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们能来。”
坡契莫抚摸着自己的义肢，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众人。这让他显得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伊格灵格等人是被一个小乞丐的口信叫到这里来的。到了之后，众人才知道，是附近街区有一个贫困的老兵去世了，连请人抬棺材、托人念祷文的钱都付不起。
因此，丽塔暂时充当了神职者的身份，尽管她也只是用自己掌握的几种语言念了几句“薇妮降福，净化一切”。阿维丽负责记录来给老兵送葬的亲友凑的份子钱。伊格灵格和拉扎，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抬棺材的人选。
“怎么不找亚利连？”阿维丽忽然想起来这一点。
“他啊，最近好像在写什么剧本。”一个老兵说。
“嘿嘿，是他又缺钱了吧。”
“不是。这个剧本听说不仅不赚钱，还要往里面赔钱呢……”
老兵们议论纷纷，聊天的重点很快从逝去的人转向了亚利连。他们对亚利连一致好评，这让一向看轻亚利连的阿维丽有些惊讶。
“亚利连可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一个老兵说，“他帮我们谈低了一阵个街区的保护费呢！”
“那真是厉害……”连阿维丽也不由得感慨道。
“不过，我怎么听说那是他自掏腰包请小混混的头子吃了一顿饭……”
“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帮那个家伙治疗了一次火拼中受的伤……”
总之，虽然亚利连没有出现，但关于亚利连的故事已经满天飞了。只是，阿维丽怎么都不能把故事里那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人，同那个文弱的薇妮人联系到一起。
坡契莫站在众人的中间。或许是年龄较老兵们都要年轻的原因吧，他此时此刻显得就像老兵们的带头人。而他也的确做着领导者的工作，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据伊格灵格所知，有这样才能的人，即使不能出人头地，多少也会被商行或者领主雇去做助手……而和这群落魄的老兵混在一起，显然是非常规的情况。
老兵的葬礼简短但并不简陋。众人买来新鲜的桂枝，放置在他的棺材之上。而后，他们抬着棺材，向城外的坟地走去。
这里比起伊格灵格他们偷挖骨骸的乱葬岗来说，也只不过是多了用木头做的墓碑罢了，但却实实在在地需要购买才能进入。坡契莫出示了老兵生前购买坟墓的证明文书。墓地看守人将他们引导到坟墓中一个偏僻的地方。众人放下棺材，开始挖坑。
比起刚开始的哀悼之情，现在，对这份工作的繁重的抱怨充斥了到来的人们。那些生前和死者关系最好的老兵们，开着最劣等的玩笑，声称“这家伙挑在这么热的天死就是想折腾我们”，但从这样的语言中，也不难看出他们对死者的情感。那势必是一种超越了寻常表面关系的爱戴和亲密吧。
“他们去世之后，还会有人记得他们吗？”阿维丽问。
“在我的故乡，即使是没有子女的人，也会有人经常去祭拜。”丽塔说，“但我想，那样的传统没办法在这样的社会延续吧。对艾玫欧们来说，人和人之间是很容易相互认识的。我们的社会很小，就像一个盘子里的花生，移动盘子的时候，每一颗花生都难免同其他的花生发生碰撞。”
“会有人记得的。”不知何时，坡契莫来到了她们身边，“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等到我临死之前，我要把他们的名单一个个地背给卢文那家伙听，让他知道他辜负了多么好的一群老家伙。”
……
葬礼结束后，坡契莫在自己的家中招待了帮忙的几人。而伊格灵格众人留下来帮他做最后的收拾工作。
“你知道吗？这些老兵里很多人失去了劳动能力，”坡契莫点着烟斗，却并没有抽，他似乎只是喜欢闻烟草燃烧的气味，“按照你的外祖父的法律，他们是应该得到优待的。”
“但是为什么……”
“很简单。卢文想要把这笔钱挪到其他的地方。倒也不一定是中饱私囊，更有可能是为了建设边关的某些设施。我们不像薇妮，我们声称自己是自由人的土地，因此不能像薇妮一样使用奴隶或是强征劳役，这样一来，建设工程的成本就会格外高。即使是上一任统治者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国家有这么缺钱吗？”
