
“彼时的魏家,手握北疆兵权与锦衣卫两大重权,军中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堂之上声望无两,府邸巍峨,车马盈门,是京城之中最炙手可热的家族。可魏家上下,依旧保持着军户本色,不结党、不营私、不贪腐、不欺压百姓,满心满眼只有忠君报国四个字,他们不懂功高震主的忌讳,不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更不懂帝王心术深处最阴暗的猜忌与忌惮。”
“武成帝赵建绍坐稳天下之后,昔日同生共死的情谊,渐渐被皇权的私欲所吞噬。他开始忌惮魏家手握重兵、深得军心,忌惮锦衣卫在魏凤手中如臂使指,更忌惮魏家在军中与民间的声望,早已隐隐威胁到了皇权的稳固。魏家越是忠诚,越是耀眼,在他眼中便越是隐患。”
岳放云说到此处,声音微微沉下,带着无尽的唏嘘与冷意。
“魏家靠一腔忠勇崛起于乱世,最终,也因这颗不懂变通的忠君之心,走向了覆灭。你父亲魏凤一生戎马,没有死在蛮族的刀下,没有死在藩王的手中,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拼死效忠的帝王手里,成了皇权稳固路上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