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明就里,立刻吵嚷起来。
“这怎么回事?”
“这人谁啊?”
“我们歌还没听完呢,怎么就走了?”
那男人拉着宁芳刚走到门口,歌舞坊的老板娘平娘就过来了,拦下那人道:“我说二爷!我让您在我这好吃好住,没说让您砸我场子啊!”
这突然来抢人的男人,正是老二。
他面有怒气:“平娘,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会给宁芳赎身,你怎么还让她出来弹唱?”
平娘哭丧着一张脸:“你要给宁芳赎身是没错,我也答应了,可你这不是还没赎吗?你钱不给我,还不许宁芳出来,那不是让我替你白白养着她吗?真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啊!”
“你要钱是吧?好,我现在就给你!”
老二从腰间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钱袋,朝平娘扔了过去。
平娘打开钱袋一数,不悦道:“二爷,这里面的钱只够一半!”
老二道:“剩下一半,我过几天一定给你!”
说完就要冲出去。
平娘哪里肯依?眼见拦不住老二,她就去拉宁芳的胳膊,紧紧抱着,像抱着一棵摇钱树:“宁芳,我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教你跳舞,教你弹琴说唱,你可不能就这么撇下老姐我不管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宁芳见了心有不忍,对老二道:“二爷!你听我说几句!”
老二看着她,目光立刻变得柔和:“你要说什么?”
宁芳道:“二爷,你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我很感激,我从十三岁开始就生活在歌舞坊,这里,已经是我第二个家了,我虽然很想去看看外面的生活,但是我也不想欠二爷您这样一份大人情……”
老二道:“你不要想这许多,什么人情不人情,都是我自愿的。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离开歌舞坊?”
平娘还抱着她胳膊不肯撒手:“宁芳,你可要想清楚!这里才是你的家,这里才有你的姐妹……”
宁芳左右为难。
老二见她半天不肯答复,索性硬拖着她胳膊就要继续往外走……
本来宇文因越一行兄弟,都是莫名其妙,现在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都看戏似的凑了过来。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大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故事,没想到这演的是一出单相思啊!”
“就是,人家宁芳姑娘明显不愿意走,为何还要强人所难?”
“宁芳姑娘才貌双全,我看有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到这话,老二勃然大怒,从口袋里不知掏了什么东西出来,扬手就是一挥,顿时漫天白[//]粉飘散。
众人都被白[//]粉迷了眼,慌乱中,平娘还不忘紧紧拉住宁芳。老二见状,便把平娘手掰开,推了她一把:“得罪了!”
平娘被他推得连连后退,撞到宇文因越身上。
宇文因越用掌心抵住她后背,视线落到她耳朵上,却被那对湖蓝色的耳坠牢牢吸引了视线。
这耳坠!
他心中巨震,这耳坠,是薛柔的……
别的饰品他不清楚,可唯独这样东西,世间无二,是他亲自挑了送给薛柔当生辰礼的,岂会记岔?
半月前,他曾接到从京都传来的飞书,说要他们严查进出边境的人员,捉拿两个高颚逃犯。高颚作乱多年,歹徒奸细无数,可从来没曾听说过朝廷到处张贴告示要缉拿哪一个人,难道……
脑中电光火石,他突然就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啊啊啊!!!我脸好痛!”
“我手也好痛!他大爷的,这□□有毒!”
身边接触了白[//]粉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痛苦倒地,宇文因越一惊,立刻飞身过去拦下始作俑者。
话不多说,两人立刻就打了起来。
老二武功不弱,更厉害之处在于用药,包括各种毒药毒粉,可奇怪的是,他随身携带的这些毒粉,却根本伤不了宇文因越。
两人见招拆招,打了几十个回合,最后老二被宇文因越打伤在地,愤恨难平地瞪着他。
宇文因越走到老二面前,伸出手,“把解药交出来!”
宁芳也着急劝道:“二爷,你快把解药给他吧,不要伤了这些无辜的客人。”
老二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宇文因越正要去接,对方袖中却突然寒光一闪,亮出一柄锋利短剑。纵使他反应已经很快了,但因为贴得实在太近,还是被短剑刺伤了手!
一时间,血流如注。
宁芳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旁边。
老二乘胜追击,可恨依然不是受了伤的宇文因越的对手,那把用来刺杀对手的剑,最后却反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公子,手下留情!”
身后,是宁芳的苦苦哀求。
宇文因越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老二满腔激愤,深觉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丢了脸面,但打又确实打不过,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逃走了。
平娘惊慌失措地跑到宇文因越面前,赶紧赔礼道歉,立刻又叫宁芳陪他去医馆包扎伤口。
宇文因越也没拒绝,宁芳茫然地立在原地,还是被平娘狠狠推了一把,才有些局促地说了句“请公子随我来”。
医馆不远,和歌舞坊只隔了一条街。
大夫在替宇文因越清洗包扎伤口,宁芳就站在一边呆呆看着,那么深的伤口,那么多的血,这人竟然一脸平淡!想到刚才他和老二的交手,甚至武功远在老二之上,便忍不住胡乱猜想,这人究竟是什么人?
“宁芳姑娘?”
宁芳突然被叫到,怔了一怔,惶然道:“啊?”
