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尔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镇子上又飘起薄雾，看不到半点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迪奥家敞着窗户，点着昏暗的灯。
站在路边，可以清楚的看到安静的迪奥和昏睡的老布兰度。
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佩尔一直握枪的手终于松开些力气。她收好武器，轻轻推开屋门。
老布兰度歪歪扭扭地躺在床上，身旁摆着空酒瓶。迪奥坐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书，听到脚步声后，他的手指明显地收紧。
果然回来了。
他合上书，抬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到脏兮兮的佩尔，厌恶地蹙了下眉：“你去了哪里？”
佩尔应了一声，没有回答。一只手扶在腰间，一只手虚虚地握拳，下意识保持着警惕的动作。她已经累到脸上难掩疲态，但那双透亮的眼睛依旧机警。
这让迪奥很不舒服。他盯着她走神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我去找吃的了。”
迪奥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找吃的？去死人堆里找吃的吗。
骗子。
“你没找到食物吧。”
“找到了。”
佩尔把摘下来的野果递给迪奥：“你先垫垫肚子，实在饿的话我再出去一趟，找点吃的回来。”
不料迪奥毫不领情，一巴掌打掉果子。
“你想让我像狗一样吃路边的野果子？你把我迪奥当什么？你不是修女吗，难道不应该想办法解决我的苦难吗？”
果子被迪奥狠狠踩碎，汁水四溅。佩尔的手落到枪上，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这种恶劣的反派，还是趁早解决掉比较好。里昂不会知道这一切的，她这是为民除害。就像如果能回到过去，里昂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斯宾塞一样。
佩尔握枪，推开保险，一声脆响从腰后传出。迪奥脸色一变，收起那副嘴脸，立刻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又被父亲打了，心情不好......你没有吃饭吧？厨房还有一点食物，我特地给你留的。”
他抱着书，讨好地望着佩尔，像个做错事的普通小孩。
佩尔松开了握枪的手。
她没有走向厨房，而是靠近老布兰度。她掀开老布兰度的眼皮，一只蛆虫正在他的眼球上欢快的舞动。
佩尔立刻收回手。
“迪奥，你的父亲今天有苏醒过吗？”
迪奥瞬间紧张起来。
“没有。父亲喝了酒会一直昏睡，您知道的，修女。”
佩尔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又开始检查老布兰度的皮肤。刚一翻过他的手腕，就看到几道明晃晃的黑线。
好极了，这家伙是个沉睡的变异生化体，只是刺鼻的酒气勉强掩盖住了腐化的尸臭。
“你想干什么？父亲真的会打死你的。”
迪奥提醒，却不上前，在旁试图看穿她的目的。
“别紧张，迪奥。”
佩尔后退几步，保持着警惕，又看向迪奥。她的视线下移了一下，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
“最近离你的父亲远点，别让他碰到你。如果他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他？
迪奥不解地盯着佩尔，怀里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弯腰，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笑。再抬头时，佩尔已经从厨房端出冷粥，就着干巴巴的面包吃饭。
他握紧那把匕首，胸口忽然闷闷的。
不是没有女人对他好过，但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漂亮的脸是他目前最好用的武器。只要对那些女人撒撒娇，流流泪，他想要的东西大部分都能得到。
也曾有人想要收养他，但所有人都在发现他吸血鬼一样的父亲后落荒而逃，无一例外。就连高洁的修女也无法隐藏对这穷酸、肮脏之地的厌恶。
这个女人不一样。
为什么？
迪奥恶劣的想法又一次涌现，他喊住佩尔，自暴自弃式地攻击她：“你还真够蠢的，我这个卑鄙的人在食物里下了毒吗，你看不出来吗？”
