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2】女祭师

“先别说当使者多少年,就凭咱们三年同门同寝同生共死的交情,”梦坞抱臂,“你俩最好识相点,吃。”

牾序和凪看着面前三大碗番茄砂锅,死活下不去嘴——这人简直畜生不如!全底尽原估计只有他爱吃龛护镇的番茄砂锅,而这恰恰是所有砂锅中最难吃的口味。

凪摇摇头,声音颤抖:“不行,真吃不下,如果今日吃了,明日底尽原就会刮起飓风因为我将呕吐不止。”

牾序一拍桌子:“我再去要两碗。这么多年过去,你长得跟头熊似的,一人吃三大碗还蛮正常的吧?”

梦坞话未出口,对方便已经急匆匆跑去柜台重新点餐。

梦坞叹口气,真就这么难吃?

他其实也没什么胃口,每天翻看无数人的梦境,要确保没人突然在梦中死去——比学院门口的看门蛇还忙。

看看整日掌管自然的同门,每天动动手指就能保障一方太平,眨眨眼睛便能叫灾乱安定得数百年不作妖——真是什么心都不用操。

“老凪,造型不错,”他冷不丁开口道。凪愣了一瞬,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换上青袍白衣,原本束起的一头长发也自然落在背后,耳下挂了细长的黑晶,是和以前规矩学生不同。

他轻笑,看向衣襟处悬挂晶石同羽毛的对方,如今一身漆黑,长摆斗篷不离身,总被虬评价为最像邪教徒的一位。想到这里他不禁发笑。

“你和老牾的衣服还挺像的,他外面换了个大紫而已——哎咱们都多久没打过牌了?我手痒,快挑个时间。”梦坞说到这里,不禁搓了搓手。

“使者为全逾人服务,在退役之前就先别想了。”对方温和地否定了他的提议。

“啊那岂不是只能到天上打牌?牌不会四处乱飞么?那不烦死人了!”梦坞叫苦不迭。牾序端着一碗玉米,一碗清白汤过来:“当年天学用脚学的么?谁告诉你到天上就乱飞了?亏教授当初没给你一个不合格,评上使者完全是靠运气的吧?”

“对,靠运气收获一片芳心,男女通吃的魅力大使是靠运气得来的咯。”梦坞不以为然地。

“如果使者有情使真该把你第一个举荐过去。”牾序冷笑着噎过对方。梦坞撇嘴。凪抬手叫停:“行了,说正事。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拌嘴的。”

“还是为了那女人,老凪你眼睛都快黏她身上了真的,”梦坞边舀番茄浓汤边说,“”去糜殿是人家家族信仰,有必要这么避讳吗?”

“从前她是学生,她随便去,谁管她?”牾序说,“现如今她是使者,不一样。使者为谁服务?逾人。逾人忌讳什么?邪教。”

“那府应该管管这事,”梦坞说,“府都不管,证明这教没什么的。”

“没你想得这么简单,梦,”凪说,“如果上生府能管住,它便不会被称为邪教。”

“那怎么办啊?我要杀了她吗?你们扯了好几个月,最终目的不就是想让大地使换个人选?至于换的过程怎么样,你们在意?”

“怎么能把人心想得这么险恶。”牾序大骇。

“那你说你有什么办法,”梦坞抱臂,“每次你俩商量点什么事,最后尽让我做行动,我一句怨言没有,但也得告诉我事该怎么做吧?不杀她,还能怎么换使者。”

梦坞一面说着,嘴角一面浮起笑容:“我土系学得也不错,掌管单一片底尽原绰绰有余。你们说土梦双管的使者,是不是仅我一个独一无二的?”

凪一愣,面上颜色变得难看起来。牾序也停下喝汤的动作,只骇然盯着对方。

“怎么了?”梦坞满不在乎地,“我说错什么了?”

“或许你该歇息一下了。在梦里死去几个逾人,也是情有可原的,”凪蹙眉道,“你不太一样了。”

“有些吓人,或许使者这身份把你束缚了,”牾序思考道,“要不你先给自己放几天假吧,意念系我也有在修,帮你管几天费不了什么心神的。”

“哎,不是!我就开个玩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怎么真把你们俩吓到了?”

牾序半信半疑,但仍舒出口气:“之后再开这种玩笑,我和凪都饶不了你。人命岂能是用这种话轻松毁了的?”

