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1章 欢迎

北镇抚司门口近在眼前,沈砚却在台阶前收住了步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不久前,暗室之中,青灰字迹方才散尽,他眼前方才透进一点光,南边运河渡口的军图上,便浮出一线金色。

那点金色不刺眼,却不晃不灭,一笔一画生出来,仿佛有人隔纸落笔,是专门写给他看的。

眼底仿佛被一缕烛火自内里燎过,痛意直直烧入脑髓,可眼底却干涩得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倘若不是这点刺痛,他几乎就要疑心,那只是自己看错了。

「第七个,欢迎入局。」

再一眨眼,纸上干净如初,屋里再无旁证;看见那七个字的,只有他。

第七个……

这串序列究竟到哪一步才算尽头,他是第七,还是第七之后?

沈砚额角猛地一跳,脑中像被重锤砸过,疼得几乎要裂开。

这个字迹明显不属于前六人中的任何一个,却能在此处落笔;金墨笔下点的是谁,与自己又有何干系,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不过,真正令他不敢深想的,并不是自己是不是这个“第七”,又究竟排在第几。而是这一笔,是他亲眼看着,一笔一画在纸上长出来的,而非如此前数次一般整段文字由纸下浮出——就像是,正有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当着他的面从容落笔,微笑看着他一步步踏入局中。

赵怀安、顾慎、罗秉文、周礼……他们身后都有线。那他呢?

可若连他身后也有线,那这条线,又是从什么时候牵上的?

他分明来到此处尚且不到一月。

周礼回过头,看见他重重按着太阳穴,眉心紧蹙,便问:“眼睛又不舒服?”

沈砚没答,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没看他,只道:“回值房吧。”

周礼:“嗯?”

“有件事,要跟你说。”

窗外雪落得密,一层一层落上檐瓦,声响细碎而绵长,簌簌不止。

值房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沈砚捧着一盏茶,眼底钝痛不散,太阳穴还残留着观墨后的酸胀。茶苦得很,周礼让人煎的,说败火——确实败火,他长这么大就没喝过比药汤子还苦的茶。

“金色的墨迹。”周礼顿了一顿,“你认为,‘他’会杀人吗?”

除了金色的墨迹,他同周礼提了,其他的,他什么也没说——六道笔迹,最后的那七个字,他只字未提。

出乎意料的,除了这一句,其他的,周礼什么也都没问。

沈砚沉吟片刻:“我认为,暂时不会。”

“那‘它’会让你失明,或者损伤你的视力吗?”

“有一阵子是全黑的,后面能见着光,看不太清人。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周礼伸手将罩灯拨到一旁:“自你从库里出来到现在,已经至少过了半个时辰。”

沈砚沉默片刻:“……大概吧。”

“现在还疼吗?”

“无妨。”

周礼静静看着他,道:“下次你若再要看,先同我说。”

这句话听着像是命令,可落到耳朵里,却又不像是上官问差的口吻。

沈砚唇角向上一勾:“这事可未必由得了我。”

“那便尽量让它由你。”周礼却没笑,他垂下眼,“这世上由不得人的事情已经够多。凡是还能握住的,便不要轻易松手。”

“……你是这样想的?”

“是。”

沈砚沉默下来。

周礼说的,正正戳在他心口——他不想让周礼知道的那些事情,是否也是出自于同样的原因?

他说不出来,也不知道。

周礼见他许久没说话,抬眼看去。

沈砚却恰好低头饮茶,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茶,可真够苦的。

次日,沈砚正式以总旗身份点了卯。

点卯设在前堂。天还没亮透,廊下结着薄冰,一排校尉呵着白气站成一排。司礼书吏唱名,念到「总旗沈砚」时,前后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弄得沈砚总觉得自己腰间挂的是一只靶子。

