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澜压下心头戒备,对他招了招手,眉眼微弯,声音放软,露出几分无害温笑:“咪咪,我说七皇子的死跟我没关系,你信吗?”
黑猫抬眸,碧绿瞳孔静静凝望她,眸底闪过一丝冷意夹杂着嘲讽,喉间滚出低沉呼噜声。
阮秋澜心头轻叹。
别说黑猫不信,便是她自己,都觉得这遭遇荒诞。
阮秋澜不死心,继续温声诱哄着:“你主人已不在世,而你与我一起消失这么久,旁人只会把你当成我的帮凶。跟我走,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黑猫盯着她,胡须微微抽动,始终不言不动。
阮秋澜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做我的猫,比做梁上君子轻松,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黑猫像是被触怒,转身,甩给她一个冷漠背影。
阮秋澜不再言语,目送黑猫彻底消失在她视野里,便意念微动,一个传送口便在她脚边形成。
阮秋澜抬脚踏入,霎那,意识被拉扯,头痛欲裂,眼前光影骤碎又重组。
再睁眼,人已站在府外的昏暗小巷内。脑中尖锐刺痛,冷汗滑落鬓角,她踉跄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缓了许久,才压下晕眩与恶心感。
四周高墙耸立,阴影浓重,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天际未亮、杳无人迹,正是脱身的最佳时机。
晨雾还未散尽,风裹着寒意贴墙而过,阮秋澜抓紧了单薄的袖口,耳尖绷紧,凝神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甲叶碰撞与巡逻喝声,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
她不敢多耽搁,贴着高墙缓缓穿行,未迈出几步,一道破空声骤至!
阮秋澜本能侧身,浑身汗毛倒竖,一柄短刀擦着耳际掠过,狠狠钉入身侧墙体,“铮——”刀身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刀尖离她脖颈,不过半寸。
阮秋澜僵在原地,心跳几近骤停。
昏暗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玄色劲装裹身,青铜面具半遮,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紧绷的下颌线。
他满身血腥,脚步虚浮踉跄,可面具之下露出的双眼却眼神锐利,死死锁定阮秋澜,翻涌着浓烈的审视与杀意。
阮秋澜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心跳如鼓,灭顶的恐惧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紧贴身后冰冷的墙,指尖颤抖着去拔墙上的短刀防身。
男人步步逼近,在离阮秋澜两丈外停步,静静看了她片刻,似在确认她的身份。
下一秒,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裹着重伤的喘息响起:“你竟还活着?”
阮秋澜指尖一顿,不敢贸然答话。
“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他喉结滚动,面具下目光如刺:“以你的身手,逃不出来。”
原主同伙,阮秋澜心中瞬间定论。
她垂眸掩住眼底惊澜,压低声音:“运气好,侥幸逃过一劫。”
男人不再追问,顺着墙根缓缓滑坐而下,□□,暗红很快洇透身下地面,眼中的光快速散去,已是弥留之态。
他疲惫抬手扯落面具,露出一张普通到扔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脸。
“你……”阮秋澜正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男人便打断了她的话:
“任务死伤惨重,仅余你我二人存活……城内的暗桩被尽数拔除,此时城中已无内应,暴露,必死无疑。”
说着,他喉咙剧烈起伏,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唇角溢出,眼睛的亮光迅速暗淡,却依旧紧盯着阮秋澜,用尽最后力气道:
“你若能活着离开宁县,告诉主子……七皇子绝非面上庸碌之辈,南国境内细作暗桩,大都出自他手。他下一步的目标……是北境城池布防图,让主子早做打算……”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从半空坠下,直扑男人,他下意识抬臂一挥,狠狠将黑猫打飞。
男人本就油尽灯枯,这一动,血气翻涌更烈,不过两息,便头一歪,彻底气绝身亡。
阮秋澜指尖颤抖,瞳孔骤缩,快步奔向黑猫。
黑猫瘫在墙角,左前爪扭曲变形,嘴角渗血,却仍死死凝着男人尸身。
阮秋澜蹲下身欲抱,黑猫喉间立即发出低哑警告嘶声。
它挣扎着撑起身子,却无力再度瘫倒。
阮秋澜一把稳稳抱起他,声音冷清却耐心:“别动,我不会伤你。你要是再动,这腿会落下终身残疾。”
黑猫盯着她片刻,喉间呜咽渐弱,终是不再挣扎,安静窝在她怀中。
阮秋澜走到那男人身边,迅速翻检他腰间暗袋,指尖触到几枚碎银与一枚冰凉铜牌,铜牌背面刻着“玄隼”二字,边缘磨损严重,似已随身多年。
她合上男人的双眼,将铜牌收入空间,再将黑猫抱紧,快步隐入小巷深处。
黑猫伏在她怀中,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碧瞳渐深。
阮秋澜敛去周身冷意,换上惶惶不安的神色,抱着受伤的黑猫进了医馆,眉眼间满是爱惜与慌乱,看上去便是个心疼宠猫的寻常女子。
取完药材,她径直走向城门方向。
城门口戍卒盘查极严,长枪林立,人人神色紧绷,显然已开始搜捕刺客。
阮秋澜不知自己画像是否已流出,不敢贸然上前。
她转身拐进僻静无人处,用医馆买来的药材替黑猫处理好左前爪骨折,手法利落而轻柔。
没有麻药,黑猫却全程未再挣扎,只静静盯着她的眉眼,眼底疑惑渐深。
它本以为,这女人留它在侧,不过是掩人耳目,却未想,她竟会在自身难保的时刻,为它驻足治伤。
黑猫正疑惑,一股温和困意袭来,下一秒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阮秋澜指尖微顿,轻轻揉了揉黑猫的头顶,将他抱入怀中。
阮秋澜心念一动,原地光影微漾,再出现时,她已身在城外荒道,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着冷汗,她扶墙缓了许久才勉强站起。
双脚踩在城外松软的泥土上,真切的踏实感传来,阮秋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半日后,一辆牛车摇摇晃晃驶过,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粗犷汉子,肩头搭着汗巾。
阮秋澜主动上前,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怯意:“大哥,可否捎带一程?我愿付车钱。”
车夫回头看她孤身一人,抱着受伤的黑猫,眉眼可怜,当即爽快应下:“上来吧,小娘子,顺路!”
