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是墨绿色的,像积了一层旧苔藓的河底,蝙蝠灯的光扫过去,把云层照出一块惨白的疤,然后又暗下来。
蝙蝠侠蹲在韦恩塔楼顶的滴水兽上,披风收拢在身侧,像一尊被风吹旧的石像。
夜风从港口那边过来,带着铁锈和海藻的气味,把他下巴的线条吹得更硬了几分。
罗宾蹲在另一只滴水兽上,比他矮了一截,但姿势一模一样——脚跟悬空,手指搭在石像的翅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弹出去的箭。
“东区。”蝙蝠侠说。
罗宾没有回答。
他已经跳出去了,钩索枪射出的声音被风吞掉大半,细长的身影在楼宇之间荡出一道弧线,披风展开又收拢,像一只初学飞行的蝙蝠。
蝙蝠侠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东区的巷子总是湿的。
不是雨水,是水管漏了、垃圾袋破了、某扇窗户里泼出来的一盆脏水。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电压不稳中忽明忽暗,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旧电视。
他们落在“幸运猫”酒吧的后巷。
线人给的消息:今晚有一批从港口卸货的军火,要在这里过一手。
罗宾蹲在消防梯上,蝙蝠侠站在巷口。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罗宾负责高处,蝙蝠侠负责地面。
军火交易没有发生。
他们在后巷等了十一分钟,来的人不是军火贩子,是三个拿着刀的小混混,盯上了一个从酒吧后门出来的醉汉。
醉汉手里还攥着酒瓶,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被一拳打在颧骨上,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垃圾桶的铁皮上。
罗宾动了一下。
蝙蝠侠的手指抬了抬,只是一个微小的手势,罗宾就停住了。
他们在等。
等醉汉不会因为他们的介入而被推得更深的时机。
混混们开始翻醉汉的口袋。
第二个拳头举起来的时候,罗宾落下来了。
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掉的瓦片。
他的脚踩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借着下坠的力道把人压趴在地上,同时手里的棍子已经敲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刀飞出去,弹到墙上,叮的一声。
第三个人转身要跑,蝙蝠侠站在他面前。
“晚上好。”声音不大,但巷子窄,来回弹了两遍,像有人用拳头在空心砖墙上敲了三下。
混混瘫在地上,□□湿了一片。
蝙蝠侠没有看他。
他走过那个瘫软的人,蹲下来,把醉汉从垃圾桶旁边扶起来。
醉汉的半边脸肿了,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淌下来,混着眼泪和鼻涕。
蝙蝠侠检查了他的瞳孔,按了按他的肋骨,像在处理一个比自己脆弱得多的东西。
“没事了。”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只有醉汉能听见。
醉汉眨了眨眼睛,瞳孔里映出那只黑色的面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哭泣又像笑的气音。
罗宾已经把那三个混混用束线带绑在一起了,手法利落,一个人靠墙坐着,另外两个人叠在他腿上,像三只被串起来的蚂蚱。
他退到蝙蝠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棍子收在腰间,目光扫视着巷子的两头。
蝙蝠侠站起来,看了罗宾一眼。
“他翻口袋的时候,你犹豫了。”他说。
罗宾的下巴抬了一下。“我在算他转身的角度。”
“算好了吗?”
“算好了。他往左转,我打他右膝。他往右转,我打他左肩。”
“他没转。”
“所以他没挨打。”罗宾的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蝙蝠侠的嘴角动了一下。
隔着面罩,罗宾看不见,但他的手在罗宾肩上按了一下,像翅膀掠过水面。
警笛声从远处靠近。
蝙蝠侠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披风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积水,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罗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在窄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他们攀上消防梯,翻过天台,在低矮的排风口之间穿行。
蝙蝠侠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微微侧头,用余光确认罗宾的位置。
不是不信任,是习惯。
是那种把另一个人的安全放在自己之前的、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罗宾跟得很紧。
他的呼吸很稳,落地很轻,每一个落脚点都踩在蝙蝠侠刚才踩过的地方。
他在学。
他们在老城区的一座钟楼上停下来。
钟楼已经废弃了,大钟停在十一点零三分,不知道是哪一年停的。
从这里能看到半个哥谭——东区的灯火稀疏得像秃头上的头发,钻石区的暖黄色光带从南到北切过去,港口的起重机像一排巨大的恐龙骨架,静静蹲在夜色里。
蝙蝠侠站在钟楼的缺口处,披风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盔甲。
罗宾站在他旁边,只到他腰的高度,但站得很直。
“你今天犹豫了。”蝙蝠侠在询问。
罗宾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他说,目光落在远处某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他的眼睛。他看那个醉汉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肉。”
“那让你想到了什么?”
