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的名字,我的代价

天空裂开的那道缝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

那是一种人类眼睛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把彩虹揉碎了再泡进死水里,泛着油腻的、缓慢流动的虹彩。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在不断否定自己:一会儿是巨大的眼球,一会儿是层层叠叠的壳,一会儿又是一张摊开的、写满字的纸。

风停了。雨停在半空,凝成亿万颗静止的水珠。

整座城的人都僵在原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时间被抽走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抽走。街角卖花的妇人鬓角多了一缕白发;钟楼上的铜钟锈了一层;王宫旗杆上的旗帜无声地碎成灰。

它在收定金。

“达拉崩吧。”巨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压得很低,“现在跑还来得及。它要的是账本,不是你这个人。你把剑扔了,转身走,它能放过这座城——至少这一百年。”

达拉崩吧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鳞片已经爬到了锁骨,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流动,六百年份的时间之力在他血管里奔涌,像一条倒流的河。他能感觉到——天上那个东西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那种……饥饿中的克制。

像食客看着一盘还没上桌的菜。

“昆图。”他说,“你刚才说,它吃的是‘时间’。”

“是。”

“那如果我给它时间呢?”

巨龙沉默了一瞬:“……你说什么?”

“六百年。”达拉崩吧抬起手,握拳,又松开,“这块碑里记着六百年份的龙血、四百二十个祭品、七代容器、三千多次抽血仪式。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的一笔‘时间’。它等了三百年才等到这么足的一单。”

“所以你要把它交出去。”

“不。”达拉崩吧说,“我要跟它谈一笔买卖。”

米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不行!”

“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的声音在抖,第一次抖得这么厉害,“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你给我听清楚!我在这池子里泡了二十年!我的血流了四千二百桶!我撑到今天不是为了看你把自己卖掉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他问得很轻。

“……”

“是为了让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付出代价?还是为了让这条老龙不用再疼?”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道裂缝,“米娅,这些东西我今天都能做到。但明年呢?后年呢?它还会饿。只要它还饿,就会有人建第二座城、养第八代容器、刻第九块碑。”

“所以你就替所有人付?”

“不是替所有人。”他说,“是替我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沙在他脚下分开。那个披着老人皮的“收货人”站在三步之外,胸口那团灰白色的胚胎还在蠕动,无数只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

“喂。”达拉崩吧说,“听得见吗?”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听得见。因为他念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浅了一分。

“达。”

云层开始旋转。

“拉。”

静止的雨珠一颗颗炸开。

“崩。”

王宫的十三口钟同时响了,尽管它们已经被锈死了两百年。

“吧。”

当第四个音节落下,那道裂缝里的东西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动作——它向下沉降了一点,像一只巨兽把头探出了水面。

“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

最后一段名字念完的时候,达拉崩吧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是因为名字本身就是契约,而他把契约的全部内容一次性摊开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爬进了他的身体,翻检他的骨头、他的血、他的记忆,像在清点货物。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语言。是概念,是被硬塞进来的理解。如果非要翻译成人类的词,大概是:

【货。】

“不是货。”达拉崩吧咬着牙站起来,“是交易。”

【……说。】

“你要时间。我给你时间。六百年份,一次付清,纯度比你们过去任何一次收税都高。”

【……价。】

“我要三样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再向这片大地收税。龙族、人类、所有会流血会老死的生物,都不许再碰。”

【……不够。】

“那就加上这个。”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把我身上这笔账,变成‘已结清’的凭证。让它成为一道墙——谁再想从这里拿走时间,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天上的虹彩停住了。

它似乎在思考。或者在笑。

【……第三。】

达拉崩吧沉默了很久。

久到米娅在他脑海里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第三,”他说,“这笔交易成立之后,我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不行!”米娅尖叫起来。

“不是死。”他继续说,声音很稳,“是从来没存在过。没有人记得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这个名字。没有酒馆里的那杯酒,没有地下陵墓的这一战,没有……”

他顿了一下。

“没有我。”

【……为什么。】

“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就还会有人找我。”他说,“记得我的人会恨,会报恩,会讲故事。故事会传下去,传着传着,就会有人想‘如果再来一次’。碑可以再刻,容器可以再养,牲口可以再 breed。”

“但如果连‘有过这么一个人’这件事都没了——”

“——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米娅在哭。

他听见了。二十年来她第一次哭。

“达拉崩吧……”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让我忘了你?你以为忘记是恩赐吗?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

“不会。”他说,“你会恨我。恨一个你根本不记得的人。这样最好。”

“我恨你!”她真的喊出来了,“我现在就恨你!我不会忘的!我发誓我不会忘的!”

