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昌雷馆(一)

不是简单的屋子,而是一座很高的冰宫,层层分明,比门外还要辉煌。温琮无所适从,发现自己脚下踩的是冰阶,瞬间感到冷冽袭来,手和脚都开始发僵。

是圣殿吗?这冰宫与彭仙人描述的太像了,温琮不由得激动起来。

对面楼层上,不算太高的男人俯身扶着冰栏杆,摊出双手,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们。

“在下已等候诸位多时了。”

根本搞不懂此刻的情况,几人面面相觑,惊愕之余想起了尘旸一行,风墟的那场惊魂未定还留有余香。

不过黎安今天也在,温琮没敢直说,一个劲儿给储清徽使眼神,见储清徽不应,又看向储弦鸣。

储弦鸣顺了顺自己两边被弄乱的辫子,无辜的神情透露出男人与风墟毫无关系。温琮心领神会,紧接着就被储弦鸣抱住了手臂,她知道弦鸣年纪小,肯定是被吓坏了,因此顺手摸了下储弦鸣的脑袋。

储弦鸣一手搂温琮,一手搂韩舒伶,韩舒伶静默许久,登时被她的动作唤醒。

她思量着男人的话,拱手一拜,终于谨慎地问:“阁下,我等可是走错了房间?”

男人笑得肆意,边摆手边向她们走来。

“没走错,就是这里。”

话里话外神秘莫测,脸上却笑盈盈的,看起来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温琮不晓得他要干什么,异灵人进入天光楼已是难上加难了,里面还有这般宏伟的楼中楼,这人到底是何来头?

情急之下她想起方才拾起的那封信,扒拉了一下韩舒伶,见韩舒伶摸着袖口,正琢磨着什么。

韩舒伶感受到她的动作,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自己也隐约觉察出些许头绪。

很快她便确定了心中所想。对面的男人手里也有那封信,虽与他们相隔较远,可那“死”字却十足显眼。

她心下了然,遂准备向那人问话:“那……”刚一开口,男人忽而不见踪影,冰宫开始融化,屋内更是冷了好几番。

在场众人无不浑身战栗,如水晶一样的冰块反射刺眼的光,光映照的地方咔嚓咔嚓响,温琮顺着声音望去,房顶正在开裂变形,马上就要坍塌下来。

完全是本能反应,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大喊一声快跑,直接抱紧了韩舒伶,然后认命似的闭上眼。哪知一睁开眼睛,冷冽再无,冰宫亦是没存在过一般。

视野之内全然变成连绵不断的山峰,被花草装饰得风景宜人,绿油油的草地后面流过蜿蜒小溪,而她们,以及身边多出的十几人正处在一片花海的边缘。

“这是到了哪儿了?”

“谁知道,岳馆主又没有告诉我。”

岳馆主?

“没告诉你?不会又是喝多了给忘了吧?你这酒鬼什么时候能争点气!”

“酒鬼怎么了?喝酒还壮胆呢!”

“方才宫殿坍塌,你撒腿就跑,也不知你这胆量大到哪儿去了。”

“跑怎么了?跑又不犯法。”

“瞧你这点出息,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想噬城?”

噬城?是那封信背面写的字。

周围乱哄哄的,不止温琮一行陷入怀疑,另外十几人亦是如此。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进入了幻境,而且这次的吸入量要比风墟那次大上许多,所以身临其境之感才会更加强烈。

幻境中的圣殿之门,人们趋之若鹜的天堂之境,是这里吗?那些异灵人是否与爹娘有关,这些疑问都令她焦灼不安。

她自顾自想着,忘记自己还抱着韩舒伶,并且越抱越紧,越抱越近。

韩舒伶的眉眼近在咫尺,冰宫坍塌时,那人下意识往她颈窝里凑,光滑的朱砂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挑起一瞬心头的躁动。

温琮被这种感觉牵绊住了,但她没有理由再抱下去,也不喜欢耍无赖,因此慢慢收回了手,低下头,仿佛又回到了敞开心扉前别扭的样子。

她没资格。她再一次重复。

美景与祥和尽收眼底,惬意的花香弥漫,众人却无法镇定下来。伫立在草地中,身后的艳丽花海发出不寻常的声音。

韩舒伶让他们安静一点、仔细去听,“呜呜”的回响飘荡在山顶,就算现在阳光明媚,也不免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花儿是在哭吗?”储弦鸣问。

储清徽没好气地揪她耳朵:“小鬼头,哪有花会哭的,定是有人在幻境里作怪。”

“作怪。”储清徽跟前的花突然重复她的话,“作怪,作怪……”

储清徽吓得一蹦三尺高,慌忙摸向背后那把苗刀,其他人也绷紧神经,其中一人不怕死地蹲下来,捧住那朵花。

“你是什么东西?岳馆长呢?”

那朵花又学他:“馆长,馆长……”

储清徽赶紧去掀绑在刀外的黑布,准备察看这朵怪物花的时候,天空暗了,火焰般的花瓣顿时染上一层惨白色,从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一排开始,逐渐往后排渗透,不一会儿便丑得难以言喻。

每片花瓣都长满大块的白斑,仿佛渗着血,向下耷拉着,□□冲向众人扭转,直勾勾对着他们,就像市井故事里经常讲到的女鬼一样。

“啊!”

