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瑞芯的保洁,李明西的工作时间是一周六天。
虽然是单休,但薪酬比上一份库管高。
库管听着体面,实际在KTV,体力活比保洁重得多。
他干不了体力活。
瑞芯的保洁分配也合他的心意。负责的楼层都是高管区域,人少,利用率低。比起楼下的区域来说,又是少了许多工作量。
他像往常一样,早上6点就抵达了公司。
公司附近有配宿舍,连保洁都能申请,他也幸运地申上了。
走路到公司五分钟,六点到岗并不困难。
他认真地擦拭着卫生间的水龙头。
不能用百洁布,会划伤镀层。
他用毛巾蘸着清洁剂,一圈一圈打转,水垢慢慢褪掉,露出金属原本的光泽。台面上的水渍被抹干,镜子擦到没有指纹。
他喜欢这个过程。看着污迹一点点消失,留下干净、洁白。他会觉得自己也变得干净、洁白,他的心也仿佛被彻底清洁打磨,所有的烦躁不安都被抹去。
他的精神状态都变得稳定了许多。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会在这里遇见周志豪。
他高中时期的噩梦。
烟。教室。那双鞋。那张脸。
光是想到周志豪,李明西就感觉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涌,一种恨不得把全身内脏都呕出来的冲动涌上心头。
脑子里也有种被针扎得痛苦。
他用力攥住毛巾,指节发白。等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重归平静,手不再颤抖才松开。
别想了。
不要再想了。
李明西直起身,对着镜子吐了口气。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过才38岁,两鬓已经生出白发,双颊瘦削凹陷,苍白的脸上青黑的眼圈。
再怎么用力,都无法挺直的背脊,肩膀总是向前扣着。
他合上眼。
他已经死了。
周志豪已经死了。
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打扫完卫生,他摆放好清洁工具,打算去保洁休息室坐一会儿。
走过拐角,他看见几个人站在走廊里。
三男一女。
其中一名最面善的男子走到他面前。
“你好。李明西先生是吗?”一本警员证亮在他眼前,“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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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塑料杯被摆在面前,杯面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不用紧张,李先生,我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
夏渡安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坐在了李明西的对面。秦颂礼早已坐着,手里转着笔,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
李明西微微偏过头。
他的头垂得很低,头发遮挡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秦颂礼轻轻戳了下夏渡安,指着李明西的手。
那双紧紧抱着臂膀的手,指尖发白。
夏渡安微微眯眼。
不知是否是因为光线过于强烈,他总觉得李明西的右手有轻微的颤抖,幅度并不大。
他把头靠向秦颂礼,吸了口气打算开口时,秦颂礼已经低声“嗯”了一句。
夏渡安眼神里带着几分讶异,他看向秦颂礼。
秦颂礼的嘴角一勾,并不回答。
正事要紧,夏渡安把此事抛诸脑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归到眼前人的身上。
这只是间普通的询问室。
夏渡安有些不解。
李明西怎么会反应如此剧烈。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灯管。
尽管有些年代了,但是光线依旧充足,灯管尾部发黑的部分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咳。”他咳了一声。
夏渡安说:“李明西,我想你知道我们找到你的原因。”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装模作样地看着手边的档案夹。
李明西不为所动。
夏渡安和秦颂礼对了下眼神。
随后,他合上档案,接着说道:“周志豪在前天不幸离世。李先生,请配合我们的调查,讲讲你前天的行程。”
听到周志豪的名字,李明西这才有了点反应。他转回头,视线却仍旧躲避着,不肯直视。
“他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前天照常上班,下班后就回了宿舍休息。”
“有人能给你提供证明吗?”
“不知道。”
“公司的宿舍是单间,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在不在。”
夏渡安把信息写在本子上,等着和许时晴核对。
“你觉得周志豪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渡安又问。
“呵。你们能找到我,想必是知道我们过去的事了。对于这种人,你指望我说些什么?或者说,你希望听到我说什么?”
这一次,李明西的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踪迹了。他的视线短暂地瞥了一眼面前和善的警官。
温暖的笑容,健康的身体,饱满的精神。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
头顶的灯管又开始响了。
发出嗡嗡的声音。
嗡嗡嗡嗡。
李明西皱起了眉,指缝间衣服的褶皱更深。
一样的声音。
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声音。
李明西的手指开始蜷缩,如果不是有衣物的遮挡,他的手指已经抠进皮肤里。
夏渡安注意到,李明西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李先生。”夏渡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刚才说,周志豪的死和你没关系。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李明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塑料杯上,像是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他痴迷地往里望。。
“……前天。”
“几点?”
“下午。”
“你们说话了?”
李明西的嘴角动了一下。
夏渡安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表情。
李明西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你还在啊。’”
“你们之前就在公司见过是吗?”
李明西从鼻腔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是的。”
“在我入职前,我并不知道周志豪也在这里,甚至还是当领导。”
秦颂礼问道:“他曾经在学校里欺凌过你,为什么还愿意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李明西嘴角抽搐,声调古怪道:“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辞职吗?”
说完,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抽搐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十分刺耳,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讥讽命运。
“你们之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李明西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没有联系。我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是他……是他一直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的方向。
“我每天都要打扫他的那层。他的办公室。他的会议室。他的——他的——”
他停了。手指在半空中僵住,然后慢慢放下来,重新抱住自己的手臂。
“……他的鞋。”
鞋?
夏渡安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被逼着用身体清理周志豪的鞋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你可以不用说出来。”夏渡安说,“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们,任何你想说的都可以。”
“我们一直在认真听。”
李明西的嘴唇抖了几下。
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
“……教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们……把我关在教室里,放学后。所有人都走了。他把门锁了,灯却开着。那个灯……和这个一样。”
他的视线短暂地抬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花板,又迅速落回去。
“他就站在门口。对我说……‘你不是喜欢学习吗?那就多待一会儿。’”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就走了。”
“我等到天亮,都没有人来。”
夏渡安抿住了唇,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感觉到秦颂礼从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点。
“那一次之后呢?”夏渡安问。
李明西的肩膀开始抖。
“……之后还有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不同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不像是普通的紧张,夏渡安皱紧眉头。这更像是一种被烙印在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合上眼,嘴里开始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
“够了。”秦颂礼突然开口。
夏渡安转头看他。秦颂礼没有看夏渡安,他看的是李明西的手。
“他右手有问题。”秦颂礼说,“看他的手腕。”
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条旧疤,颜色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位置十分微妙,正好被衣袖遮住,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挣扎把衣袖扯高,谁也不会注意到。
下一刻,李明西的手停止抖动。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看到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尖锐急促,反而平缓起来。
他说:“是他踩的。高中的时候。”
“他说,我写字好看,想看看我以后还能不能写。”
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
夏渡安看见,李明西的右手手心里,全是细小的疤痕。
“不能写了。我甚至再也不能提重的东西。”
“所以我为什么不离开瑞芯?像这样高薪又轻松的活,我去哪里找?我负责的是高层领导的区域,人少,有时候他们甚至一周都来不了一次。但是瑞芯愿意付的工资是我以前工作的两倍,三倍。”
夏渡安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你恨他吗?”
李明西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颂礼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室外的风涌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就在这时,夏渡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许时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找到凶器了。李明西宿舍,床底鞋盒。”
夏渡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李明西。
李明西仍然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但夏渡安知道,接下来的问话,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