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小旗沈砚升试百户。”
这话一出,连马腾都僵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他入司未满旬日,纵有救驾之功,也断无骤然升迁至试百户的道理。
蒋衡看着周礼,似笑非笑:“试百户?你倒是真敢替他开这个口。”
“先把价要得高些罢了。”周礼道,“赵怀安案得以查明,火器旧图得以寻回,三处篡改得以辨清还原,试制亦已验证,桩桩皆有其功。退一步,给个总旗,不算逾矩。”
堂中倏然一静。
总旗。
马腾脸上强撑出来的平稳,此刻终于裂了。
小旗、总旗只隔一阶,却非寻常拔擢。小旗麾下不过数人,凡事听令;总旗却可领队承差,在北镇抚司里,也算有了独当一面的名分。沈砚入司不过数日便升总旗,纵然有功,也足够叫人眼热。
蒋衡搁下公文:“还有一条呢?”
周礼不语。
蒋衡看着他,缓声道:“你说,沈砚可参阅密档,协办旧案。”
马腾终于按捺不住,立刻道:“镇抚,此事万万不可。密档牵涉甚深,沈砚来历——”
周礼抬眼,淡淡看了过去。
马腾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改口道:“……小旗资历尚浅,贸然授此大权,恐会坏了司里规矩。”
沈砚垂下眼,仿佛没有听见马腾的话。
沈砚这才明白,原来蒋衡真正打算拦下的不是“总旗”,而是这一句。
“参阅密档,协办旧案”这八个字,分量远胜一个总旗。总旗不过一阶官身,密档才是真正的门槛——天子亲军也好,诏狱缇骑也罢,北镇抚司再如何威重,根子也不在官阶俸禄,这八个字指向的才是北镇抚司最核心也是最不能见光的地方。
周礼把这话写进举荐书,便等于当着镇抚的面挑明:他认定沈砚不只是能办差的小旗,而是有资格接触北镇抚司核心的人才。
这绝非寻常提携,这是把他自己也一并押了上去。
蒋衡看向他:“总旗可升,密档暂不许入。你心里若有不服,现在便说。”
沈砚道:“密档既不许入,便是卑职资历未至。时机不到,强行入内,是祸非福。”
蒋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唇角一动:“倒会说话。”
沈砚道:“卑职确实还想多活两日。”
蒋衡终于被他这句逗出一点笑意,轻嗤一声,摆了摆手。
蒋衡亲笔批下,文书就此定案:沈砚会勘赵怀安案有功,擢总旗,仍归周礼名下;火器旧图诸项一应明档,暂归赵案附卷封存;十年前工部火器旧案另起密档,由周礼主查,沈砚暂不得调阅。
这个结果可谓妙极,既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又刚好可叫旁人对沈砚心生不快。
沈砚领了总旗腰牌。
木牌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比小旗腰牌更沉些。牌面新刻的字痕还浅,边角刨得干净,仍带着一点新木的涩味。掌牌小吏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是羡慕他一步登高,又似可怜他未必活得到下一回升迁。
出了后堂,马腾在廊下停住,回过身来,皮笑肉不笑道:“沈总旗,恭喜啊。”
沈砚神色不动,拱手道:“马总旗客气。”
“升得快,当然是好事。”马腾慢慢道,“只是升得快的人,可未必都能站得稳,摔下来时,响声脆,疼得也狠。沈总旗如今有周百户护着,想必不缺人照拂。可只怕护得了一时,未必护得了一世——周百户总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沈总旗以为呢?”
这几日,沈砚一直避免与马腾正面冲突,不是怕,只是犯不上。马腾这样的人,并不蠢笨,骨子里也未必有多坏,只是有资历、有不甘,偏又不上不下,位置尴尬,往前一步无门,保持现状不愿。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拿去当刀,也最容易觉得自己不是刀,放在那本人偶册里,恐怕连线都不用多牵,自己便会动。
沈砚忽然开口:“马总旗所言有理。来日若有百户照应不到之处,还望马总旗看顾一二。”
马腾脸色一僵,像被什么噎住了。
他原是来敲打沈砚的,不料沈砚借势一转,又将“看顾”二字扣回到了他头上。这话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应了,好像他真认了“看顾”之诺;不应,又显得气量狭窄。
同一颗豆吃了两回腥,马腾脸都青了。
马腾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冷笑一声:“沈总旗好口才。”说罢拂袖而去。
“卑职不过照实回话。”
沈砚的话音顺风送到马腾耳中,马腾当即按住佩刀,脚下却更快了几分。
周礼目送马腾走远,才道:“你招他做什么?”