罗宾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蝙蝠侠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把罗宾被风吹乱的披风拢了拢,别针扣好。
指腹碰到罗宾后颈的时候,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是温热的、正在微微发烫的皮肤。
刚刚经历战斗的余温。
“你不需要习惯它。”蝙蝠侠说。
罗宾抬起头看着他。
面罩下面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像两块被磨过的玉。
“刺客联盟教你的东西,有一些是对的。比如速度和精度。有一些不对。”蝙蝠侠的手从罗宾肩上收回来,重新插进披风下面,“觉得恶心是对的。觉得愤怒是对的。犹豫,也是对的。”
罗宾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父亲也不会习惯吗?”
蝙蝠侠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放在罗宾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像托住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手指穿过罗宾的黑发,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渗进去。
“Never.”他说。
只有一个词,但罗宾的肩膀松了一点。
钟楼下面的街道上,一辆警车鸣着笛驶过,红蓝的灯光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快速地刷了一层颜色,又褪去。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在云层上画了一个圈,什么也没照到,就灭了。
“该回去了。”蝙蝠侠说。
罗宾点了点头。
钩索枪从他手里射出去,钩爪咬住对面楼顶的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他的身体被拉起来,披风在身后展开,像一个被风吹起的、黑色的纸鸢。
蝙蝠侠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站在钟楼缺口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楼宇之间移动,每一次落点都比他教的标准,每一次起跳都比上一次更自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射出了钩索。
哥谭的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往庄园的方向送。
蝙蝠灯的光又在云层上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像一个正在练习呼吸的、巨大的、黑暗中的心脏。
蝙蝠洞里很安静。
超级计算机的屏幕在待机状态,蓝色的光在穹顶上投下一片缓慢流动的光晕。
奖杯柜里的恐龙道具在阴影中露出一截绿色的脖子,扑克牌被风吹歪了一张,歪了很久了,没人去扶。
阿尔弗雷德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可可和一份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边角修得很整齐。
“欢迎回来,布鲁斯少爷。达米安少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调准了音的琴弦。
达米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阿福。”
“少爷?”
达米安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停了一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又往前走了。
“三明治明天加火腿。”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
“如您所愿。”
达米安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上去,越来越远。
阿尔弗雷德把托盘放在操作台上,热可可放在左手边,三明治放在右手边,杯垫摆正,杯柄朝右。
做了三十多年的事,每一遍都和第一遍一样认真。
蝙蝠侠站在操作台前,摘下手套。
手指被汗水泡得发白,指节上有新磨破的皮,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套放在台面上。
“您今晚比平时早回来四十分钟。”阿尔弗雷德把热可可往他手边推了推。
“东区的情报有误。没有军火交易。”
“那也算一种收获。”
蝙蝠侠端起杯子,让热度从掌心渗进去。
他喝了一口热可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阿尔弗雷德总是知道他从夜巡回来的时候需要什么。
喝完一杯热可可,他把手套拿起来,走向盔甲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他在哥谭任何一个屋顶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看着布鲁斯把盔甲一件一件卸下来,放在该放的位置。
胸甲、护肩、护腕、腰带、靴子,每一个卡扣都扣好,每一根线都理清楚。
做了很多遍的事,每一遍都和第一遍一样认真。
“晚安,布鲁斯少爷。”他说。
“很高兴您今晚没把盔甲扔在地上。”
布鲁斯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晚安,阿福。”
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上楼。
楼梯很长,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每一级的正中间。
托盘上的杯子已经空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他指尖,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走到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托盘挂回墙上的钩子。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哥谭这座城市总偏爱她的孩子,也总伤害他的孩子。
蝙蝠侠爱这座城市,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爱蝙蝠侠。
他的孩子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总容易被伤害。
别管ooc了,我就是不会写
也别说达米安吃素了,我们都知道达米安是薛定谔的吃素。
个人觉得,政治正确对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宝宝来说不太友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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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