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博出差那天，是九月十号。
他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换鞋。许清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走了啊。”
“嗯。到了打电话。”
“好。”
门关上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
以前他出门，她总会送到门口。有时候还会抱一下，亲一下。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动。
可能是太累了。
她想。
店里的师傅是新招的，一个姓刘，一个姓周。刘师傅负责揉面、剁馅，干了十几年，手艺挺好。周师傅年轻点，负责打包、收银、招呼客人。
每天早上，她要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去店里交代一遍。今天要备多少料，明天要做什么活动，后天有什么订单。说完了，再去上班。
晚上下班回来，再去店里看一眼。问问今天的生意，看看明天的安排，跟师傅们聊几句。
回家的时候，经常已经**点了。
然后还要做自己的事。
小红书。
她把账号要过来之后，就开始琢磨这个。白天上班没时间，晚上回来就抱着手机研究。怎么拍照好看，怎么修图自然，怎么写文案吸引人，怎么加话题有流量。
刚开始发了几条，没人看。
她不服气，又研究了好几天。
后来她发现，那些火的笔记，都有几个共同点。图片要亮，颜色要鲜，角度要刁。文案要短，要有情绪，要能勾起食欲。话题要蹭热点，要带定位，要@官方账号。
她一条一条试。
拍了删，删了拍。写了改，改了写。
有一天晚上，她对着那笼烧麦拍了快两个小时。从左边拍，从右边拍，从上面拍，从侧面拍。打光，换背景，摆造型。
拍完，选了九张，修了又修。然后写文案，想了半天，最后写了八个字。
**“宜宾最好吃的烧麦，没有之一。”**
加了一堆话题，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点赞99 ，评论几十条。
她愣了一下。
点进去看，有人问地址，有人问价格，有人说看着就好吃。
她笑了。
给付博发消息。
许清：小红书火了。
他回了。
付博：真的？
许清：嗯。昨晚发的，快一百赞了。
付博：厉害啊。我老婆就是能干。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美滋滋的。
那之后，她更用心了。
每天晚上拍照，修图，写文案，发笔记。有时候一发就是两三条。
慢慢的，粉丝多了起来。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上千个。评论也多了，私信也多了。有人问能不能快递，有人问有没有分店，有人说下次去宜宾一定要尝尝。
她把那些评论截图，发给付博。
他每次都说：老婆真棒。
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再累也值。
九月二十号，付博说在成都。
九月二十五号，说在重庆。
十月三号，说在乐山。
每次打电话，都是晚上。
“喂。”
“喂。干嘛呢？”
“刚忙完。你呢？”
“刚发完小红书。今天又涨了五十个粉。”
“厉害。”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还在谈。”
“谈什么？”
“预制菜那个老板。价格谈不下来。”
“那怎么办？”
“再磨磨呗。”
“你别太累了。”
“知道。你也是。”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以前打电话，他能说半天。说想她，说店里的事，说以后的事。现在说几句就挂了。
可能是太累了。
她想。
出差嘛，肯定累。
十月十号，付博在微信上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饭店的包间，桌子上摆满了菜。旁边坐着几个人，都穿着西装，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付博：跟预制菜老板吃饭
她回：看起来挺高档
付博：嗯他们请的
许清：你少吃点，别胖了。
付博：知道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
其实她想问他，有没有想她。
但没问。
问了显得矫情。
十月十五号，晚上十点。
她刚发完一条笔记，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喂？”
“许清。”
他的声音有点怪，听着像是喝了酒。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
“少喝点。”
“知道。”
沉默了几秒。
“许清。”
“嗯？”
“我想你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也想你。”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他好像在笑。
“那等我回去。”
“好。”
挂了电话，她抱着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她想起以前，他刚去乐山学烧麦那会儿。每天晚上打电话，一说就是半小时。说揉面累，说剁馅难，说杨师傅又骂他了。她听着，笑着，安慰着。
现在他出差，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偶尔一句“我想你”，还是让她心里软软的。
可能这就是长大吧。
她想。
忙了，累了，就没那么多话了。
但心里有就行。
十月二十号，他回来了。
那天是周五，她下班早，去车站接他。
出站口人很多，她踮着脚往里面看。
看见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他瘦了。
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青的，像是没睡好。
看见她，他跑过来。
“许清。”
她看着他。
“你瘦了。”
他笑了。
“有吗？”
“有。”
他接过她的包。
“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话不多。
问了几句店里的事，问了几句小红书的事。然后就看着窗外，不说话。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付博，你怎么了？”
他转过头。
“没怎么。就是累。”
“出差累？”
“嗯。天天跑，天天谈，天天喝酒。”
她握住他的手。
“那你下次别去了。我舍不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下次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就睡了。
她躺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脸。
