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天下本来是姓卫的

谢狸放弃挡箭牌的刹那,岳放云的长剑已如冷月垂落,剑锋未至,凛冽的气劲先压得她周身空气一滞。那不是刻意的杀招,却带着久经沙场般的沉稳与精准,剑路干净利落,直取她肩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当,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

千钧一发之际,谢狸脚下在青石地上狠狠一碾,鞋边擦出细碎的石屑,腰身以一个近乎扭曲的角度猛地向左旋翻,后背几乎贴到地面,长发在夜色里扫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她借着旋身的惯性,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刃迎着月光亮起一道冷白的弧光,不偏不倚,精准切向岳放云长剑的剑脊,这是她唯一能借力卸力的位置。

“铛!”

金铁相撞的锐响刺破夜空,火星在两人之间骤然炸开,亮得晃眼。

一股沉如山岳的力道顺着短刀狂涌而上,谢狸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麻,像是被重锤砸中,指骨瞬间发酸,整条右臂都泛起针扎般的刺痛。她整个人被震得腾空半寸,身形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飘退,双脚在地面接连擦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连退了七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震得满树枯叶簌簌坠落。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带着淡淡的酒香与尘土气息。

可岳放云没有半分停顿。

他手腕轻翻,长剑在掌心一转,剑刃贴着空气划出无声的弧线,第二招紧随而至。这一剑速度更快,角度更刁,不再是自上而下的劈斩,而是贴着地面横削而来,剑风扫过青石,竟带起一圈细碎的石粉,直逼她双膝外侧的要害。

谢狸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喘息,脚尖在树干上狠狠一点,借着反推力猛地向上纵起,身形在半空中拧转,短刀在身前飞快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刀花,叮叮当当接连挡开三缕快到极致的剑影。月光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怯懦与躲闪。

落地的瞬间,她不再退。

谢狸沉腰扎马,重心压低,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短刀刀尖微微下垂,不再是防御姿态,而是摆出了强攻的起手式。她盯着岳放云手中那柄半露锋芒的长剑,呼吸渐渐平稳,每一次吐纳都与心跳相合,将全身力气一点点聚在手腕与肩背。

“有点样子。”

岳放云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剑势却骤然一收,不再是碾压般的凌厉,而是留出了半分让她反击的空隙。

就是这一瞬空隙。

谢狸眼底寒光一闪,脚下猛地踏碎地面落叶,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而上,短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岳放云左肩。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花哨,全是捕快办案时最实用的搏杀之术,刁钻、迅猛、不留余地。

岳放云眉尖微挑。

他手腕轻抬,长剑随意一横,不闪不避,竟直接用剑面接住了她的刀尖。

“铛!”

又是一声脆响。

谢狸只觉得刺中的不是钢铁,而是一堵纹丝不动的厚墙,所有力道瞬间被尽数卸开。她心头一惊,立刻变招,短刀顺着剑面飞快滑过,反手横切,刀风直逼对方咽喉。

可岳放云的速度比她快上十倍。

长剑微微一挑,便轻巧拨开她的刀势,随即剑脊一翻,不轻不重拍在她的小臂上。

“唔!”

谢狸闷哼一声,手臂一软,短刀险些脱手。

但她硬是咬牙忍住,不退反进,左手顺势成拳,朝着岳放云肋下空当猛击而去,招式利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悍气。一时间,院落之中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劲风卷着落叶漫天飞舞,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飞速移动的身影上,一静一动,一轻一疾,一沉稳一凌厉,看得人目不暇接。

温旗玉抱着酒坛站在一旁,早已忘了喝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谢狸小臂被剑脊轻拍,一阵酸麻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却也彻底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韧劲。她借着被震开的力道凌空旋身,左脚在身侧虚空一点,身形骤然变向,不再正面硬冲,而是绕着岳放云快步游走,短刀在掌心飞快转了个刀花,刀身贴着夜色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她看准岳放云剑势回收的刹那空隙,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出,短刀自右下方向上挑斩,刀风凌厉,直逼对方持剑的手腕,这一招快、准、刁,正是她在衙门里反复练过的实用搏杀术。