“其实我们决定叫你去和她谈谈,”凪认真地道,“毕竟你是最没风险的那个。”

梦坞一愣:“什么叫最没风险?怎么,要我跟她打一架?那谁输谁赢不都摆在明面上了,你们是觉得这几年过去,我功力大不如前?”

“倒不能这么说。只是我和凪会的东西有限,比如他就一直不会意念系,我一直学不会火,”牾序补上,“虬和澹——咱们和他们两个又不熟。再说你,巧舌如簧,伶牙俐齿,脸也——

呃,虽然我不想说,但是脸也很具有迷惑性。总之,如果你能把她劝住,之后报酬少不了你的。”

“什么啊!”梦坞大骇,“要我去色诱?”

“什么啊!”牾序也跟着诧异地。凪险些没憋住笑,“谁说——哎,只是叫你去劝劝人家,如果之后因为她的信仰做出些什么控制不住的事——那完咯,等着一起地下见吧。按你的理论,牌在地下还会下沉呢。”

“怎么就觉得我一张嘴能说服人家的信仰?不敬不敬真是大不敬,有句话对所有人说过也没对你俩说过:怎么如此愚蠢!”梦坞抱臂,“不干,不干,死也不去。反正之后她力量再大也是无用功,只要咱们三个活着一天,她就一天作不了孽。放心吧,你俩就是想的事情太多,都忽略了眼前这个历年无敌的存在。”

他说着吞下一口浓汤,见面前二人对自己说辞持怀疑态度,他干脆摆摆手。

“行了,反正之后还要干活,几个月见不了一次的,说这个干什么。”

面前二人对视一眼。梦坞边叫服务生收拾碗筷,边取了根牙签,口齿不清地:

“真的不来局牌吗?我认真的。”

其实真正变的不是自己吧,梦坞心想。

要说变化最大的,估计是凪。

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虽说还是以前那副好学生样,但气质上有些同之前的模样抽离了。牾序倒是没怎么变,急躁的脾气下去一些是个好事。至于自己——那种玩笑真的让人不能接受?

但是想这些干什么!他摇摇头,快步走过湖泊。却听其中有女人哭泣声,不免一阵好奇。

这片是湿地,不常有人来。今日偏偏挑了偏僻的路,虽离家近,却确实阴森。女子哭泣声细碎虚浮,甚至有些婉转。他偏不信邪地过去。掌心起火将荆棘烧断,手上拨开阻挡视线的藤蔓,里面竟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浑圆湖泊在林子中央,萤火四处飘飞,树林将这地方笼罩得如同幽绿牢笼。怪地方,鬼地方。

重要的是,他看见熟悉的身影就在里面。

蔓岩。

哭声确实是由她传出的,但不论怎样看她,脸上都是笑的。静谧的笑在柔美的脸上流出,皮肤苍白,形体丰腴,长袍加身,而头的周围冠上荆棘,直至臂膀尽头。浅棕发丝自然垂下,落至肩膀。端坐在湖泊边缘,双手捧起水源,似是在捞取湖中宝物。水却缓缓从指缝流走。萤火的光将她不均匀地照亮。

梦坞蹙起眉头,这并不是好的开端。至少对第一次窥见她真容的他来说不是。蔓岩却缓缓抬头,视线和他对上,双眼因笑而弯起。

“梦的使者,”她说,“好久不见。”

哭声戛然而止。

“再会。”

他转身欲要离去,身前残缺荆棘却忽然疯长,挡住他整个去路。他蹙起眉头,再次用火,燃成灰烬的荆棘却仍然迅速长起。

梦坞回过身:“土地使,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直想和你谈谈,”蔓岩起身,身上长裙、巾纱因她动作而缓缓垂下,“”但梦里的你太虚幻了,怎么都抓不住,甚至不肯听人说话,实在公正。”

她缓缓向他接近。梦坞嗅见潮湿的林间气息,在他周身萦绕不停。

“身为梦的使者却失去睡眠,失去梦境,你在夜间会感到寂寞么?

夜对你来说,是一种永恒么?”

“寂寞这事不如问你,”他抬眉,“我们似乎并没有这么熟。为众逾人服务我毫无怨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身为使者,不是应该知道的最清楚吗?”

蔓岩闻言轻笑出声。梦坞愣住,她笑声却愈发狂放——果然是疯女人,他想,怪不得从前没人注意过。

蔓岩深吸口气,颇为怜惜地看向他银白双眼中去:“你觉得使者真会升上星宿么?又当是什么光荣的神职么?”