周礼只拨给他了三个人。沈砚这总旗升得太快,名分是先到了,班底却还没齐,他眼下手里好使的,还能拨出去的,也只有这三个。

林三水原先就挂着小旗的名,常年跑杂值,腿脚快,识字,嘴甜,最会看人眼色。

裴九家中三代铁匠,因斗殴进过诏狱,是周礼从里头捞出来的,多数时候沉默寡言。

孙照做过账房,之前有些门路,补过户部不入品的零散差事,不过后来得罪上官,便被扔来,一直做些抄抄写写的活,算账是极其在行的。

三人履历上各有一行批语:机敏、尚可;性烈,慎用;细心,胆小。

周礼给他的这三个应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履历既不光鲜、也不好看,但能用来办事。

三人先后进了值房。

林三水觑了一眼沈砚,又往旁边两位同僚脸上瞟了一眼;裴九站得笔直,袖口露出了一点疤痕,像是被烧的;孙照则连头也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砚没有急着立威,只把赵怀安案卷副册往案上一推:“从今日起,你们三个归我调用。第一件差,不查罗秉文,也不碰兵部。”

三人同时看向他。

“我们,查火器。”

裴九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火器”二字,眼神才动了一动。孙照却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像怕这话被旁人听去。沈砚则另取一张纸搁到案上,纸上列了四项:铁、炭、药、账。

“今日,我们只摸外围。”他点了点那四个字,“近三年的铁料出入、木炭与硝硫采买、火药筛制经的是谁的手,还有火器图稿封存前后,哪些匠户突然死了、逃了、不见了。兵部正册不碰,军器局现役的人不碰——谁叫你们碰,谁就是想送你们进诏狱。去翻铺账、脚户账、作坊私记和匠户役籍,从外头一笔一笔往里拼。”

林三水喉头一紧,压低声音道:“总旗,咱们这……这不是比查兵部还大吗?”

“所以才只查账。”沈砚道,“账不会喊冤,不会告状,也不会咬你。眼下,比让你们去查活人安全多了。”

“未必,”裴九看了他一眼,“查账一样也会死人。”

“那就说明它有用,你查对了。”

裴九不说话了,眼底那点不服气淡了许多。

沈砚随即把三份差事分下去——林三水去跑京城的铁器作坊与炭行,裴九去找这些年存下的废铁和旧炉所在,孙照去查北镇抚司备下的京城各家铺面账目中的金铁火药损耗数额和匠户名册。

把人打发了出去,周礼正好进门,一低头便看向了案上那张纸。

“铁、炭、药、账。”周礼慢慢念过那四个字,“你这不是案子的查法——你不只想拿它当证物,对吗?”

“图纸不能只当证物。”沈砚道,“证物最多能翻案。可案子翻完了,纸仍旧是纸,封得住,也烧得掉。火器先生留下的这点东西,若只是躺在密卷里,总有一天还会被人烧干净。”

周礼问:“所以你想怎么做?”

“图纸可以封,账册可以毁,人也可以死。”沈砚看着纸上的四个字,“可制法若能多传到几双手里,一处断了,别处还在。这才算真正留下了。”

「别信一图一物,要信工艺制法。」这是火器先生的原话——他不能让前人的路白走。

“不过这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火器制法一不能流入民间,二不能叫温党意识到我们有什么,所以须得拆开。管中窥豹,谁都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最安全。”

“所以你是打算将这制法传给谁?”

“匠人,账房,嘴严的校尉。”沈砚想了想,“如果,还能有一个能看得懂朝局的人就更好了。”

周礼道:“最后这一类人,以你眼下的身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也用不了。”

“所以不急,先把能留的留下。”

一个刚升上来的总旗,开口便要在兵部、工部、军器局之外,另起一条私铸火器的暗线。

周礼忽然伸手,按住了案上那张纸。

“沈砚。”周礼压低声音,“私造军器,至少够你死上三回。”

沈砚抬眼:“正因如此,所以才要请百户替卑职换个合情合理的名目。”

两人隔着那张写着“铁、炭、药、账”的薄纸对视片刻。

周礼看着他:“镇抚未必肯点头。”

“所以不能请他准火器的差。”沈砚道,“只请他准一件事——赵怀安案图稿复核,涉案器械,一并验看。”

周礼几乎无声地哼笑了一下:“换个名目,它就不是私造军器了?”

