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渡安凑过去想看清楚，秦颂礼伸手挡住屏幕。
“先别看。”
“怎么了？”
秦颂礼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些模糊的照片，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语气带着些微沉重。
夏渡安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
但其实他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想。
秦颂礼移开手。
预览格式被秦颂礼调整了，图片占比更大，因此夏渡安也清楚看见照片里是什么情景。
是一个男孩趴在地上的照片。
那个男孩十分瘦弱，即使穿着宽大的衣服，都能看见他瘦削的身形。他低着头，右手被人踩着。
这是……？
秦颂礼没有停顿，继续翻着照片。
那个男孩被人揪着头发，脸被迫仰起来。他的眼眶淤青，嘴角流血。
再下一张，他双手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逼着写的。
“我是变态。”
“我喜欢吃shi喝niao。”
“我真恶心。”
纸板上的字一张比一张多。男孩的表情一张比一张麻木。最开始他还在哭，后来连眼泪都没有了，只是空洞地看着镜头。
夏渡安攥紧了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秦颂礼还在往下翻。
课本被撕碎撒了一地。
垃圾桶套到头上，脏水泼了一身。
书包被扔在垃圾堆里。
……
每一张都有那个男孩。每一张都有那颗痣——左手虎口，小小的，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出现，像一枚固定的标记，证明这是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被记录下来。
夏渡安闭上了眼睛。
“还有吗？”
“很多。”秦颂礼的声音很平，“时间跨度至少两年。”
两年。
照片里面的人从短袖到长袖再到短袖，至少经历了两次春秋轮转。
这个标着20年前的文件夹里，囊括了不止一年的照片。
保存着这些照片的周志豪，究竟是记录者，还是施暴者？
夏渡安睁开眼，看见一张新照片。
这一次是两个人。
周志豪坐在椅子上。
看过他38岁时的照片，夏渡安一眼就能认出来，或许是保养得很好，周志豪和年轻时的面庞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除了那股子成熟的味道。
身为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周志豪在一众成熟同龄人里，也是帅气出挑。
而现在看到照片，夏渡安发现，年轻时的他格外帅气。
他在照片里笑得开心，甚至可以称得上爽朗，像个阳光开朗的学长，一丝邪气都看不到。
但是他的身前，那个左手虎口有颗痣的男孩跪在地上，被人按着头，舔着他的鞋。
夏渡安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他连呼吸都觉得有点困难。
直白的恶意扑面而来，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夏渡安一时也难以消化。
“这个人……”夏渡安的声音有点哑，“从17岁就开始了吗？”
秦颂礼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鼠标移到下一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窗口。
“够了。”他说。
夏渡安站起身，他捂着胃，说：“我有点头晕，我要休息一下。”
这种残暴程度，是二十年前的人能想到的吗？
还是说，时代终于追上了周志豪？
夏渡安感觉脑子涨涨的。
他有点没法思考。
“嗯。”秦颂礼手指轻击，打开了别的年份的照片，“你去吧。我来看。”
“不好意思，谢谢。”
“我会尽快回来的。”
不会全部丢给你承受的。
夏渡安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就像是在跑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真狼狈，像只落荒而逃的老鼠一样。
他自嘲着。
校园霸凌这件事，夏渡安不是不知道。
他高中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说过，他们学校里有个班级出现了霸凌的现象。
因为不是他们班，等到他知道的时候，是学校出了处理结果后。
那几个带头欺负人的学生已经被劝退了。
而被欺负的孩子也被学校介绍转学。
当时他以为只是稍微有点过火的找茬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他的班级里没有这种事。
现在……光是看照片就触目惊心了，他无法想象身处其中的受害者会有多绝望。
但是……夏渡安捏紧拳头。
他不能在这里退缩。
这是他的工作，他要面对，不能逃避。
他冲了一杯花茶，用温暖的花香来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然后顺手又给秦颂礼接了一杯。
或许是晒到了阳光，又或许是喝到了热水，夏渡安的胃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他回到秦颂礼的办公室。
秦颂礼一脸严肃地坐在电脑前，还在检查。
夏渡安把茶水放在他手边：“换班的时间到了。”
秦颂礼抬眼：“你确定？”
“嗯呢。这下我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夏渡安露出他的招牌笑容。
“那行。”秦颂礼确认了他的“觉悟”，不和他推脱，把位置让给他。
“他的照片时间线和他的经历对得上，我刚才核对了。”秦颂礼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和他分享着自己刚才的发现。