梦坞冷笑,糜殿的人果然和府不对付,今天算是真切地看见了。蔓岩却笑而不语,伸手向他臂膀握去。荆棘刺得他皮肤发痛。他即刻将其甩开,撩起衣袖,上面却并不出现血液,也无任何伤口。蔓岩也并未因为他一股猛力而瘫坐在地,只是再次出现于他身后。

“恕我无礼——梦坞,你想知道真相么?

有关于使者,有关于你和你的同伴,你就不想知道你们为之感动的事物,究竟值不值得吗?”

“那还轮不到你来操心,”梦坞朝身侧——朝她睥睨,“正好,我不介意将你就地解决。虽说我们无冤无仇,但为了逾人的幸福——为了大义,从一开始我就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会看中你,莫非是动用了什么邪术蛊惑人心?”

蔓岩伸手朝他面上抚去:“我现在就能将你蛊惑。”

他抽出腰间利刃,疾速朝对方臂膀砍去。从上届梦境使那里传承下的银刃,所斩之物顷刻消散。但他忽然看见对方创口并不流血,扬脸对他微笑。手上随即再次浮出——他没看错,浮出新的臂膀,肌肤甚至比方才更加柔软细腻。

他略作呼吸,银白眼珠微微抖动。

使者之间不能相互伤害。

“想知道是为什么吗?”她柔声细语,声音一如鬼魅。

“随我来吧,梦的使者。”

我辗转反侧,只为等你入我梦境。

梦里皆是你诡秘身影。

“我们谈好了,以后为逾人,为底尽原,叫世界常青常绿,”他恳切地握住自己的手,语气中不尽调笑意味,“然后咱们三个永远在一起。一起打牌。”

“真是糊涂了你!”凪嗔怪地看他,脸上笑容却比谁都灿烂。牾序在一旁用溪水洗脸。

“小心那水有毒,”梦坞朝那边喊,被牾序骂骂咧咧地呛了回去。

和煦的风将一切温柔抚过。他笑意盈盈,以为世界安生。

“我们谈好了,以后一直——”

雾霭忽然将平原笼罩。他心里猛地一沉,面前、身边人皆不再动弹,仿佛石像。他急切地将火在指尖点燃。然而火驱不走雾。紧随其后的是黑暗,黑暗如浊水般将天空灌满,火光熄灭,随即是每个人的头颅。恐惧自脚踝爬向头顶,即刻将人整个吞噬干净。

凪惊叫一声,浑身沁出了汗。眼前光景自黑暗变作房间。他急忙大口吸气、吐气,稳下呼吸。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寒冷侵入不了壁炉照亮的房间。下雪了,底尽原终于银装素裹,清一色的白皑。

他见了心情颇好,决定将方才噩梦甩向脑后。今天要聚餐,他们都忙了几个月,一定有无数话要聊。一会还能怪他没好好工作,害得自己做了噩梦。想到这里,他心情稍微缓和上一些。

他换上皮草,将身子裹得暖暖和和,准备踏出木屋。然而手刚要放上门把,敲门声便匆忙响起。

他被惊了一跳,压低眉头辨认。还从没听过谁会像这样急切地敲他的们,仿佛要索他性命一般猛烈。

他压低眉头,屏住呼吸,将手搁上腰间剑柄,小心翼翼开出条缝。

“凪。”雪比那人声音率先落到脚边,昔日友人身披银斗,神色仓皇。

“梦坞不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惊魂未定,脑海中不合时宜浮起那人面孔。或许那次吃过饭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主要是,不觉得最近做噩梦的次数愈发高了么?这证明他根本没在工作,在睡梦中死去的逾人也愈发多了,府中长老们正在想对策——问题是他人不见了。

“你先冷静。”凪坐到他身边,将热茶递上。他尝试安抚牾序心情,即使自己心中也慌得宁静不下,心一如噩梦中那样麻痒不适。

“你们呢?有没有看见过他?”

虬摇摇头,在屋中踱步。澹将茶叶碎扔进壁炉里面。

“我们的姐姐也不见了,如果时间能对得上号——或许跟他,你们的梦境使有关系。”澹说。

“姐姐?”

“土的使者,”虬说,“我们和她一同入学。我们三人,无父无母,相互扶持,她又法术精湛,时刻照顾我和澹——心里自然已经将她认作胞姐。”

“你们果然和那异教徒沾了关系,”牾序脸上已经丧失一半气色,却仍朝对方刺去冷笑,“若梦坞是被她带走的,你们打算怎么办?叫她以死谢罪,还是跟她一同去死?”