“这哪里是我招他。”沈砚道,“是他自己把脸凑到我手上,不打这一下,倒显得我不识抬举。”
周礼看他一眼:“升了总旗,胆子也大了?”
“不升,胆子也差不多。”
“差多少?”
沈砚想了想,从衣襟里摸出腰牌,掂了掂,又收回去:“差一块腰牌。”
“为何不佩到外面?”
“手不方便。”沈砚轻轻抬了抬吊着的左臂。
周礼没接话,视线掠过他吊着的左臂,忽然伸手,将那块自他衣襟露出一角的腰牌取了出来,替他系在腰间。
沈砚看着他的手收回去,顿了片刻,忽然道:“密档那句,被驳了。”
“你既听见了,就该明白。”周礼转身往值房走,“腰牌不是护身符。别拿命去试。”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应声。有些话,周礼既不想他挑明,沈砚便也不必非把谢意说出口。
该记着的,他也不会忘。
那块新腰牌贴着衣摆轻轻晃动,每晃一下,都像提醒他身上还有伤。
实话实说,这块腰牌没有让他松口气,反而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在北镇抚司这种地方,官阶愈高,所涉愈深;所涉愈深,便愈难全身而退。
这几日他见了太多死人——赵怀安死在迟来的良知里,罗秉文死在无人肯认的党争里;十年前那位火器先生,死在被人动过手脚的旧图上;梁小旗更冤,只因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这场升迁,与其说是赏,不如说是将他往漩涡中心又推了一步。
午后还没过半,沈砚擢升总旗的消息便在值房里传开了。有人上前道贺,有人佯作不闻,也有人眼底泛酸。
他刚入司时,主动同他说过话的圆脸小旗最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总旗,日后可别忘了小的。”
沈砚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圆脸小旗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啊?小的叫林三水。”
“哪三个字?”
“双木林。三水……就是三水,家里缺水,我娘取的。”
沈砚颔首:“好,我记下了。”
林三水受宠若惊地跑了。
韩平抱着卷宗路过,瞧见这一幕,笑了一声:“你这就开始收人了?”
沈砚道:“他既来投了,我便先记下名字。能不能用,再看。”
他翻开赵怀安案副卷,笔才落下两个字,肩头便是一阵抽疼,笔锋顿时一滞。
韩平眼尖,二话不说,伸手便把卷宗从他面前抽了走。
沈砚笔还悬着,抬眼看了过去。
韩平把卷宗往身后一藏:“你别看我,这是百户原话。你若不服,找百户去。”
沈砚搁下笔。
他渐渐发现,周礼这人厉害之处,不在刀快,也不在眼毒,而是他一句话落下,总有人替他办妥。
傍晚下值,沈砚被周礼勒令回家养伤。
沈砚路过后院,正打算自北镇抚司后门出去,却看见一人站在案卷库外,手里向来拎着茶壶的陈伯今日却拎着一只酒壶,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沈砚停步,拱手一礼:“陈伯。”
陈伯打量他片刻,鼻间哼了一声:“听说,升总旗了。”
沈砚如今也算见识过北镇抚司这群人别扭的道贺法子,闻言只道:“陈伯有事?”
陈伯没有接话,只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件,往他面前一递:“看看。”
沈砚伸手接过。
信纸陈旧,字迹尚显青涩,比赵怀安死前那封未寄出的信稚嫩得多。信中所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写的都是向“先生”请教火药筛制、铳管裂纹、匠人怠工之类的琐事。可正是这些琐碎里,藏着一股笨拙的热切。初入官场的年轻书吏恰逢良师,连琐碎问答也写得郑重其事,舍不得漏下丁点细节。
翻到末尾,沈砚看见一句话。
「先生说,器物之道,贵在使后人免于重蹈前人故辙之累。怀安驽钝,不敢或忘。」
“赵怀安不是坏人。”陈伯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当年我骂过他,说他贪生怕死。他站在那里,一句也没还。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没忘,也一直在暗中校对修复那些图稿。”
沈砚折好信件,收入袖中。陈伯看到了,却没有讨回。
“陈伯为何把这个给我?”沈砚问。
“怕你不知道。”陈伯道,“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陈伯把酒壶往腰后一别,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明日下值后,来库里找我。”陈伯道,“我带你看一间屋子。”
他头也没回,半晌,只补了一句:“……一间锁了十年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