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归位的光慢慢淡下去，羊皮碎片化作细碎的银尘，顺着风融进达拉崩吧的骨血里。
他没有骤然爆发出撼人的力量，也没有响起震天的战吼。
只是眨了眨眼，那层长久笼罩在他身上、温和却稀薄的朦胧感，像晨雾一样散了。
从前他看米娅，是记得“要对她好”，记得山洞里有火光，记得剑刺进龙鳞的触感，可这些记忆是漂浮的，像借来的画面。此刻不一样了。
他清清楚楚想起，出发前他在王宫的台阶上，攥紧剑柄，心里反复默念完整的名字；想起渡河时冰冷的河水漫过腰腹，想起巨龙吐息灼烧脸颊的剧痛，想起在龙穴深处，他拼尽最后力气，把米娅护在身后。
所有被仪式强行割裂的感知，沿着米娅踏出来的那条寻回线，一一归位。
“米娅。”
他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却又哪里不一样。不再是残缺魂魄发出的、温软空茫的调子，是完完整整属于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的声音。
米娅捏着那截剑尖，指节微微发白。一路翻山越岭，无数个夜里她独自靠着树休息，怀疑、恐惧、孤单，所有压在心底的重量，在听见这一声呼唤时，忽然晃了晃。
“你……都想起来了？”
达拉崩吧朝她走近一步，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
“想起来了。想起我为什么拔剑，想起我许下的诺言，也想起仪式上，当咒语落下，我自己的名字被硬生生撕碎的瞬间。”
他抬手，没有去碰她，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缓缓收拢又张开。
“那些家族没有骗世人。拆开我的名字，确实锁住了恶龙残留的怨念。可代价是，我被切成了碎片。留在王城的那一部分，只是没有根的残影。”
米娅喉间发紧：“他们很多人说，集齐名字，恶龙的力量会跟着苏醒。”
“有可能。”达拉崩吧说得平静，没有逞强，“封印依托我的名字碎片而存在，碎片合一，枷锁自然松动。风险本来就在，从你踏上寻回之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下。”
王城的守卫远远望着他们，不敢靠近。消息传得很快，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恐慌像蛛网一样悄悄铺开。有人害怕勇者完整，有人怀念从前那个安稳无害、不会带来变数的残缺达拉崩吧。
“后悔吗？”他问她。
米娅把那截已经不再发烫的剑尖递给他。残剑落在他掌心，像是找到了归宿。
“我不后悔。我一路去讨要名字，不是为了唤醒灾祸。我只是不想，你永远只能做一半的人。世界可以安稳，但不该用你的完整来换。”
达拉崩吧笑了。这一笑不再是模糊柔和的复刻，带着少年勇者原本的明亮，藏着历经血战的沉稳。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夜里，他们没有留在王宫华丽的寝殿，走到城外的山岗上。晚风卷着枯草，远处城市的灯火点点铺开。
“那些守着名字的家族，世代背负契约。”达拉崩吧望着远方，“他们不是恶人，只是选择了一条稳妥、压抑的路。用我的自我，换长久的平静。”
“那现在怎么办？”米娅挨着他坐下。
“先看清枷锁松动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轻轻摩挲掌心里的剑尖，“恶龙本体早已消亡，残存的怨念依附名字碎片沉睡。如今碎片合一，它会躁动，但不等于它必胜。”
他侧过头看向米娅，眼底清晰映着月色：
“从前我孤身提剑去屠龙。这一次不一样。寻回我的是你，接下来的路，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走。”
米娅望着他，这个完完整整、拥有全部记忆与意志的达拉崩吧。不再是那个会忘记自己、茫然依赖她的影子。他有勇气，有决断，也清楚前路的凶险。
她点了点头。
天边慢慢泛起浅灰，黎明将至。
那条寻回线到这里，终点已经抵达，但新的长线，才刚刚开始延伸。
他们要一起等待潜藏的黑暗苏醒，也要一起想好，如何守住这个他们拼尽全力救回来的世界——这一回，不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名字与魂魄。
山风掠过，隐约像是有谁，在远处轻声念出那串长长的名字。
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