“百户大人,火器可比刀枪快得多。武艺再高强的人,也是**凡胎,能躲得过刀枪,可不见得能躲得过火器。”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砚道,“你我在明,敌在暗。是人,总要自保。”

“北镇抚司里,可不缺会颠倒黑白的人。”

沈砚道:“可缺的是会做事的人。”

周礼盯了他半晌:“这句话,你去同镇抚说。现在就去。”

沈砚问:“百户觉得,镇抚会当场打死我吗?”

周礼道:“不会。”

沈砚刚松下一口气,便听周礼补了一句:“最多骂死。”

后堂里,蒋衡披着厚袍,案上搁着一只白铜手炉。听沈砚把「赵怀安案图稿复核,涉案器械,一并验看。」那套说辞讲完,蒋衡果然重重骂了他几句,不过骂完,他道:“器械验看,沈砚,你很有意思。”

沈砚:“不敢。”

蒋衡:“给我理由。”

“火器先生留下的东西,已经被人改过一回。赵怀安暗中校了十年,最后死了;罗秉文经手右堂,也死了。如今图纸在北镇抚司手里,若只是封入密卷,下一回再有人来烧,我们未必还能守住。”

“所以你不是怕那张图烧了。”他自案上拿过那只手炉,“你是怕那些人都白死。”

沈砚没有作声。

蒋衡本也没指望他答,只问:“而且,你提到说,还要把这火器制法拆开,给更多人看?”

“是,不过无需让所有人都看到全图,分好工即可。”沈砚道,“锻管的人只知锻管,配药的人只知配药,试射的人只知试射,账房的人只过物料。全图只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出了事,也不至于全部失传。”

蒋衡眯起眼:“你这可就不像是要做火器了——你这是暗桩的养法。”

“卑职并无此意。”沈砚斩钉截铁道,“火器先生真正留下的,何止是一张图。制法无人传承,再好的图纸也是死的。”

屋里安静了许久,蒋衡把手炉放回桌上,“吧嗒”一声,他缓缓开口道:“经手此事者不许超过六人。”

“司内六人。”沈砚接得极快,“外头匠户只按差役领活,他们看不见全图,更加不会知晓此物来处;账房只过料银,不碰图纸。即便出了事,他们也只会以为自己做的是一桩图稿复验的差。”

蒋衡看了他一眼,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往下道:“名义上,只做赵怀安案图稿复核。物料、账册、试验记录,一概交由周礼过目。过程中,不碰兵部的银钱物料,不碰工部军器局现役匠户。若泄密,若炸死人,若被人拿住把柄——”他目光压向沈砚,“我北镇抚司第一个办你。”

沈砚垂首:“卑职领命。”

蒋衡冷哼一声:“你领得倒是痛快。人从哪里出,银子从哪里来,铁又要在哪里打——这些你想过没有?”

沈砚一时没能接上话——蒋衡说得有道理,铸造火器颇费银子,若要反复制作验看,精铁、火药、匠户,样样都要钱。

蒋衡见他卡住,反倒笑了:“想办明白这个差,你还嫩着。先从这堆死账里抠出来银子再说吧。”

他在案角翻了翻,抽出一册案卷,抬手扔了过来:“西郊有一处铳炮作坊,原归军器局管辖,三年前牵扯进了一桩料银亏空案,遂封炉停工,也从工部的册子上除了名——所以,我可以准,你也可以去碰。不过,我也得提前说明,正因为它是废弃作坊,一旦出了事,没人会替你说半句话。我不会说,周礼不许说。当年这案子的账没清,人跑了,作坊也荒废了下来。你既然要造火器,便先把这本烂账理出个头绪来。”

沈砚接住案卷,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军器局西郊铳炮作坊工料亏空案。

啊,卡文啊卡文,挠头TA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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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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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七笔
连载中林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