以前他回来，总会抱着她，说一会儿话。今天什么都没说，就睡了。
可能是太累了。
她想。
第二天，周六。
她起得早，去店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
她没吵他，自己做了早饭，吃了。
中午，他终于醒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睡这么久？”
“嗯。你太累了。”
他下床，去洗漱。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洗漱完出来，坐在她旁边。
“许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预制菜，价格谈下来了。比之前便宜不少。”
她眼睛亮了。
“真的？”
“嗯。下个月可以试试。”
她笑了。
“那太好了。”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做饭。
他掌勺，她打下手。厨房里油烟升起来，锅铲碰撞，叮叮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店里的事，说了小红书的事。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许清，你那个小红书，现在多少粉了？”
“快五千了。”
“这么多？”
“嗯。最近又火了几条。”
他笑了。
“厉害。”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个电影。
靠在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
电影演什么，她没太看进去。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在身边。
店在赚钱。
小红书在涨粉。
日子在往前走。
够了。
但慢慢的，她发现一些不对劲。
他开始经常看手机。
吃饭的时候看，看电视的时候看，聊天的时候也看。有时候她说话，他没听见。
“付博？”
“嗯？”
“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心里一沉。
“没什么。”
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头像是个女的，名字是英文，她没看清。
内容只有几个字：哥，昨天谢谢你哦?
她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几秒。
想拿起来看，又觉得不应该。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
“谁发的消息？”她问。
他愣了一下。
“哦，一个供应商。说货款的事。”
“嗯。”
她没再问。
但那个头像，一直在她脑子里。
那个女的是谁？
为什么叫“哥”？
谢什么？
她不知道。
但心里有个小疙瘩，慢慢变大。
又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
她已经躺下了，他还在客厅看手机。
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对着手机笑。
很小声的笑，但她听见了。
“看什么呢？”她问。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
“哦，运营群。他们发的段子，挺好笑的。”
她走过去，想看一眼。
他把手机收起来。
“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付博。”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不太一样了。”
他笑了。
“哪有。还是那个我。”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许清。”他走过来，揽着她的肩膀，“你别多想。就是最近事多，累。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她靠在他肩上。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侧过脸，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觉的样子，跟以前一样。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只知道心里那个小疙瘩，越来越大。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发芽。
后来的日子，争吵慢慢多了起来。
都是小事。
他回来晚了，她问去哪了。他说谈生意。她问跟谁谈。他说你不认识。
她问为什么不回消息。他说忙。她问忙什么。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她问那个女的微信是谁。他说一个供应商。她问为什么叫你哥。他说那是客气话。
她不信。
他觉得她无理取闹。
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她问。
“我没怎么。是你想多了。”他说。
“我想多了？你天天对着手机笑，我问你看什么你就收起来，你让我怎么想？”
“我说了是运营群。你不信我能怎么办？”
“那你让我看啊。”
他沉默。
“你看啊。”
他还是不说话。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付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天晚上，许清没吃饭。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床上，盯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白惨惨的。
门外，他敲了几下。
“许清，开门。”
她没动。
“许清，你听我说。”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
她以为他走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隔着门传过来。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能不能先开门？”
她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
“行。你不开，我就在这儿说。”
她听见他在门外坐下的声音。
“许清，我没干什么。真的。那些微信都是工作上的，那个女的真的是供应商。你不信，我明天把聊天记录给你看。”
她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最近我有点……有点不对劲。但我没骗你。就是忙，累，压力大。预制菜那个事，谈了好久，天天陪那些人喝酒吃饭。我快吐了，你知道吗？”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有时候喝多了，就忘了。有时候谈着谈着，一看手机，已经半夜了。我怕你睡了，就没打扰。”