“你会的。”

“我不会——”

“米娅莫拉苏娜丹妮谢莉红。”

他第一次完整地、温柔地念出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封印’,对吧?但从今天起,它不再是了。锁链断了,池子干了,你自由了。你可以走出那座山,去看雨,去买花,去随便爱一个记不住你名字的蠢货。”

“……我不要自由。”她哽咽着说,“我要你。”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必须这么做。”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成交吗?”

那道裂缝里的东西缓缓展开。

它终于露出了接近“形体”的东西——那是一卷极长极长的纸,从云层的裂口一直垂到城外的荒野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都在慢慢褪色、消失。

那是它的账本。也是它的菜单。

它把纸的一端递了下来。

【签。】

达拉崩吧伸出手。

但在指尖碰到那张纸的前一刻,他忽然回头,看向巨龙。

“昆图。”

“……嗯。”

“你答应过告诉我我祖先的名字。”

巨龙看着他,那双一轮血月一轮金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它给自己取的名字,”巨龙说,“是‘保护者·小黑·达拉崩吧之父·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第七翼·守誓者’。”

达拉崩吧笑了。

“果然很蠢。”

“嗯。”

“也很长。”

“比你我的加起来还长。”

“那就好。”他转过身,指尖按在了那张纸上,“这样我签的时候,能多占一点地方。”

笔落下。

没有光。没有巨响。没有天地变色。

只是有一瞬间,整座城的雨,重新开始下了。

蒙达鲁克硫斯伯古比奇巴勒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雨是干净的。

公主殿下从王宫的地牢里走出来的时候,全城的人都站在街边看着她。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位殿下被关了二十年,只知道今天锁链自己断了,只知道岩浆池干涸之后,池底露出一块碎裂的黑石碑,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殿下。”独眼酒保挤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斗篷,“您……您还好吗?”

米娅接过斗篷,披在身上。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事。”她说。

“那……那位大人呢?”断臂的老佣兵从人群里走出来,“那个闯进陵墓的人?我们听见钟声,看见天上有东西——”

米娅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老佣兵,眼神很茫然。

“……什么大人?”

“就是……”老佣兵挠了挠头,忽然也愣住了,“咦?我是想说谁来着?”

人群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皱着眉,努力地想,努力地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就像梦醒之后拼命回忆一个重要的名字,明明心里空着一块,却说不清那块原来装着什么。

米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有一道疤。是很旧的疤,形状很奇怪,像被什么剑柄硌出来的。

她不记得这是怎么来的。

但她记得一件事。

一件毫无道理、毫无来源、却清清楚楚刻在她脑子里的事——

下雨的时候,不要站在街角。会有人来接你。

“殿下?”酒保小心翼翼地问,“您在哭什么?”

米娅抬手摸了摸脸。

全是水。

“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忘了跟谁说一声谢谢。”

她抬起头,望向城北。

那里是通往最深森林的路。森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图书馆,和一个干涸的岩浆池。

“备马。”她说。

“殿下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米娅翻身上马,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但我得去一个地方。有人在那里等我——”

她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因为她连“有个人”这件事,都只是在硬撑。

但她还是夹紧马腹,冲进了雨里。

身后,全城的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公主殿下,奔向一个谁也想不起来的约定。

而在很远很远的天上,在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之外,有一张极长的账本静静悬浮着。

最末一行,墨迹未干:

【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 —— 六百年,已结清。】

【备注:此人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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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拉崩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