“刚才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包含了他的高中三年。后来在国外的照片倒是十分正常。都是一些旅游和日常照。”
夏渡安点点头：“界面退回到上一级了，你看到哪里了？”
秦颂礼指了指文件夹。
“你都看了一半了？这么快？”
“这几年的照片比较少，看起来就比较快。”
夏渡安挪挪凳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他轻吐一口气，打开了文件夹。
没有月份区别，正如秦颂礼刚才所说，数量比起之前有关暴力主题的，少了许多。
他就这样机械地处理着。
如果能整个机器人帮忙检索就好了……他记得他有几个同学就是搞代码和ai的。
他麻木地看了许久，终于，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出现了白花花的肉/体。
比起暴力，这种程度已经是小儿科了。
夏渡安经历过洗礼，他现在心无旁骛，接受良好了。
照片的数量随着年份指数级增长。
生理知识课中间穿插着风景照，日常照，算是课间休息了。
偶尔出现一些周志豪西装革履的照片，场景看着像是开会或是演讲。
有段时间混乱的私生活逐渐收敛，直至没有。
然后夏渡安就看到了小婴儿的照片。
小女孩慢慢长大，春夏秋冬，偶尔也有三人的全家福。
然后再也没有出现。
取代她们的，是不同的美好的躯体。
最终停在了上个月。
照片定格了时光，在知道了周志豪的结局后，所有的回忆就变成了一幕幕的走马灯，在夏渡安的见证下，走向了终局。
他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唏嘘不已。
秦颂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很好的帮他从感慨中走出来。
“别太共情，每个人的结局都是自己选好的。”
“嗯呢。”夏渡安应道。
心里的郁闷也随之消散。
“这人纯坏啊。”夏渡安回忆了周志豪的一生，说道，“但是又坏得有分寸。”
不该碰的是一点不碰。
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少爷，出了国很容易走上歧路，他的国外生活却是平淡而惬意。
周志豪这个人真是精得很。
两人相顾无言时，夏渡安的手机响了。
夏渡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许时晴。
“喂喂。”
“小夏，网盘查得怎么样了？”许时晴的声音比平时快，但是十分紧绷。
“粗略过完了一遍。”夏渡安顿了顿，“有一些发现，但还不好说和案子有没有关联。”
他从许时晴紧绷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先放一放。”许时晴说，“网上出事了。”
夏渡安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点开公放：“秦副队在我身边，我开一下公放。”
“有人在公司内部论坛发了周志豪校园霸凌的事。尽管没有照片，但是关于时间、地点等详细信息都写了。帖子还爆了当年受害者的名字，叫李明西，现在也在瑞芯科技工作。”
“帖子发出来没几分钟就被我们处理了，但那个空档里有人截图转了出去。营销号的爬虫速度飞快，现在社媒，那些你能想到的地方，全都在传。热搜已经挂上了。”
“标题是‘瑞芯科技CFO校园霸凌’，点进去就是帖子截图。评论区已经炸了，连死讯也压不住了。下一步估计就是阴谋论了。”
夏渡安下意识看了一眼秦颂礼。
“查出来是谁发的了吗？”秦颂礼问。
“网警锁定了发帖账号。用的是公司内部一个普通员工的工号。那个员工说他的账号几周前就登不上了，但因为自己平时也不用，以为是被系统锁了，就没在意。”许时晴顿了顿，“用内部账号发，说明发帖的人对公司网络流程很熟。不是普通的爆料人。”
这个爆料的时间点太巧了。
他和秦颂礼刚查到，什么都没来得及和其他人对其颗粒度，网上就爆出周志豪的霸凌史。
但是他不理解，周志豪又不是明星名流，怎么会引爆舆论？
“校园暴力本就是这几年的社会议题。”秦颂礼说。
“对，而且周志豪还是小有名气的。我查了查，他被挖进瑞芯科技是因为瑞芯科技在准备IPO上市，周志豪在港城金融工作的背景十分契合。而且瑞芯科技作为新兴的科技公司，在业内也是挺有关注度的。当时周志豪被挖过来时，公告通知都发了，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
“而且他长得也不错，整体来说对外形象不错，社会口碑良好。”
夏渡安懂了。
霸凌史一爆，反差太大，冲击力爆了。再加上现在又是工作日的下午茶时间，所有人都有空吃瓜。
“许姐，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瑞芯，周志豪的办公室里。常岳的电脑和手机都扣走了，技术科在导数据。”许时晴压低了一点声音，“对了，那个秘书常岳——我们问他的时候，他有点紧张。不是那种‘老板死了我害怕’的紧张，是那种……他在隐瞒什么东西。”
“什么方向？”
“说不上来。一般来说，高管和秘书可能涉及的就是公司内部的财务问题，也可能是他跟周志豪之间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你先记着，后面再挖。”
“好。”
“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你们，需不需要我回来一趟？老陈刚来过电话，舆情那边需要案情进展来压。领导希望我们尽快出一个初步通报。”
“我来写。”秦颂礼说，“你守住那边，别随便移动。”
“行。挂了。”
夏渡安捧着那杯花茶，杯壁上的热度透过陶瓷传进掌心。
他想起那些照片里男孩空洞的眼神。想起纸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张舔鞋的照片里周志豪的笑。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周志豪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但发帖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现在发？
是单纯的正义感？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