佩尔依旧没有什么大表情。
她翻了翻连老鼠都不一定会吃的食物，不由得叹气：“一瓶害人的毒药比你这顿饭还要昂贵，你买不起。而且......如果你想杀我，应该会选择用那把连肉都割不断的匕首吧？”
这轻飘飘的话完全说中了迪奥的想法，他感受到事情败露的耻辱，羞恼的红了耳朵。
讨厌的女人，真是该死，他不喜欢这种聪明女人！
保护他？她把他当成什么，路边摇尾乞怜的野狗吗？
迪奥越想越生气，握着匕首的手越发用力。
最后，他扭过头去，选择不看佩尔。
“我要回房间了，别来烦我。”
“哦，好的。”
迪奥快步回到房间，推开天窗，熟练地顺着早就准备好的捷径爬下楼。他戴好帽子，用草遮住自己的落脚点，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他要找到那个修女，问清她离开的缘由，没有人可以无缘无故丢下他迪奥。
迪奥躲避着随时都可能会出现的怪物，来到教堂外。老旧的彩色玻璃透出一点光，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交谈声，似乎是神父正在祈祷。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后门，翻过围墙，像猫轻盈落下。往常这个时候，修女都会在这里进行最后的洒扫。
但今天她不见了，后院里乱糟糟的，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迪奥迈步，脚下忽然一绊。他的视线落在土堆上，一个想法冒出，驱使着他开始挖土。
才被翻动过的土极其松软，迪奥很快就挖出了土堆下的人。他累到气喘吁吁，唯一一件像正常人家孩子的衣服也被染脏。他坐在地上，抓住那只腐烂的手，把尸体的主人从简陋的坟墓中拽出。
——佩尔修女。
她死了。她的脸腐烂的不成样子，骨肉分离，几块骨头半掉不掉，干瘪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迪奥。
迪奥感觉体内有海浪在翻涌，他想要呕吐，想要尖叫。他的腹部痉挛了好一阵子，绞痛到他无法正常走路。
迪奥感到恶心。他半跪在地上，许久才缓过劲来。
那个女人杀了修女，她是个杀人犯！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一个普通的修女，死就死了，根本无关紧要。
迪奥从地上爬起来，冷漠地凝视修女的尸体。
那个女人很厉害，而现在他有了那个女人的把柄。这是绝佳的好机会，他可以利用那个女人。
迪奥冷静了下来。
他把修女推回土里，仔仔细细地埋好，让这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没有感情的红瞳俯视着修女的坟墓，正盘算着该怎么和佩尔谈判时，身侧的木门突然一声巨响。
腐化的木条飞溅，砸到迪奥身上。浑身鲜血的神父拖着一瘸一拐的身体，从黑暗中走出。腐肉从脱臼的下巴里掉出，枯萎的眼球摔眼眶，朝迪奥滚去。
眼球在迪奥脚步停下，对着他咧开嘴。
“怪，怪物！”
“肉......肉！！”已经丧尸化的神父暴起，冲向迪奥，将他撞倒。
迪奥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生物。他想要逃跑，但双腿早就丧失了移动的能力。
“什么......什么东西！滚开，滚开！”迪奥不断踢踹，肮脏的血流过他的皮肤。他愤怒地挣扎，把身边一切能拿动的东西都丢出。
但这全都是徒劳，神父已经咬住他的小腿，开始吞吃他的肉。他感觉到有古怪的液体顺着伤口注入，正疯狂的撕裂他的身体。
迪奥痛苦的哀嚎，泪水止不住地外涌。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恍惚间甚至看到了已经离世的母亲。
“可恶......我迪奥的人生还没开始，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这样的痛苦持续到子弹穿过神父的脑袋。
迪奥身上忽然一轻，抬头，只见神父被一脚踢飞。几声枪响后，佩尔踩碎神父的脑袋，送他去见亲爱的上帝。她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冲进教堂，解决了里面的怪物。尖叫声停下时，她才又一次回到院子里。
被咬过的人都会变成怪物，这点迪奥非常清楚。
他可不想死在那个女人手里。
迪奥扭过身，用双臂爬行，试图离开这里。
他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被撕咬的伤口因摩擦而溃烂。他很疼，但他更想活下去。
“喂，你跑什么，你被咬了吗——迪奥？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