她刚才一直盯着他看,她自己都觉得无礼极了,羞窘得满脸飞霞。可宇文因越却浑然不在意似的,只是问她:“宁芳姑娘,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宁芳忙道:“公子请问。”
“歌舞坊的那个老板娘,是叫平娘对吧?她耳朵上的蓝色耳坠,我瞧着实在别致,敢问宁芳姑娘是否知晓,那耳坠是在哪里买的?”
宁芳没想到他问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第一次见面就打听一个女人的私物,怎么想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为。若是在平时,她早就对这种人心生厌恶,此时却只有好奇:“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实不相瞒,过几天我夫人生辰,我想买一件礼物送她,刚才无意间看到平娘的耳坠,甚觉特别,就想打听一下,是哪家首饰店的老板如此有眼光,我也想去瞧上一瞧。”
“你有夫人了?”
话一问出口,宁芳就后悔不迭,深觉自己莽撞又无礼,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但宇文因越却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只是微微一笑,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但平娘以前从来没戴过蓝色的耳坠,可能是新买的,也可能是客人送的。”
她这么一说,宇文因越心中疑虑更重,便恳请她帮忙向平娘问问耳坠来自何处,还嘱咐她不要透露是自己打听的。
宁芳因之前得他出言相助,后来又见他武艺高强,对他已经十分佩服,立刻就同意了。
第二天,宇文因越又独自一人来了歌舞坊。出来时老张还调侃他,说他以前一次也不肯去,去了一次就要天天去,看来真的是为宁芳姑娘着了迷。
到了歌舞坊,他立刻就点了宁芳,平娘和其他管事的也只道他是看上了宁芳,私底下不由欣喜讨论,最好叫他能真的为宁芳神魂颠倒,好让他们能狠狠宰他一笔,他这么年轻有为,一定比其他想给宁芳赎身的客人出手大方……
偌大的包厢里,昨日吵吵闹闹,今日却只有宇文因越和宁芳两个人。
宁芳昨晚在平娘那儿旁敲侧击,得知她的耳坠是一直和老二同行的一个年轻人送的,也能算两个人一起送的。
宇文因越一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那个老二手段毒辣,和同伙又正好两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两个通缉犯,而他们之所以会被通缉,就是因为绑架了太子妃。为了太子妃和大梁皇室的声誉着想,朝廷肯定不会说太子妃被绑架了,更不会把太子妃的画像也挂出来。只不过,他昨天见到的那个老二,却跟画像上长得不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只两个人?
于是立刻又问,那个老二现在住在哪里,宁芳道:“我不晓得,他好像居无定所,每次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我以前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从来不肯告诉我,只说等以后给我赎了身,我随他出去,就知道了。”
宇文因越心想,这个老二对宁芳有情,上次不得已落败,才灰溜溜逃走了,这几日肯定会再回来,自己就在这边等着就是。
这时外面频频传来掌声,宇文因越出包厢一看,原来舞台上正在表演一出大型歌舞。
宁芳道:“这是我们歌舞坊最出名的歌舞《忆江南》,每月只演一次,每一次都座无虚席,公子不妨过去看一看,定不枉你来此一趟。”
宇文因越点点头。
他个高,即使站在最后,也能轻松越过众人头顶,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表演结束,引来满堂喝彩,大家虽各自散开,却仍然恋恋不舍。
宁芳瞧宇文因越全程看得专注,笑问:“公子觉得这出《忆江南》如何?”
宇文因越实话实说:“曲子一般,但是表演者很投入,故事也很感人,不失为一出好戏。”尤其是在这边疆僻远之地,很容易就能引起这些“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远行者的共鸣,纵使乐曲多有瑕疵,但为着这份思乡之情,也不免叫人动容留恋。
他轻叹一口气,正要随人流离去,蓦然回眸,却看到人群里一个背对他而站的熟悉背影。
心头,突然一跳。
正要挤过去,那女人却自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秀寡淡的脸。
宇文因越大失所望。
他还以为是……
摇了摇头,转过身,却见宁芳也正紧紧盯着刚才那女人所在的方向。
“宁芳姑娘,怎么了?”
宁芳茫然道:“我刚才好像看见经常和二爷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了……对了,就是送平娘耳坠的那人!”
宇文因越身子一震,立刻回头去找,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刚才那女人的影子?
薛柔……
真的是你吗?
刚才那个女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第一眼,他就觉得是她,只是那张脸,却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为什么?
他也很困惑,总觉得少了一根线,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串联起来。
舞台上,表演者正在有序退场,有一个人手里的面具掉在地上,她立刻弯腰去捡……
面具……
对了!是面具!
他突然就回忆起来,师傅曾经跟他提过,江湖上有一种失传已久的易容术,用一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就能随意改变一个人的相貌。
难怪那个老二和画像上长得完全不一样,难怪朝廷倾尽全力,都没有那两个高颚逃犯的半点消息,因为他们用了易容术!
而刚才那个女人,的确就是薛柔!
她和绑架她的那两个高颚人,不会闲来无事特地跑到这歌舞坊看表演,除非,他们就一直躲在这歌舞坊里面!他们掳了她想去高颚,却因为现在边界的严防,暂时无法回去,而这间歌舞坊,就是他们和自己人的接头地点……
很短的时间内,宇文因越就勾画出了整个事件的大致轮廓,他不敢说自己这么猜想,就一定是正确的,但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接近事实。
他必须赶紧想一个办法,早点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