她咬着嘴唇。
“许清，你开门行吗？”
她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开门，我就这么睡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
然后听见他躺下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胳膊，看着她。
“你起来。”她说。
他坐起来。
“不生气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
“进来。”
他站起来，跟着她进去。
她坐在床边，他站在她面前。
“付博。”
“嗯？”
“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她看了快十年。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出差的时候，有没有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
他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那那个女的，为什么叫你哥？”
“她是做调料批发的，姓张，比我小几岁。我们那边都这么叫，哥啊姐啊的，就是客气。”
“那她谢你什么？”
“谢我请她吃饭。谈生意嘛，总得吃饭。”
她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手机都躲着我？”
他挠挠头
“不是躲。就是……就是有时候刷到一些搞笑的，想笑。你一问，我就……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看着他。
“付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最怕你骗我。”
他愣住了。
“我从小看着我爸妈过来的。我爸天天骗我妈，今天说加班，明天说应酬，后天说朋友有事。我妈每次都信，每次都等，每次都失望。”
她的声音有点抖。
“后来他们离了。我妈跟我说，找男人，别的都可以忍，就是不能骗。骗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骗一次，你就永远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
他不说话。
她看着他。
“付博，你别骗我。”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许清，我不会骗你。”
她看着他。
“你发誓？”
“我发誓。”
“发什么誓？”
他想了一下。
“我要是骗你，我这辈子做不出好烧麦。蒸一笼破一笼，蒸一笼裂一笼。”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想哭。
“你这什么破誓？”
“认真的。烧麦是我的命。”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小了一点。
但没完全消。
“行了。”她站起来，“睡觉吧。”
他也站起来。
“不生气了？”
“生。”
他愣了一下。
“那……”
“但不想吵了。太累。”
她躺下，背对着他。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躺下。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在背后开口。
“许清。”
她没动。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真的……真的想跟你好好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就那么流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热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店里了，粥趁热喝。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喝了那碗粥
粥很甜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他去店里，她去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他还是看手机，但没那么频繁了。她问的时候，他会给她看
“看，运营群。他们又在发段子。”
她看了一眼，确实是一些搞笑的东西。
“这个挺有意思的。”她说
“是吧。”他笑了
她也笑了
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又小了一点
但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
比如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沙发上。她看着那个屏幕，会想，会不会又有消息弹出来？
比如他接电话的时候，走到阳台上去。她坐在客厅里，会想，他在跟谁说话？
比如他晚上回来晚了，她会想，是不是又去见什么人了？
她知道这是自己多想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她没告诉他
怕他觉得她烦
怕他再说“你想多了”
怕那些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争吵，又卷土重来
有一天，她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个帖子
标题是：“怎么判断男朋友有没有出轨”
她点进去看。
第一条：他开始频繁看手机，还躲着你。
她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条：他开始对你没耐心，动不动就嫌你烦。
她又咯噔一下。
第三条：他开始晚归，问就是加班应酬。
第四条：他开始不让你碰他手机。
第五条：他开始对你冷淡，不像以前那么粘你。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每一条，都好像在说他。
又好像不是。
她退出帖子，把手机放下。
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
怎么赶都赶不走。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
快十一点了，门才响。
她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闭着眼，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