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宛儿凑过去看,帛布上用炭条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了矿山的位置、矿洞的走向、铸造房和兵器库的方位。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每日进出的铁矿数量、铸造兵器的种类和数量、守卫换班的时辰和人数。
“这矿山里的铁矿,一月能出三百石,铸造房日夜不停,一天能出环首刀五十柄、箭镞三百枚、矛头二十支,”陈聪指着帛布上的数据,“这些兵器没有一样上缴到朝廷武库,全部囤在矿场后山的山洞里,光是我看到的,就足够武装三万人。”
“还有,”袁山补充道,“我跟守卫混熟了,套出来不少话。他们说这些兵器是淮南王秘密订造的,已经造了快一年,最近刘安催得越来越急,手下人都说可能开春之后就要动手。”
“动手?淮南王者就动手了?”
甘宛儿记得,史书上说淮南王谋反酝酿了十几年,应该不是此时动手,她看向陈聪,后者领会她的意思,微微侧身,在她耳旁低语:“你记得没错,刘安还要过5年才真正动手。”
“那他提前了?”
“应该不会,你可能研究史料不够深入,这刘安是文人性子,平日里就爱读读书、弹弹琴,性格优柔寡断,史书上记载他蓄谋叛乱蓄谋了13年,其中至少有6次机会可以动手,但他次次举棋不定,最后没掌握好时机……”
两人正在咬耳根子,旁边的袁山不乐意了:“我说你俩悄咪咪嘀咕啥呢,有什么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的吗?这么把我们当外人。”
“说情话,你要听吗?内人。”陈聪大言不惭,害得甘宛儿剜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我们继续汇总,”陈聪神色严肃,“按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刘安蓄意谋反的事实板上钉钉,但若要说他马上发动叛乱,还尚不能作出结论……”
陈聪像是开组会一样,将现有研究成果逐一梳理和展示,再把接下来可能发展的方向逐一进行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现在手头上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还需要寻找直接证据用于证明他存在谋反的事实。”
甘宛儿问:“什么证据?”
袁山说:“根据我从守卫副将处打探到的消息,这刘安有时会手书指令,给守卫此处的最高将领王将军,这便是最直接的证据。”
陈聪说:“矿山里的守卫只负责看管苦力和铸造,核心的文书全在刘安和王将军手里,我们得想办法拿到这些手令。”
“所以你们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甘宛儿问。
“还得再留几日,”陈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歉疚,“我们仨中,袁山已经跟矿上的几个守卫头目搭上了线,陆小西摸清了整个矿场的布防,我这边也记录了铸造的规模和进度。但关键证据还没到手,不能功亏一篑。”
甘宛儿点头:“我明白。”
“你先回寿春县城,”陈聪说,“三日后,我们在城里的永春楼碰头,到时候不管事情办没办完,我都会去找你。”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甘宛儿本想说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但当着袁山和陆小西的面,到底没说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
袁山在旁边啧啧摇头:“行了行了,你俩别互相看了,眼睛都要拉丝了。甘娘子,你走先,这矿场里不是久留之地,万一被巡守的发现多了一个人,我们全得露馅。”
甘宛儿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心里百般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目光在陈聪脸上停留良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聪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也神情回视。
甘宛儿却忽然说:“你要不要穿件衣服?”
陈聪:“……”
袁山、陆小西在一旁掩嘴偷笑。
袁山笑道:“甘娘子不必在意,这矿山上没有女的,不怕他被人轻薄的。”
甘宛儿:“男的也不行啊。”
袁山:“……”
“好了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陈聪抢过袁山身上的外衣,吓得袁山上手抱胸:“你干什么?”
“借你的外衣遮遮,”陈聪无语至极地看着袁山的动作:“我倒是想问你干什么,你这衣服两层的,你抱胸几个意思?”