虬闻言一愣,愤怒地瞪向对方:“姐姐定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即使做了,也自有她的理由!”

“听说人一旦落入糜殿就无法回返,我们的挚友若是遭遇什么不测,你们的姐姐就要给他偿命,”牾序咬牙切齿。

凪蹙眉捏捏他肩膀:“行了,别乱说,嫌疑人还没确定——”

“你就没觉得是她把梦坞带走了?那女人行迹古怪,还信邪教,你觉得能是什么好货——”

话音未落,虬便捏紧拳头,朝牾序脸上落去。对方躲闪不及,拳头却被凪用手掌牢牢稳住。

“行了,都冷静点!”他冲二人高声道,“知道你们都念那两人心切,可现在别说是谁带走的,连为何消失都不知道。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把两人找到?在这里斗个什么劲头。都是使者,做事前先多加考虑,不行么?”

澹将虬拉向对面床铺,后者压下一口浊气。

牾序低头,流下泪来。

“我还没哭呢……”虬嘟囔道。澹朝他腰间捏了一记。

“总之,我想先问一下,你们的姐姐——也就是土地使,一般会去哪里?”凪问。

“这样也方便找。”

“和你们一样,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下落。府里至今也没有消息,我和澹的意愿是等。”虬说。

凪凝望向两位使者:分明还是两张孩子的脸。

“恕我无礼,”凪认真道,“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你说吧。”虬说。

“土地使——蔓岩。

是个怎样的人?”

虬和澹同时愣住。

虬缓缓低下头去,澹轻拍他肩膀。

火光在桌上静默摇曳。

“姐姐她,很寂寞。”

姐姐她一直很寂寞。

女人在严寒中前行,只顾环紧臂膀里的生命。

她怀抱羔羊,羔羊濒死,腹中不住流下血液。

她在雪地里缓缓前进:真好,世界变得白而寂静,白而漂亮。

若是没有火的存在,人们必定寒冷而死。无论逾人,无论蛮族,生灵血液里便流淌着对荒芜的恐惧,对温度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在我与他一并消失之后。

那孩子一定能应付得来。

她怀抱羔羊,一路经过对她下跪叩首的蛮族。土地之母,您为何而来?

蔓岩面对远处蛮族部落,呼出一口白雾,将羔羊轻柔地放下。

她将手掌伸进羔羊腹中,触到硬骨与温热的肠。她嘴中默念陌生词汇,羔羊便逐渐褪去软毛。

羔羊身上毛发尽数脱落。她听见骨架欢快伸长、收缩、碎裂、生长声,听见脏器嫩肉相互搅动、包裹、糅合声,听见血在畅快地流淌。而羔羊眼里盈满泪水。

真好,雪白的世界。你也应该是雪白的孩子。

羔羊不见,喊声嘶哑,直到寂静。她将单手从它体内抽离出来,雪地中赫然躺着一名孩子。雪白、温热、赤身**,皮肉完好。

头顶羊角,耳为羊耳,眼为羊瞳。雪落在他身上,他呼吸轻颤,带出白雾。

她将手再次伸入孩子胸膛,位置靠左。她在掌心燃起火苗,将烈火注入孩子心脏。

她将手再次从孩子身体之中抽出,孩子已经能够站立。她随他起身,将手中沾血棉麻向他身体裹去。前方对她叩首的一众蛮族缓缓站起,手握生锈兵戈,手举沾蜜火把,烟与白雾一同飘飞。

她扶住孩子肩膀,注视他黑白相间羊瞳。她为他指向远处蛮族,在他耳边细语。

去那里吧,孩子。

“梦境使隐居于世,可是你一人所为?”

她想起大殿里那些石像般的长老们,嘴里吐出冰冷的质问与命令。

“携这羔羊去领罪。”

他们把你托付给我,一心只想要你我去死。

你自由了,孩子。

再也不要回到那里。

去你应生活的土地。

寒风在蛮族与他们之间刮过、下落。他缓缓向族群走去,踏过无数脚印。行迹歪扭、跌倒数次、膝间流血,最终跌跌撞撞迈进他们温暖人堆中。

首领将他接过,痛哭流涕。

“这是我们一族的果实,这是恩赐。

这是她赠予我们的孩子。”

他回望来时的路,女人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风将时间带过逾人对土地与梦境惶恐的那三年。而事实真如谶语那般:大地荒芜,生机不再。逾人们用法术扶持彼此而终日在噩梦中度过:辗转反侧,则难以入眠;遥望大地,则一片凄凉。尘土将底尽原整个掠夺,而昼夜交替如常,河流潺潺如常,火光跃动如常。

可底尽原不再长青,睡梦的世界中也毫无安详。

“长老们已经想好了对策,”牾序安慰对方,“没事的,他走了,还有别人。”

当真是别人吗?

