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纯白如锻玉

周末像一滩化开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淌过去了。可我竟破天荒地,盼起周一。

拔牙大概是减肥路上最温柔的酷刑——它让你什么都吃不下,又让你对体重秤生出几分期待。

周日掉了1公斤。周一掉了0.1公斤。

晨光里,我看着电子屏上那个93.9的数字,像一个守财奴数着他日渐丰盈的银币。一周,2.6公斤。数据很慷慨,镜子却很吝啬,它不肯还我一分轮廓。

“你这身高体重,”她的消息躺在手机屏上,像一句带温度的医嘱,“不掉二十斤,肉眼是看不出来变化的。”

昨天发体重截图时,她还开玩笑:等平台期了,不如再去拔一颗智齿。

我算了算,我还有三颗智齿。三颗,三四斤总是有的。

网上还说,拔智齿能让脸显得小一些——这大概是人类对疼痛最浪漫的误读。

周一的空气里有一种回归的秩序感。

照例,清晨把体重截图发送给她。照例,早中晚,餐食的照片像信鸽一样飞去。照例,约好晚上,健身房见。

她发来一条视频。

点开,是她自己挂在单杠上的视频,

一双手,白而纤韧,稳稳挂在单杠上。像冬天枝头不肯落的玉兰。

“今天教你练这个。”她说。

我看了三秒。这不就是……挂在那儿吗?

练练虎健身房。傍晚六点五十五分。小雪。

一月的北方,街上灰秃秃的,像褪了色的旧棉袄。人人裹着黑、灰、驼,生怕被冬天认出来。

当看到她在吧台等我,整个健身房的光都像是被她穿在身上。

纯白。

我以前不知道LULULEMON还有纯白色的训练服,大概是我见识短。此刻知道了。

原来有人穿白色,不是衬衣服,是衬自己。

灯光淌在她身上,像薄霜落在瓷器上,素白里透出莹莹的润。她站在那里,整个有氧区都安静了片刻。

姐妹这是从哪个圣坛下来,忘换衣服了?

我们之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空气变轻了。

“练了一周,感觉怎么样?”她问,眼尾微微弯着。

我说:“爬坡出汗不那么多了,拉伸不用你扶了。”

她听着,点点头,像批阅一份合格的答卷。

然后说:“那这周强度增加。有氧一小时坡度2速度5,单杠悬垂,每天三分钟。折叠拉伸你可以自己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二楼的力量区挤得像一盒装得太满的曲奇。龙门架、训练凳、哑铃架,肩并肩脚碰脚。角落里一对年轻情侣,男孩子躺在训练凳上推杠铃,女孩子蹲在旁边,替他计数,细碎的笑声像洒了一地的彩色玻璃纸。

我们两个中年人在旁边显得异常尴尬。

“年轻真好?”我感慨。

她偏过头,鼻尖轻轻皱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表情让她显得年纪更小了。

“我自己还好,状态还不错。”她说。

我右眉一挑。

姐妹,谦虚是美德。

她没理会我的挑眉,反而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尾慢慢漾开,像一滴温水滴进冰面。

“其实你长得不错。”她说,“除了胖,其余还行,头发也不少。也不显年纪。”

“……我谢谢你啊。”

这句谢谢,我说得五味杂陈。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她要给我做单杠悬垂示范。

龙门架在角落里沉默地站着。

她走过去,仰头,看着那根比我拇指还粗的横杆。

然后她跳了一下。没够着。

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冬天的暖气烧得很足,她的脸颊却在这几跳里,烧成了海棠红。

我想忍住不笑的。真的想。但是那个“噗”还是从喉咙里叛逃了。

她仰着头瞪我,眼睛里有七分恼、三分窘。

“你平时怎么练的?”我努力把嘴角拉平。

“健身房有辅助凳。”她转头四顾,声音里带一点不易察觉的磨牙声。

辅助凳在角落,被那对年轻情侣征用了。女孩子正坐在上面,托着腮,看男孩子推第7组卧推。

她沉默了两秒。

“你力气大么?”她忽然问,声音低下去,像在商量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举我一下。”

“……你确定?”我说“我做动作,你指导就行。”

她说,“不行,表达不清楚。”

她已经背对我站到龙门架下了。我能看到她的头顶。

我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双手从她肋下穿过,虚虚扶着。

“扶这里……可以么?”

“行。一、二、三,起——”

我用力往上一举。

她像一片羽毛,从我掌心升起来,稳稳抓住了横杆。

真的太轻了。

八十八斤的女生,是这样的重量么?像一捧雪,像一卷未展开的宣纸,像冬天早晨第一口呵出的白雾。

她的腰盈盈一握,柔软且坚韧,充满了弹性。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颈侧的气息,今天是薄荷、柠檬、海盐,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白麝香。像早春的海边,清新微凉。

“收紧核心……沉肩……用手指抓握,不要用手掌垫肉……”她一边做动作,一边讲解,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看见她耳尖有一点点红。

“……可以左右扭一下腰,拉伸脊椎。握距宽一点,为以后引体向上做准备。”

她示范着,肩背发力,把自己向上拉了半个身位。这是半程引体。

然后又做了一个看起来很轻松的宽距引体。

“以后还可以用这动作练卷腹,”

她一下把腿抬到头顶,逆时针转了一圈。

这动作我只在网上看到健身网红做过……

然后她轻轻松手。

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

“你来。”

我握住横杆。

不用跳,垫垫脚就能够到。可刚挂上去,手指就像被门夹住了。

十秒钟后,疼!!!!!