阮秋澜道谢上车,在牛车角落坐下,将黑猫紧紧抱在怀中。
牛车摇摇晃晃,向着远处小镇驶去。
阮秋澜扭头望向渐远的宁县,青灰色城墙在晨光里慢慢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
她终于逃离了必死的绝境,暂时,安全了。
阮秋澜裹上灰布头巾,倚在车板的粮食袋上假寐,黑猫静静蜷在她膝头,呼吸清浅。
赶车的粗犷汉子不时回头打量她,目光落在膝上黑猫身上,咧嘴一笑:“小娘子,你这猫咋个伤的?半天不动弹,瞧着不大好哟。”
黑猫耳尖微抖,却未睁眼。
“这是我家咪咪,昨夜护我被野狗追,摔断了腿,大夫说可以养好……”她声音轻软,垂首敛眉,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汉子挠了挠后脑勺:“小娘子心肠真好哟!怎的一人赶路?听说宁县昨儿不太平,你咋从那边过来的?”
阮秋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黑猫颈后软毛,垂眸轻叹:“爷爷是宁县木匠,前几日刚走,临终前让我去婶婶家过活。我……会些手艺,能养活自己,不想麻烦其他人。”
汉子闻言顿生怜悯,忙安慰:“哎哟,小姑娘莫怕!俗话说的好,手上有个活,到哪儿吃穿都不愁!”
阮秋澜抬眼,眸中水光微闪,似感伤又似心酸。
黑猫悄然睁开眼,碧瞳凝着她——覆着薄纱,缩在牛车角落,眉眼柔和,任谁也猜不到,她是昨夜牵涉皇子命案的钦犯。
阮秋澜指尖再度靠近,黑猫立时亮出利爪。阮秋澜指尖一顿,却未缩回,反倒轻按住它微颤的爪尖捏了捏。
随即迅速收手,黑猫利爪扑了个空。
黑猫喉间滚出低低呼噜声,似警告,却少了几分先前冷意。
牛车不多时驶入一座邻河小镇,名为小河镇。
阮秋澜下车谢过汉子,抱着黑猫用从黑衣男子身上的银子,租了一间临街小院,院门口打上卖烧饼的木牌。
一连三日,她只出门采买一次,其余时间皆守在院中。饼摊生意清淡,所得银钱仅够糊口。
第四日清晨,院门外骤然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阮秋澜正倚在竹榻上给黑猫换药,指尖猛地一颤。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大夫,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阮秋澜快速给黑猫包扎稳妥,起身去打开院门。
只见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面色泛着淡淡青灰,呼吸急促,唇色发紫。
阮秋澜伸手搭脉,指尖微凝。脉象细弱,但还未到濒死之境。抬眼时,正对上妇人泪流满面的绝望脸庞。
只犹豫一瞬,她便直视妇人,语气急促却冷静:“他吃了什么?”
妇人哭得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
阮秋澜不再迟疑,抓住妇人的手腕就往内室带:“进来!”
妇人见她气度沉稳,知是有本事的人,忙不迭抱着孩子跟了上去。
“撬开他的嘴,按住他的下颌,别让他咬到舌头。”
妇人忙不迭照做。
阮秋澜取出前日买来的银针,扬手间三针齐落,精准扎入穴位。
银针入穴不过三息,孩子喉间猛地一呛,吐出半口乌黑腥臭的黏液。
黑猫凝着阮秋澜的动作,碧瞳幽邃,掠过一丝诧异。
妇人忙抱着孩子轻拍后背,孩童呛咳连连,发出微弱哼唧,脸上青灰渐退,透出一丝血色,指尖也慢慢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