岳放云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却依旧从容不迫。他手腕轻抬,长剑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向上一抬,恰好卡在短刀的行进路线上,既不格挡也不劈砍,只是轻轻一引,便将谢狸全身的力道偏到一旁。谢狸只觉一刀劈空,重心瞬间失衡,眼看就要向前踉跄摔倒,却在倒地前的刹那强行拧腰,左手在青石地上轻轻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半尺,随即翻身跃起,短刀反手横劈,刀风直扫岳放云腰侧,动作连贯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两人身影在月光下飞速交错,剑光如流水般连绵不绝,刀影则如疾风般凌厉果敢。劲风卷得老槐树叶漫天飞舞,落在两人肩头、发间,又被凌厉的气劲瞬间震飞。金铁交击之声清脆密集,一声连着一声,在安静的院落里荡开圈圈回音。谢狸早已满头大汗,衣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可她眼神却越发明亮,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再慌乱躲闪,而是有守有攻,进退有度,明明力道与速度远不及师傅,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接住了十余招。

岳放云剑势忽然一收,不再步步紧逼,而是转攻为守,任由谢狸的短刀在身前翻飞试探。他看着小徒弟汗湿的鬓发,看着她稳如磐石的步法,看着她不再毛躁、沉稳果决的招式,眼底的清冷渐渐化开,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待到谢狸一招递空、收势站稳,大口喘着粗气看向他时,岳放云才缓缓收回长剑,指尖轻弹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他看着眼前虽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徒弟,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不错,比上次见面,长进了不少。

力道稳了,步法正了,也懂得审时度势、寻机反击,没有白白浪费这身功夫。”

短短一句夸赞,落在谢狸耳中,瞬间让她忘了浑身的酸痛,只觉得心头一热,连疲惫都轻了大半。

岳放云看着眼前挥刀尚且气喘、却眼神亮得不肯服输的谢狸,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目光落在她沾着尘土与薄汗的脸颊上,思绪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灶台高,瘦得跟一只刚断奶的小猫似的,胳膊腿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天天亦步亦趋黏在他身后,小短腿追着他的步伐跑,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喊着要学武功。他那时只当是孩童一时兴起,出手从不知轻重,每一次对练都把她摔得浑身青紫,膝盖手肘全是擦痕,可她爬起来抹掉眼泪,连哭都不肯哭一声,依旧攥着小小的木刀,倔犟地再次冲上来。

他那时便看明白了,这孩子看似跳脱顽劣,骨子里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韧劲,认定了的事,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回头。

后来他因故远行,心中却从没有真正担忧过。他比谁都清楚,凭她小时候那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死倔,就算没有他在身边盯着,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她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苦练,会在跌倒的地方一次次爬起,会把他教过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骨血里。

眼前这一场交手,那些稳了的步法、准了的力道、敢迎难而上的勇气,全都印证了他当年的判断。

她从不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把心,把命,都扎进了武功里。

岳放云收回飘远的思绪,眼底那层常年冰冷的淡漠悄然融化,化作一丝极浅、极软的暖意。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真切:

“我从没有看错你。

你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劲,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岳放云话音落下的刹那,谢狸紧绷的身子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随手将短刀往腰间一插,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也顾不上身上还沾着尘土与汗水,几步上前,径直伸手抱住了眼前阔别整整三年的师傅。

她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袍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委屈,又藏着实实在在的依赖。方才打斗时的悍劲全然褪去,此刻只剩下久别重逢的软意,连声音都微微发闷,带着一点点撒娇似的抱怨。

“师傅……”

“你这一出去就是三年,除了偶尔寄几封信回来,什么好东西都没给我捎过。”

她把脸往他衣襟里埋了埋,声音轻得像嘟囔,又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委屈:

“外头那么多新鲜玩意儿,你连块糖、一小包点心都不肯寄给我。旁人的师傅出门归来,都是大包小包的礼物,我等了三年,就只等到了几页信纸。”

“再晚回来几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早就把我这个徒弟忘了呢。”

话音轻轻落在寂静的院落里,晚风卷着槐叶缓缓飘落,落在两人肩头,连空气中的酒香,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岳放云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动作带着极淡、极笨拙的安抚。

一向清冷凌厉的人,此刻竟连一句训斥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无奈的软意。

岳放云垂眸看着怀里抱着自己、委屈得像只受了气的小兽的徒弟,周身那股清冷凌厉的气息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拂过她汗湿的发顶,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三年未见,这丫头从当年那个只会跟在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不点,长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敢与他正面交手的捕快,可撒起娇来的模样,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没忘。”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夜色还要温和几分,“三年来每一步,都记着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分量十足,瞬间抚平了谢狸心底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不安。她稍稍松开手,仰起满是依赖的脸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可眼神却忽然一正,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师傅……那你这次出去,有没有找到……流落在外的岳鹤州?”