不是酸痛、胀痛,是手指要断裂一样的疼痛。

十五秒。二十秒——

我松了手。

“手向上抓握,不是勾。”她低头看我的手,语气温和,并不责备。“不要夹着自己前掌的肉。”

“你怎么做到的?”我把手掌摊开,活动着僵直的指节,“我看你很轻松。”

她把掌心翻过来给我看。

那只白而细的手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经年累月的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却有一点点涩,像旧书扉页,像磨出包浆的木质扶手。

“一开始也很疼。”她说,“练了半年,就习惯了。”

半年……

我以为她是天赋异禀。原来她是把自己拆开、揉碎、又重新锻造了一遍。

“还练么?”她问。

“……练!”

第8次悬挂的时候,腰椎深处忽然“嘎”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没事。”她也听到了,声音从下方传来,平稳而安定,“单杠悬垂可以拉伸脊椎。我当初也腰疼,练了几个月就好了。”

三分钟。

我分成了九次挂完。每次二十秒,坠落,喘息,重新抓紧。

手指像灼烧,像冻裂,像千百根针同时刺入。

而她始终站在旁边,举着手机计时,像一个耐心的守钟人。

“你当时……每天挂多久?”我咬牙问。

“中期两分钟一组,挂三组。后期不练这个了,练引体向上和卷腹。”

“……你能挂两分钟?”

“挂了大半年。”她垂下眼,“直到解锁引体向上。”

她没有说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但我想象得出。

无数个黄昏,无数双手掌的灼痛,无数次的抓握、坠落、再抓握。

那层薄薄的茧,就是这样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不是天赋。是千锤百炼。

跑步机-速度5坡度2

我继续做有氧。爬坡走。她站在我侧面面对着我。

跑步机的履带还在匀速滚动,窗外是北方一月寻常的冬夜。

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心里忽然很安静。

原来这世上,有人把对自己的严苛,藏在一双温软的手掌里。

原来轻盈,都是从沉重里一寸一寸挂上去的。

“当初你为什么要练单杠悬垂?”

她静了一瞬。

那个瞬间很短,短得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眨眼就散了。

“生完孩子腰疼。”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听说这个对腰好。后来看别人做引体向上,很帅。”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我也想试试。”

她说得那样轻松。

像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像说这瓶矿泉水是凉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看起来这样纤细轻盈。

我很难把她和“生过孩子”这四个字叠在一起。

更难想象,那些无数个黄昏里,她是一个人怎样挂在那根横杆上的。

——腰疼的时候,手也会疼吧。疼的时候,想过放弃么。

我没问。

她也不需要我问。

“刚开始练引体,都用这个动作么?”我把话题轻轻岔开。

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像埋了一颗不肯熄灭的炭。

“不。”她摇头,“这是军队的体训方法。”

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有一点促狭。

“在军队这招叫‘吊死狗’。专门用来训练新兵。”

“……吊死狗?”

“嗯。很多刚入伍的新兵,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新兵连就用这招。只要挂的时间足够长,慢慢就能解锁引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做法。

我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挂在钩子上的……狗。

“所以你让我练这个——”我拖长尾音。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我。

“你有点驼背。”

我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坐久了。这一招可以一举多得。拉伸上半身,保养脊椎,强壮上肢,为以后练引体向上打基础。”

她顿了顿。“同时,我相信你的意志力可以坚持下来。毕竟你是敢戒烟戒酒减肥一起来的人。”

健身房的光落进她眼睛里,很亮,很软。

“你也不是拍脑门减肥的人。”她说,“能感觉出来,你决心很大。这一招虽然前期痛苦一点,但后期收益很大。”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忽然想知道,当年她第一次挂在横杆上时,有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还是说,那些话,都是她后来讲给自己听的。

“……我谢谢你啊。”我笑了一下,“下次不用这么看好我。”

她没接这句玩笑。

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但是你看起来,没有网上那些健身博主的大肌肉。”我说。

这是实话。她的手臂线条流畅,像溪水淌过卵石,没有一处突兀的隆起。

“一般自重训练,不配合运动补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太容易出现你认为的那种大肌肉。”

她把手掌翻过来,那道薄茧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但是能增加全身肌肉的稳定性和协调性。对身体很好。”

她顿了顿。

“还有个好处,不太容易受伤。”

不太容易受伤。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生完孩子腰疼”。

想起她说“后来腰好了”。

想起她说“我练了半年”。

原来这半年,不只是为了变帅。

是为了让这副小小的身躯,能够稳稳地撑住自己,撑住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重量。

她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她是自己一寸一寸凿出来的玉。

这一章用了点人工智能润色了一下,过程是我先写,人工智能帮我润色 我再改。感觉效率提升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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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纯白如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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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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