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裹着腥臭的灰雾拍在脸上，河水浑浊得像搅碎的墨，浪头一波叠着一波，狠狠撞在石砌渡口，溅起的水花落在草木上，叶片立刻蜷曲发黑。
河畔氏族的族人列成防线，长矛横在身前，矛尖颤得厉害。他们大多是普通人，世代依水而居，只听过祖辈传下恶龙的传说，从没亲眼见过这股怨念凝成的虚影。
河心的龙影在浊浪里沉浮。
它没有血肉鳞甲，纯粹是翻滚的黑雾，轮廓却清晰得吓人，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岸边，空洞的眼窝朝着达拉崩吧，发出一声绵长、沉闷的咆哮。声音不来自空气，像是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叫人头皮发麻。
“是你们召来它的！”站在最前面的氏族族长须发花白，声音压不住颤抖，“当年‘卜多’这一截名字守在这里，河水永远清宁，恶念半步都不敢靠近！现在好了，锁开了，它直奔我们而来！”
米娅往前半步，和达拉崩吧并肩，短刀横在身前：“它早就被困在封印缝隙里，只是借着名字合一的机会挣脱束缚。就算我们不来，封印老化之后，它一样会出来。”
“空话！”族长厉声，“灾祸落在我们头上，道理救不了族人！”
黑雾龙影猛地一动，长尾卷起滔天浊浪，朝着渡口狠狠扫来！浪墙裹挟着腐蚀一切的灰雾，还没靠近，岸边的木栅栏就开始滋滋朽烂。
“护住族人！”达拉崩吧低喝一声，腰间革囊里的剑尖自行跃出，浮在他身前，银白微光骤然铺开，在渡口前方拉起一道光墙。
轰隆一声。
黑浪狠狠撞在光墙上，黑雾疯狂啃噬银光，两种力量撕扯、摩擦，细碎的光屑和黑尘漫天飞散。达拉崩吧的肩背微微绷紧，他能清晰感受到残念的憎恨——这份憎恨不只是对屠龙的勇者，更是千百年来被封印、被割裂、永无安息的怨毒。
它认得他。认得完整的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
它恨这个名字，又本能地被这个名字吸引。
“它在借着和我对抗，吸收各个节点散逸的契约力量。”达拉崩吧额角渗出薄汗，声音传给米娅，“拖得越久，它越强。”
黑雾一击未破，龙影在河心盘旋一圈，再次蓄势。这一次，它没有再掀浪，而是吐出一缕拧成箭形的黑息，绕过正面光墙，斜斜射向岸边躲在后方的孩童。
它很狡猾。它清楚，河畔氏族的血脉是封印节点，只要重创、惊扰这里的族人，血脉誓约就会动摇，节点会率先崩塌。
“小心！”米娅立刻提刀冲过去，刀身虽然没有勇者的力量，却沾过一路寻回名字时沾染的羊皮银尘。她挥刀劈向黑息，刀刃撞上黑雾，发出刺耳的嘶鸣，黑息被劈散成几缕，可很快又重新聚拢。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呼喊。
是氏族里一位守着旧契的老妇人，她一直沉默地站在族长身后，攥着一块刻着“卜多”符文的旧木牌——当年存放名字碎片的容器。
“停下！不要只想着对抗勇者！你们看！”
她抬起木牌，木牌上褪色的纹路和达拉崩吧身前剑尖的银光遥遥呼应，淡金色的血脉微光从她身上升起，缓缓飘向光墙。
“先祖的契约写得明白：封印是勇者之名，加上我们各家血脉一同织成。名字碎了，是分而镇邪；名字归全，本该是合而御敌！我们选错了对手！”
族长一怔，望着河心不断蓄势的龙影，又看向撑着光墙、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半步的达拉崩吧。
黑雾龙影似乎察觉到这一丝变数，暴怒起来，整个身躯猛地暴涨，大片灰雾铺满河面，第二次冲击轰然降临。这一击比刚才更加狂暴，光墙剧烈震颤，银光大片大片剥落，达拉崩吧踉跄着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族长！再犹豫，整个渡口都会被它吞掉！”老妇人高声道。
河畔族长牙关紧咬，猛地举起手中长矛，不再指向达拉崩吧，转而指向河心的黑龙虚影：“血脉后裔，听令！以祖辈誓约起，共引契力！”
一声令下，氏族里凡是承继了古老血脉的族人，依次抬手，淡淡的金辉从每个人掌心升起，一道道金线牵向达拉崩吧身前的剑尖。
原本单薄的光墙，一瞬间被无数血脉金线织成一张细密大网。
当黑浪撞上这张新的网，黑雾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被烈火灼烧，疯狂向后退缩。龙影在河心痛苦翻腾，大片黑雾不断消融，河水短暂地清亮了一瞬。
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金线忽明忽暗，族人支撑得极为辛苦，不少人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河畔一族的血脉，撑不起长久的束缚。
“我们只能困住它片刻。”族长喘着气看向达拉崩吧，“你那位林居部族的巫女说得没错，单一家的力量不够。剩下还有两族，守着‘比鲁翁’，还有保管开篇‘达拉崩吧’的石寨家族。必须全部联结，织成完整的契约大网。”
达拉崩吧收回剑尖，银光缓缓收敛。他望向远方，穿过起伏的原野，望向另外两处还没有受到侵扰的家族领地。
“它暂时退了，但不会走远。它会盯着我们，阻止我们把所有血脉誓约连在一起。”
米娅收刀走到他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手臂：“我们得尽快。”
“嗯。”达拉崩吧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河心，那里的黑雾已经稀薄很多，可那道龙形轮廓还在水底潜伏，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它现在知道了，我们不再是敌人。”
河畔族长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我依旧不知道，你们寻回他的名字，究竟是对是错。但眼下，我们只能和你们站在一起。我会派人传信给另外两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至于他们愿不愿意赴约……我不敢保证。”
风掠过河面，契约金线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寻回线，如今延伸成了联结五方的誓约线。
可暗处的残念，已经学会等待、偷袭、拆分他们。
下一站，是保管“比鲁翁”的孤崖一族。那里地势险峻，族人稀少，而且，他们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将名字归还给达拉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