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尔找来绘制有北境王族蓝色纹章的亚麻布长袍,披挂在伊格灵格的锁子甲之外。那副锁子甲是先王留下来的,因为伊格灵格身材高大,意外地很合身。
“‘雪熊’家族本就是来自北境的血脉,”阿姆利特说,“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他们用鲜红色的矿物颜料为伊格灵格的面部涂上祈求胜利的符文,并以桂枝向他的头上洒过三次泉水。尽管神话传说不一,但存在于北境神话中的北风女神,同薇妮女神似乎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在两百名狼骑的护卫下,伊格灵格站在了城市的门前。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数千名步兵,他们并没有直接进行交战的打算,但一旦敌方有了动向,他们随时会投入战局。
敌军按照约定在数个布拉之外驻兵。门打开后,骑着灰马的阿姆利特和冯斯特,一左一右护卫着骑着白马的伊格灵格。
步兵穿着棉布甲,站在靠近城门的位置。狼骑护卫在三人左右,随时准备冲进敌阵救援可能被围困的领导者。
敌军也只派出了一支约莫四五百人的队伍,向前推进了两三个布拉。而后,一个身披黑色战袍,全身锁子甲熠熠闪光的年轻人从队伍中间骑着一匹黑马冲了出来。他手中的长枪也被漆成黑色,腰间的长剑收纳在黑色的剑鞘中。
“巴塔的长子,人称‘黑雪豹’的卡萨。”克雷尔牵着阿姆利特的缰绳,对阿姆利特和伊格灵格介绍着,“他今年三十二岁,是个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卒的勇者。不过他并不擅长谋略。”
“和我倒是很像。”冯斯特丝毫没有受到战场上紧张气氛的影响,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
乌哈和罗伊站在城墙上,二人时刻做好了增援的准备。
罗伊嘴里叼着烟斗,有些愤愤地说:“什么和平统一?不过是暴发户的后代……我老爸为国效力的时候,那头老雪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乌哈早已习惯了罗伊这样的个性,未置一词。他检查着自己□□的弓弦,确认它在必要的时候能发出致命的一箭。
说归说,罗伊倒并没有把伊格灵格贬低得一无是处。
“……不过,如果那家伙能活着回来,我当然会敬他一杯。”
“你的性格还是如此别扭啊,罗伊。你父亲当时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
“老爷子就别嘟嘟叭叭的了,专心看好戏吧。”
一向温和的乌哈只是笑了笑,如罗伊所说的,继续认真观察战场的情况。
……
前排的狼骑和敌人的步兵围成一个足以让马匹驰骋来回的圈。卡萨和伊格灵格站在圈的两端,各自热身着马匹。
卡萨高举长枪,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伊格灵格也将枪指向对方,大吼了一声。
他只是不热衷于战争,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血性。
卡萨似乎扯着嘴笑了笑。
伊格灵格在迅速回忆着自己曾经听说过的关于卡萨的事迹。他曾经孤身进入土匪的营地,救回了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弟弟,也曾带领一支在规模上占绝对优势的队伍,败绩于卡美朵人的进攻之下。而那场失败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他不听副官的劝诫。
恐怕是个对自己的力量极为自信,也的确有此资本的人。
伊格灵格在贵族中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自幼被严格训练,掌握了一身武技,或许还有一些超越一般平民的头脑。但和真正顶尖的高手比起来,却还有些距离。他们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如履平地,但一旦遇到界限之外的对手,就容易因傲慢而败北。
因此,伊格灵格想好了面对卡萨的策略。
他平举雪女之枪,能感受到枪身轻微的颤抖。有一瞬间,“用□□向他的心脏”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感到一些惶恐不安,却无法就此停步,因为卡萨已经驱马向这边跑来。
伊格灵格也策马向前,尽量压低身子。
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广阔的平原上越来越近,那锐利的长枪在阳光下的闪烁也肉眼可见。伊格灵格很快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本身,而是一把利剑,一道光束。头脑中所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刺破眼前的一切。
长枪交错。
伊格灵格也曾和阿迈恩进行过这样的战斗。但那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钝头的长枪,以及对伊格灵格并无恶意的阿迈恩。那只不过能称之为小小的演习罢了。