他想起暗藏在喜爱中的妒忌与碎语——兴许那些同门值得千刀万剐。但人已经消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们要向前看的,”牾序饮了口茶,“正如你说,要冷静。我们是使者,做事前应当先千思万想。结果当然人人担忧,但注重起始与过程的,有我们且只有我们。”

“兴许你也是凶手。”他默不作声瞥向对方,将茶杯落在桌上便拂袖离去。

他想起对方在自己梦中身影,仍然笑得痛快。浮光将他们笼罩,他们仍然躺在生机盎然的草地上。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凪迈向小径。金黄时节,叶子终于开始落了。

起先昏暗,随后下坠。

直至感受不到时间,便可完成。

【我来早了。】

她干笑两声。在陌生的林中绕了无数圈,看了陌生的世界无数眼。离开高大的府、圣洁的学院,弯弯绕绕,最终迷路。

天啊——他星的!怎么没人告诉她,现在他们还远没发展到那个水平?还是人人都会法术的时代,还是世界要靠虚浮的东西才能维持的世纪!

还是毫无生机的世纪!青草呢?鲜花呢?美丽的景色呢?

这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嘛!

她干笑两声,随即笑不出来。脑中浮现那人垂死面孔。

答应我,找到他。

嘴角缓缓平稳下去。那是她生命结束前的最后话,绝对不是乱嘱托给自己的。

她眼含泪水,怀揣怒火,自彼方坠向此地,不是来随意逍遥的。

但眼前人真的吓了自己一跳。

身躯高大,一身漆黑:内饰、外衣、甚至肩甲、护腕、手套,鼻上架单片银镜,头发乱而蓬飞。鸟羽悬于胸口,银饰叮咣作响。肌肤苍白、双眼银白。手上利刃横指向她,声音也低得令人耳朵疼痛。

“你是府上的人?”

【我是个屁,啊不,怎么这么没礼貌?】她打个响指,不规则骨型长刀随即出现在她手中,同骑士礼服毫不相衬,【你一定不是他。长得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对方一愣,将利刃收回。她见他敌意消散,也随他动作收回武器。

“你不是上生地的人。”

【bingo!本星来自遥远的光年之外。大叔,啊不小哥,我来这里是找人的,】她冲他咧出一个毫无顾虑的笑,【但现在看来时间不对。可我又不能回去。看你这身装扮,是他们说的‘梦境使’吧?】

他哼了一声。声似冷笑。

【外面都在找你呢!看来是个大人物,】她在他身边绕了一圈,踩死几只蝼蚁飞虫,【不打算回去么?】

“你来得凑巧,外地人。不出一年,我便会回到那里。

猜猜是为什么去的?”他戏谑地咧起嘴角。

【给他们个惊喜?】

“当然,很大的惊喜。”

他将她从地上轻松拎起,凑近自己。她忽然悬空,开始有些懊恼。但见脚碰不到地面,索性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摆动——还蛮有趣。

【很有意思嘛,】她眨眨眼睛,【虽然是刚见面,但我还挺喜欢你的。我在这绕了大概一个星期,外面的人尽是些蠢货,害得我都不想回去了。你明明身负重任,却还在这里隐居,证明你要么是比蠢货还蠢,要么就是不同于蠢货的聪明人。】

你这小女孩,凭空变出长刀的能力恐怖,嘴倒是俏皮。他眯了眯眼睛。既然你不打算回去,就在这陪我到出去,怎样?正如你听到的,我确是此地的梦境使——梦坞。倒是你,怎么称呼?