众人惊呼连连,跑出花海,不料白斑竟从花朵下蔓延出来,流淌在草地上,所经之处绿草繁盛如茵,庄稼似的突飞猛长,在长到与人齐高时垂下了头,接着飞速枯萎、蜷缩,像被腐蚀一样,燃烧成面目全非的黑色灰烬。

“好难闻的味道。”温琮捂住口鼻,眼睛不敢离开花海一眼。

惊愕四起,韩舒伶逼自己冷静,俨然道:“恐怕我们都被带到了任务里,只是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

温琮费劲地喘着气:“所以你认为,他们就是彭仙人说的那伙人吗?”

白斑仍然在大肆生长,绿油油的草甸化为黑暗,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灰蒙蒙的空气。地上灰烬遍布,很快就要吞噬掉众人。在逼近最后一道防线前,灰烬聚集起来,飘浮在空中,构成纯黑的屏障,在不断膨胀后爆裂开来。

“哎呦,可疼死我了。”

“起来!别压着我。”

冲击波将众人撞到在地,埋冤与号叫此起彼伏。

伴随几声利刃出鞘的锋鸣,花海中的每朵花向中央靠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含苞待放的花蕾。它的主花茎修长且坚固,围着主花茎还有一圈灵活的藤蔓,斗折蛇行,互相缠绕交织,犹如深山老林中隐秘又危险的蛇窝。

温琮头皮发麻,就算这是假的,带给她的震慑却不假,拿刀的手颤颤巍巍,紧盯花蕾的一举一动。

“冰宫,圣殿,异灵人。”韩舒伶细数短短十几分钟内遇到的怪事,回答温琮的问题,“按照彭仙人所说,大概就是了。”

黎安挥去身上残留的黑色粉末,问:“是什么?”

黎安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她不仅是个元灵人,还是十城府的将军,如果她知晓了这件事,一切怕是都要前功尽弃。

“是个话本。”储清徽先行说道,“每家灵烟馆都会写出不同的话本,用在幻境里供人们消遣,以此来招揽客人。”

她揶揄道:“黎掌柜在焕亭生活了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黎安怫然不快:“我当然知道,只是不清楚你们为何要凑近这些话本。”

“那是自然,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又怎会清楚。”

黎安气火攻心:“你什么意思?”

储清徽同样暴跳如雷:“急什么!我说错了吗?”

黎安举刀指向储清徽,储清徽也挥舞手中细长似禾苗的刀刃,战争一触即发,而前方的花蕾阻止了她们。

花蕾不再静默,它左右晃动,摇摆不定,挑起在地面上匍匐的藤蔓,翻滚成骇人的波浪。

很快,巨大的花瓣一片一片张开,直至完全绽放,花蕊展露出来。

那不是花蕊,而是眼睛,几十颗眼珠汇于花蕾中,就那样看着他们,流出血红的泪水,顺着花茎滴落在地。

“救我,救我。”那巨大的怪物花蕾有着少女的声线,孱弱地低声呼唤。

所有人都惊恐万分。

“这是……怪物!”

他们狼狈不堪地逃窜。

“好心人,救救我吧……”花蕾还在说话。

储清徽和黎安哪还有闲心吵架,温琮和韩舒伶也站起身思考接下来的打算,只见花蕾泣不成声,眼神里充满哀怨与祈求,伸长了脖子向她们奔来。

储弦鸣泪眼朦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她只想快些逃走,感觉再多看一眼这半年的噩梦都会是这头怪物了。

花蕾见众人四散奔逃,焦急又悲伤地说:“求求你们不要跑,救救我,快救救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要来了!”

说完这句话,藤蔓凑近花蕾,抹去几十颗眼珠流下的血泪,像一个正在擦眼泪的姑娘。

擦完眼泪后,花蕾依旧没得到理想中的答复,在它眼前只有防备和恐惧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人。”哀伤和祈求全都不见,花蕾重重垂下。“永远都是这样,没人会帮我,没人会在意我的……”

它先是呢喃,然后凄惨地大笑,半晌过后,再度蛰伏而起,狠戾的目光像刀刃锋利明锐。

“所以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怒吼荡过山峰,地面震了一震,无数条藤蔓汹涌而来。

“大家分开跑,分散它们的注意力!”

韩舒伶一声令下,脚下生风,拽走温琮:“你跟我走。”

谁知众人没来得及逃走就被藤蔓围住,被迫停在包围圈里,举步维艰。

黎安找到一个缺口,从缺口中快速飞出去,吸引了大拨藤蔓跟着她走。从军多年练就的灵敏度和矫健的身体飒沓如流星,一番走位后成功使藤蔓全部缠绕在一起,手起刀落,打开了更大的逃生空间。

目前的事态不在韩舒伶意料范围之内,为隐藏身份,她和储弦鸣都没有带刀。“温琮,这边。”依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温琮身上,她扶着温琮微微发颤的手臂,安抚她。

只有三把刀,留在自己手里不是白费了吗?温琮从缺口逃出,暗暗纠结。

她没有韩舒伶实力强,却还霸占着武器,最后一定会影响所有人。想起秦苏的话,她越发否定自己,手一伸,把刀塞给了韩舒伶。

“你做什么?”

“井宿刀你比我用得好,你来。”

“你!”

一根藤蔓从储清徽刀下幸免于难,冲向她们二人。

“阿伶,阿琮,小心!”

韩舒伶有些生气,并未接过,将刀紧扣在温琮手里:“把它拿好了。”

她没有躲开藤蔓,赤手空拳迎上去,与其单打独斗。千钧一发之际,意料之内的反击没有出现,韩舒伶竟然踏过藤蔓飞身而起,故意引来不远处的另一波劲敌,冲进那层包围当中。

“阿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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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落
连载中山有八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