“嗯，论理来说是不应该的。距离上一次大的动乱也过去二十年了，而且这二十年里薇妮人和卡美朵人都很老实，国库应当充实起来才对，但是，那些在老雪熊上位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的人们，居功自傲，用兵力的优势要求老雪熊把富庶的领地分封给他们……这样一来，国家能够得到的税收就大大减少了。”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伊格灵格打算去开门，但坡契莫拦住了他。
“这里的人都知道我把钥匙放在门外的瓷瓶里，所以来敲门的一定是陌生人。我去开。”
真是小心行事啊……伊格灵格站在了原地。坡契莫打开了门。
是三个年轻人。
“‘铁手’坡契莫，我来取你性命了！”青年的领头人高喊。
这个名字唤醒了伊格灵格的记忆。
他也终于明白了坡契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铁手”坡契莫，前一位国王“疯鹿”凯茵麾下的第一谋士，尤利尔在那场政变之后，花了十余年的时间才真正平定了这片土地，而其中一大阻碍就是坡契莫。他为仍旧支持疯鹿的领主献计献策，在态度摇摆的领主之间游说。自从疯鹿的势力被彻底推翻之后，他就处于失踪的状态。有人说他被秘密处决了，有人说他逃到了薇妮，没有想到，他会藏身在这座被严格控制和监控着的城市。
从立场上来说，坡契莫应当是他和阿维丽的敌人，因为据说坡契莫直到最后都在支持疯鹿的统治。
但是，从情感的角度，伊格灵格对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已经有了很好的印象。他并不是一个无法沟通的人，而且，是一个和蔼有趣的人，一个有自己的追求的人。
至少，无论接下来怎么打算，伊格灵格不想让他现在就死去。
他抓起海妖低语，跟着冲了出去。
坡契莫正在同时招架三个年轻人。
他用左手格挡，右手进攻。虽然年轻人处在人数的优势上，但显然技不如人，并没有办法近坡契莫的身，因此攻击只是落在了半空，或是被坡契莫的刀刃抵住。
伊格灵格冲到坡契莫身边，抬手砍向离坡契莫最近的那一人。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但那人并未倒下，而是向伊格灵格返还一击。
伊格灵格抬手格挡，打出了一招漂亮的反击。刀身嵌入了敌人的胸膛。
这边的压力释放之后，坡契莫也变得自如起来。他移动脚步，刀刃如花朵在敌人的脖颈上开放。鲜血喷涌，三人都倒下，显然是命不久矣了。
阿维丽和丽塔这时才赶出来。
而拉扎只是坐在屋子里，旁观着这一切。显然，他是认为此情此景还犯不上自己出手。
“唉，又要搬家了……”
坡契莫用左手夹着刀柄，以右手取出一块布把刀擦干净。
将刀收起之后，他朝向伊格灵格。
“谢谢你，殿下。现在，我们在秘密上对等了。”
……
在其他三人的帮助下，坡契莫把尸体拖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接着，他们回到屋子里。坡契莫端起刚刚剩下的半杯冷茶，一饮而尽。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坡契莫问。不过，他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我和疯鹿是从小的朋友。就像你们这样。我们十几岁的时候，那时他还不是王储，就会一起骑马，穿过街上狂欢的人群，或是到那些大人物的门前，拿石头砸破他们的窗户。他从那时就和我说他的梦想，要带着他的铁骑踏遍整个西陆……我见过他最危险的时刻，最失意的时刻，也见过他的风光和荣耀。我怎么可能背叛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面对他的尸体向新王宣誓效忠？”
坡契莫叹了口气。
“所以，一看到你们，我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就不由得想要对你们亲切一点……不过，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知道卢文在用乌鸦监视这座城市吗？”伊格灵格问。
“我知道。但是，我一直都低调行事，我以为不会被发现。而且，乌鸦通常是不屑于监控这片老兵区域的……”
“难道是因为我们？”阿维丽提出了她的猜想，“那个老草药师也有可能在骗我们，说不定她还在帮卢文偷偷监视着我们。”
四人讨论了一番，结论是，不论如何，坡契莫都不能留在这里了。
“我倒是想到一个不远，而且安全的去处。”伊格灵格说，“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忍受一个脾气怪的老头子……”
坡契莫想了想，问：“他会下棋吗？”
“当然。”
坡契莫耸了耸肩：“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