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赵老爷!您酒可醒了?”
赵叔何头晕眼花地从桌上抬起千斤重的头来,模模糊糊地瞧着四周陌生的装潢,含糊问道:“这……这是在哪?朝儿……人呢?”
“此乃茶室。”鲁府小厮答,“江公子见您醉了,命人扶您来此醒酒。如今酒席已散,还请赵老爷随小的离开。”
“朝儿他已经走……走了?”
“是。”小厮打量一眼他的装束,没耐心地点头。
赵叔何心里有些遗憾。江黎朝既是江家的长房长子,又是富商郑家的养子,还是个城府未深好哄骗的少年郎,把她哄开心了以后多少有好处捞。他还本想请这位小公子替他在江郑两家面前多美言两句,日后好为儿子铺路,这下须得另找时机了。
他边在小厮搀扶下向外走去边迷迷糊糊地想江家近日可有什么活动可以遇上江黎朝,假意不经意同她提这事。刚出了府门,忽的就听见不知谁一声慌乱的尖叫:“血!血……”
门口未及离开的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什么玩意……”赵叔何晕乎乎的没听清,醉步踉跄地挤进骚动的人群里,努力睁大眼一看,霎时酒吓醒了一半,心跳跟着漏了半拍——
血在石板上狰狞蜿蜒流淌了一地,血腥刺耳,血液滴落处如同绽放灿烂的黑色烟花,美而诡然,而顺着它向上看去,最常见不过的车夫布衣包裹着僵硬瘦削的身体……
草帽在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个圈,沾着血液和尘土侧翻于地。
不远处是吴兴的头.颅。
*
“殿下,那些自杀的死士查不出什么线索来。逃跑的三人也不知所踪,询问镇上人皆说不曾见过他们。”鲁府书房里,影青面色惭愧地立在沈云柯一旁汇报,“江黎朝的车夫吴兴于昨夜遇害,被发现时已死去多时,仵作称是他杀,凶手不明。”
沈云柯坐在桌前,一手撑着下巴。古怪的昏沉感尚未完全散去,他望着桌上那把锋利漂亮的鸳刀,神情难辨喜怒:“为难你们了,不必再查。江黎朝呢?”
“按您的吩咐,还在书房里关着,由葭灰大人看守着。”鲁老爷顶着乌青眼圈诚惶诚恐地答道。
天菩萨!他只是想摆个席讨好下皇亲国戚,怎么就闹出这么多事来?莫不是因为这个月姨太太要拜佛时他嗤了句“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报应?都用不着旁人陷害,他的官途和小命都恐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他疯狂回忆着姨太太拜佛时常念的话,后悔万分地默默求佛保佑度过眼下难关。
只听沈云柯淡淡道:“告诉葭灰,放了她吧。”
影青愕然瞪大眼睛。
将话带给葭灰时对方倒是淡定,宽慰他:“别想了,殿下审了那小子一晚能撬的都撬出来了,又是个官商少爷,再关着也没好处,放了就放了罢。”
“撬了多少?”影青皱眉道。
“……”葭灰也沉默了。
两人打开锁进去时,江黎照正背靠着书架坐着,阖着眼养神,一听到声音本能地迅速睁眼望向来人,手下意识往腰上摸——摸了个空。
该死,忘了刀给沈云柯收走了。
“殿下命你可以走了。”影青不情不愿道,眼睛一点也不往她身上放。
江黎照神情无辜地举起被捆缚的双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还请小哥帮忙解开绳索。”当然,这种绳子并不是她先前绑许褚的越动越紧的套索绳,这种绑法的挣开方法她也很清楚。
“……”
商秋九月,恰是定京细雨潇潇,西风飒飒的时节,临街屋瓦尽数笼在一片青雾下,池塘泛漪,桂树葱茏,一派萧瑟清冷。
雨天客少,酒肆伙计也乐得躲清闲,仰躺在柜后藤椅上,正捧着话本读得津津有味。偏是读到最有趣的一段时,门前布帘就陡然被人掀开,凉凉的雨丝顺着清甜的桂香扑门而入,惊得伙计笑脸一僵,一个激灵从椅上蹦起来:“东家?”
还不忘把话本往柜下乱七八糟地一塞。
来人奇怪地抬眸看他。
伙计这才看清,进来的是个比他年纪略小的布衣少年。对方似也不计较他的走神,只是温然笑问:“小哥,可有浮玉春山酒?要冷的,加少许木樨花与蔷薇露。”
“有,客官这边请。”伙计心下一转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带她走上二楼雅厢。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江黎照推门而入便见黑衣帷帽人悠悠然吹着杯盏中茶沫,头也不回地问她:“我刚带你入蝉蛰时教你用的第一把武器是?”
“鸳鸯刀……上次我生辰你送了我什么?”
“一盒秣城茶点。小兔崽子,边说味道不正宗边吃得渣也不剩,也不知道给姐姐我留点。”鹿枫说着抬眸上下打量她一遍,点头满意道,“把自己养的挺好,又长高了?”虽然还是太瘦,而且眼下乌青淡淡,恐还是总睡不好。
江黎照无心跟她斗嘴,脱口而出:“枫姐你怎么亲自来了?沈云柯还盯着我,这很危险!”刚才她可是绕了好半天才甩开他手下的盯梢的。
“我在北方也有任务,所以顺路来看看你。”鹿枫示意她在空椅上坐下,“别担心,他追查不到这里。”
鹿枫简而言之:“祁槐他们我派人暗中护送回了暗桩,暂无性命之忧。想暗算你和许褚的人暂时还没找到,大概率来自蝉蛰内部。赵叔何已经回京了,肯定也会问你被沈云柯关起来审问的事,留意一下。吴兴是我让手下杀了搅局的,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没有策反价值的卫主眼线还是尽早处理了好。”
正合她意。江黎照点点头。
鹿枫又说:“昭王遇刺一事还是闹大了,多半是他自己的授意。其中也提到了你,只道你为了救小厮拿刀指他,大逆不道的很。看来是协议提前达成了?”
“达成了,你之前跟我说的条件都在里面了,不过他肯定没完全信我,也不知道会办成什么样子。”江黎照叹气道,“此人难缠,审问了我一晚上,够呛的。”
想起什么,江黎照忙补充道:“我拿刀架他脖子上时候他似是故意让我得手的,不然没这么容易近他的身。他发现了什么吗?”
“事发突然,你已经做的很机灵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或许还没你强。但是晚晚,”鹿枫语气温和了一秒,又严肃道,“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长大。”
“现在,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
葭灰一身医馆伙计打扮,坐在郑府对街的药馆里同东家有来有往地讨价还价,眼睛却不易察觉地向郑府门口瞧去。
穿着鸦青长袍的江黎照正同一个捧着小木箱郑家小厮出了正门,沿沉雁河往江府方向走去。
葭灰暗叫一声不好。
这人忒狡猾,刚就把他甩丢了一次,现在他都没看到她什么时候进府的她就走了!
江黎照察觉到楼上视线,恍若不知般脚步不停。走得急了些,稍宽的袍角就潲起一圈水珠来。她望向眼前,雨气蓬蓬,弥漫天地,酒楼歌馆,长街曲河,拱桥画舫,俱是朦胧迷离,看不真切。有秋风凉意穿袖而过,隐隐带来冰冷触感。
定京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人之差异泾渭分明。唯有一条沉雁河环城而过,微风簇浪,河水便潺潺流过河底卵石。顺着河流向上几里,城西江府里正热闹着。
鹿枫是谁应该很好猜吧[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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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