“我看还是让小西带我出去吧,”甘宛儿看得啧啧称奇,“一来小西轻功最是了得,想跑比较容易;二来他现在最黑,可以借助黑暗,融于夜色,掩护行踪。”
“甘娘子,没有这样的,你夸我轻功了得也就夸了,后面不用特意强调我的肤色的。”
最后确定就由陆小西带甘宛儿出去。
陆小西领着她穿过几条隐秘的石缝,将她送到矿场外围的山沟里,指了指山下的一条小路:“顺着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山,翻过前面那道岭,就能看见官道了。”
“好,”甘宛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西,你在这边也小心。”
陆小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忽然低声喊了一声:“嫂子……”
“嗯?”甘宛儿没听清楚,又不好意思问他刚才是不是喊她嫂子了,感觉怪微妙的。
“聪哥他真的很在意你那个小葫芦,”陆小西很认真地说,“他每天晚上收工之后,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看看那个小孩哥有没有再来。”
甘宛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身后的矿山在夜色中渐渐沉下去,很快便回到了山下小孩哥的家中,跟等待她良久的甥舅二人汇合。
耽误了半日,最后也如期到了寿春县城
甘宛儿坐在三百六十度全景天窗的牛车上,观赏着寿春县城的要热闹。
淮南王刘安治下,商贾云集,市肆繁盛。
街道两旁的铺面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
比起长安西市,这里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烟火气。
“师父,你看那个!”霍去病骑马凑到马车边,指着路边一处铺子,“那家卖的是什么糕?闻着好香。”
甘宛儿顺着他手指望去,见是一家挂着“八公山酥饼”招牌的点心铺子,铺前排着长队。
她笑道:“你想吃?等送完陛下的礼,回来时给你买。”
“我要三块!”
“好好好,给那你买一大袋,”甘宛儿玩笑道,“你也不怕撑得慌。”
卫青策马走在牛车另一侧,闻言微微侧目,目光在甘宛儿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甘宛儿觉得,卫青这人似乎做什么都淡淡的。
赶路这几日,卫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刻意亲近,也不过分疏远,总而言之,不管是表情还是行为,都表现得淡淡的。
怪不得,小红书要说,淡淡的就会顺顺的,他日后能够成大事,估计也是因为这份淡淡吧。
说实话,甘宛儿觉得卫青这人是有几分体贴在的,比如,她的水囊空了,他会默不作声地递上自己的;过颠簸的路段,他会不着痕迹地放缓马速,让牛车走得更稳些;夜宿驿亭时,他总要把她的房间安排在最里间,自己与霍去病守在外头。
要不是先认识了陈聪,并且被他先下手为强,说不定,她还真的会心动。
诶,可惜,人的出场顺序很重要,并且,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也很重要,卫青终究是要当驸马的。
穿过闹市,很快便到了淮南王府。
卫青拿出腰牌,看门的府丁立马进去通报,很快就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逢迎,领他们入府。
不同于长安权贵府邸的宏伟森严,这座王府处处透着文人的雅致。
青瓦白墙,回廊曲折,庭院里遍植修竹与兰草,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幽得像是山野别院。
甘宛儿一行被引至前厅等候。
她环顾四周,见壁上挂着几幅帛画,画的都是山水云烟,笔意疏淡,颇有些后世文人画的意趣。
案上摆着一只青铜博山炉,正燃着篆香,青烟袅袅,满室松柏之香。
“这淮南王,还真是个文雅人。”甘宛儿低声嘀咕。
卫青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闻言微微侧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刘安好文,府中养了数千门客,方术之士、辞赋之人多聚于此。他平日里最喜谈玄论道,自诩高雅。”
“那咱们送完礼是不是还得陪他谈诗论赋?”
“怕了?”卫青嘴角微扬。
甘宛儿心想:“我唐诗宋词也不知道背了多少,怕什么。”但也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得收敛点,不能这般狂妄,嘴上直说:“我可是会背《诗经》的人呢。”
卫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与武将相违的柔和。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卫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文人的儒雅,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腰间只系一根青色丝绦,全无诸侯王的骄矜之态。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门客,个个衣冠楚楚,手持竹简帛卷,像是文联刚刚散会,文学家们正跟文联主席交流近期写作动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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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