而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厮杀。
伊格灵格能感受到带着血腥味的风从自己的身侧吹过。黑色的身影如迅捷的雷鸣一般闪过。死亡之神轻轻在他的头上吻过,但并未将那匕首刺穿他的心脏。
……数个喘息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活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是独自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他意识到这死亡是锐利带着锋芒的。他意识到这死亡直接瞄准他存在的生,瞄准他所珍视的一切。这死亡有千钧的重量,像漆黑的海浪一样扑头盖面而来。
而这死亡他不可逃避。
他仿佛见到以弗纳尔曾经见到的,死亡的尽头。
手中的长枪变得冰冷,而心脏变得炽热。
在他调整好呼吸之前,敌人的长枪再次抬起。像阳光下一条漆黑的毒蛇。
他握住雪女之枪的枪杆,感受到轻微的形变。
据说优秀的长枪能够在刺击到坚硬的目标之后自然弹开,既不会脱手,也不会伤及使用者或是无辜的战友。
但这并非那样精微的格斗。这是一场厮杀,咬着彼此的肩膀撕下肉来的厮杀。唯一的目的就是将对方置于死地。
就像他和以弗纳尔曾经的死斗一样。
卡萨高笑着向前奔突,而伊格灵格架好了长枪。他看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庞大的卡萨,意志逐渐凝聚到一点。
这一次,长枪没有落虚。伊格灵格能感受到一个明显的阻力。只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并不是非常成功。
马匹停下后,他转身查看卡萨的情况。他提着长枪的手臂垂下,另一只手捂着右肩。
那一击刺中了他的肩膀。但只是他肩膀上的铁片。
几秒种后,卡萨重新举起长枪。
如果说,刚刚的卡萨在神情和动作中还有些轻敌的表现,这一次,那样的气质就荡然无存了。他不再露出笑容,身体动作也显得更为谨慎。
伊格灵格不得不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卡萨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但他同样懂得尊重强者。
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击,只会让他在愤怒之余,多上一分警惕。
而屡战屡胜的黑雪豹,也并非浪得虚名。
能够佐证的,就是在接下来的几次交锋中,他再也没有任何失误。其中一次的刺击甚至离伊格灵格的右眼只有近不可察的距离——伊格灵格是倚靠亚利连的祝福和丽塔的“风行”卷轴带来的身体增益才躲开了那一击。而那原本是以**凡胎绝无可能逃过的。
……
“我打赌,那小子撑不过接下来的五个回合。”罗伊说。
“赌注是什么?”乌哈的手臂搁在城墙上,显得很放松。
“嗯,让我想想。”
……
伊格灵格的身体在向他发出警报。
虽然只是极短时间的交锋,但对身体和心灵的压力却无比巨大。他能感受到锁子甲内流淌的汗水,也能感受到一阵轻微但不可忽略的头痛。他的腹部有一种隐约的不适感,就像要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
那是一种“远离危险”的本能。
曾经有无数次,在面对教师的拷问,在面对比赛场上的对手,在面对失控的马匹时,伊格灵格都有过这样的体验。
而当那些被称为男子汉的人歌颂着战争的时候,这样的本能格外明确。
伊格灵格很清楚,如果不是被逼迫到不得已的境地,他不会愿意面对任何一个这样的场合。
他也不愿把任何一个人逼迫到这样的境地。
但现实就是如此。为了更多的人能够活下去,他不得不站上这样的战场。
卡萨是一个将战斗视为乐趣的人吗?当他刺穿敌人的胸膛,当他斩断敌人的脖子,当他践踏着鲜血前行,他是否感到快乐?
而在这片土地上,是否存在着数不清的,以这样的厮杀为乐的人?
在伊格灵格想出答案之前,卡萨的下一记进攻强硬地突刺进来。
伊格灵格只感觉自己的枪尖触碰到什么东西,而后,自己的身体从马背上飞起,接着如一滩烂泥般砸落到地面上。
……地面冰冷而坚硬,太阳像颗被层层缠绕的毛线球。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虽然肋部和背部都一阵剧痛,但似乎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不远处的地面上,卡萨的头盔滚落到地面上,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着。
伊格灵格有种相当糟糕的预感。
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以长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而卡萨迟迟没有站起。
他的□□在了伊格灵格的腰带上,而伊格灵格的枪只是擦过了他的手臂。但他因撞击时的冲击力失去了平衡,折断了脖子。
伊格灵格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如果认真算起来,这是他在一对一战斗中杀死的第二个人。
他感到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