这话一出,院落里的空气仿佛轻轻一滞。

岳放云眼底的温柔微微一沉,原本轻松的气氛,也悄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逐云居,月光穿过老槐树稀疏交错的枝桠,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冷清的碎影。方才师徒交手时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连晚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不再吹动树叶,院中只剩下两人相依的气息,和空气中那一丝挥之不去、沉了许多年的淡淡酒香。

谢狸依旧抱着岳放云,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脸颊安静地贴在他微凉的衣袍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轻声问出“有没有找到岳鹤州”那一瞬间,师傅整个人都微微僵住了。他周身那点刚泛起的温柔暖意,如同被投入寒潭的星火,一点点熄灭、沉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凉,无声地笼罩在小小的院落之中。

岳放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骨节绷得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色。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藏不住地泄露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剧痛。

过了许久,久到谢狸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最深处、从血与火的缝隙里一点点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霜寒与沉重。

“你从小听到的故事里,只知如今是武成帝赵建绍的天下。可你还记得吗,在这之前,这天下本是姓卫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重得砸在人心上。

“那时候还是前朝卫氏统治天下,当朝帝王昏庸无能,长年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整个朝廷纲纪崩坏,百姓流离失所,四方藩王纷纷割据一方,个个虎视眈眈,都想在这破碎的江山里分一杯羹。整整十余年的时间里,天下烽烟四起,兵戈不止,战火燃遍了大江南北,在那样的世道里,人命贱如草芥。”

“衡州岳家,祖籍杭州,本是传承数代的名门望族,当年门庭鼎盛,声名赫赫,更手握三万镇守边境的岳家军,军纪严明,威震一方。可在那样的乱世里,兵权越是强盛,越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后来衡州被野心勃勃的藩王卫度攻破吞并,与我们岳家世代结下死仇的齐家,趁机攀附卫度的势力,一步登天,变得越发嚣张跋扈。他们处心积虑,步步紧逼,一心要将岳家赶尽杀绝。他们想要吞掉我们几代经营的家产,想要毁掉我们岳家的根基,更想要将那三万牢牢握在岳家手中的岳家军,彻底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岳放云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强忍了多年的恨与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兄长岳云龄,也就是岳鹤州的亲生父亲,早已看穿了他们的狼子野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祸将至,岳家在劫难逃。于是在府邸被团团围住之前,兄长顶着漫天风雨,连夜将年仅七八岁的岳鹤州托付到我手中。”

“他当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岳家可以亡,血脉不能断。”

岳放云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涩。

“没过多久,齐家与卫度便联手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诬陷岳家意图谋反。一夜之间,衡州岳家满门被抄,上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下至襁褓之中的婴儿,无一幸免。昔日人声鼎沸的府邸化为一片冲天火海,鲜血染红了门前的青石台阶,曾经鼎盛一方的名门望族,转眼便成了人间炼狱。”

“而最可笑、最痛心的是,等到岳家被灭门的消息辗转送到皇都时,距离那场惨祸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一切,都晚了。”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无力。

“我带着鹤州一路逃亡,身后的追杀从来没有断过,刀光剑影,步步杀机。我们隐姓埋名,昼伏夜出,在乱军与流民之中艰难求生。可在一次遭遇截杀的混乱里,我被数名刺客死死缠住,等我拼死脱身回头再找时,身后早已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年鹤州才七八岁,还是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牵着衣角走路的孩子。”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遍地尸骸,流民如潮,我疯了一样在泥泞里找,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雨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翻遍了那一片乱葬岗,破庙宇,废弃的村落,墙角,巷尾,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却连一丝一毫他的痕迹都找不到。”

“是生,是死,我一无所知。”

岳放云低下头,看向依旧抱着他、眼眶早已泛红的谢狸,那层常年裹在他身上的清冷坚硬,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脆弱与深深的自责。

“这三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一边追查当年构陷岳家的真相,一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鹤州的线索。可人海茫茫,乱世流离,我到现在,依旧没有他半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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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