【叫我:星,】她凭借现在高度相当,伸手朝对方脸上一捏,【星星的星。哦哦,还挺软。】

“星,你——需要进食吗?”他犹豫地问。

【说的什么话,当然需要,】她拍了拍手,【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的过去。讲讲吧。精神食粮也是食粮嘛。】

这就是糜殿。

空旷而宏大的建筑物,内里广阔却空荡。

既无雕花也无壁画,仅有通天石柱当作装饰。虚幻纯白如梦境,周身涌起浮光。根本不像能在龛护镇见到的建筑——他们确实走出了龛护镇,自山脉一路而下,步入山谷,之后便是缠满青苔荆棘的大门,如山般高大。她只轻轻道出口令,门便打开。随后便是他们看见的这般光景。

“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

“甚至比学院中的礼堂更加洁白,不是么?”她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幻术,他想,但感受不到任何意念系的存在。

“这可不是幻术,”她听见自己心中所想似地轻声道,“这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你我——但你我已经不存在了。”

“你最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土地使。我没有听你讲谜语的耐心。”梦坞冷声道。

“没有任何谜语,没有谜面,也没有谜底,”蔓岩回头,冲他微笑,“我们确实是不存在了。”

“使者接受洗礼时便不存在了,我们现在是行尸走肉。你、我、虬、澹,和你的两位朋友,我们都是。”

她走近他,将他双手捧起。

“不觉得从那天开始,便特别寂寞么?

“什么都感受不到,快乐、悲伤、愤怒、甚至连空虚都相当漂浮,不是么?”

他恍然看见所有人皆化作灰尘游走的画面:皮囊温肉全部不见,只剩一具空空荡荡骨架,在薄雾中徐徐游走。而骨身发霉,尽头腐朽。

他恍然看见所有人皆走入一张狰狞可怖野兽巨嘴之中,尖牙遍布,血水横流。

恍然闻见腥臭气味,甚至于驱散薄雾。直到最后,理想、过往、出众的能力、他人的称赞、旁人的妒忌,全部踏入那无形野兽腹中。

幻术,他想,糜殿的,邪教徒的幻术。

“你可知道“使者”意味着什么?”

“养分。”

词语竟然由他脱口而出。他脑中嗡地发响。

“梦境使,我太羡慕你们了,你们三人,天真、无知,永远快乐,”她怜爱地将手伸向他脖颈,轻抚对方发尾,“但现在不是了。因为你知道了真相。

“上生府的长老与上层勾结。那些神——那些庇佑原野的神。长久不灭,千年不灭,为什么?”

蔓岩的话令他耳边嗡鸣声更加清晰。那些神,那些素未谋面的神,还以为是掌权者手里轻飘飘的消化。

“我们是长老的养分,我们的力量和希望都是他们的,”蔓岩继续道,“但为什么神会不灭?是因为长老孜孜不倦地将力量最为强盛的,将天赐最为完美的源源不断地送去?是因为他们帮扶?”

“他们自己都想要成神,”她自嘲般嗤笑,“怎么可能甘愿为虚无之物奉上食粮?”

“因为信仰。”他即刻反应过来。

“你可知道我当选那天就已是身形残缺?我不信教,却因身为教徒之女,□□便被教徒鞭笞、灼烧、凌虐得体无完肤。我不能说话,无法同人交流,纵使深爱众生——却无法接触你们。信仰固然强大,信仰的力量远超于希望。”

她眼角不禁落下泪来。

“那怒火呢?

“梦境使,纵使你再强大,又怎能强大到只身面对空无?

“我们生活的一切都是谎言,即使这样,你仍要怀揣理想,继续踏上通往兽口的道路么?”

他挥手将她臂膀打掉,胸腔剧烈地起伏。

“滚出去,滚出——滚出这个地方,”梦坞双手颤抖,“我是,你也是,这个是非之地。这是非之地,糜殿,幻术之地。蔓岩,你在试图将谁蛊惑?”

“你亲眼看看便是。”

她毫不介意地再次拉起他双手。

他只见两双白骨交叠。

“有意念系的气息么?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他人。你要亲自见见我们的神么?”

那些天赋与多年教诲汇聚成的判断永远不会出错。

这里没有任何意念系的气息,哪怕是妄图操控他人心智的,最为微小的法术。

“等你看到,便明白了。”蔓岩说。

“你就会明白:这一切不过只是谎言。你自以为是的理想,我自以为是的愿望,全部脆弱得不堪一击。你迟早会明白。”

【于是你就信了她的话啦?】

星悠哉地接过那人递上的、浆果制成的甜饼。

梦坞神情释然。

“很多事情还是要亲眼一见。”

【嗯——你看见神啦?】

星毫不在意地发问。

梦坞帮她将嘴角一丝酱汁拭净。

“当然。

我看见了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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