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桥和小麻雀

她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哥谭的路灯在她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在某个点上交汇,又分开。

艾维斯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斯威夫塔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被路灯的光晕吞掉。

她转回来,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今天开心吗?——Mom”

艾维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想再加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哥谭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她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德林姨妈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圆滚滚的,浑身是刺,但顶上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

艾维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花店的门,买了一盆仙人掌。不是什么特别的品种,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养得好的话可以活很多年。

她抱着花盆走在路上,花盆有点沉,得两只手才能端稳。

德林姨妈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怀里那盆仙人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送给我的?”

“嗯。”

“叫什么名字?”

“斯威夫塔。”

德林姨妈的笑容顿了顿。“……你把朋友的名字给了一盆仙人掌?”

“不是,”艾维斯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和那排多肉摆在一起,“她是麻雀。这个是仙人掌。”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这两个东西之间有着某种清晰的、不容混淆的区别。

德林姨妈看了她一会儿,把那盆仙人掌往窗台里面挪了挪,放在阳光更好的位置上。

“仙人掌不用浇太多水,”她说,“但它需要光。”

艾维斯点了点头。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植物——多肉、吊兰、阔叶的不知名绿植,还有这盆新来的、浑身是刺但开着花的仙人掌。

阿尔弗雷德在架子上打了个哈欠,它好像总是很困。

窗外哥谭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艾维斯把那条线踩在脚下,转身上楼。

德林姨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那盆仙人掌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姨妈。”艾维斯从楼上往下看。

“嗯?”

“下周我要去罗宾逊公园。”

“去做什么?”

“观鸟。”

“和格兰特?”

“对。”

德林姨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多穿点,”她说,“最近风大。”

艾维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她推开门,灯亮起来,淡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那袋薰衣草香包还在,只是香味淡了一些。

艾维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了想,从背包里翻出那本《和饲养物处好关系的小妙招》,翻到第五章,找到足以解释现在的一段话。

[饲养关系建立后,饲养物可能会主动扩展活动范围。这是信任的表现。饲养者应陪同前往,并确保饲养物的安全。]

艾维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

“原来是这样。”她小声说。

……

这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罗宾逊公园在哥谭的北边,被哥谭大学环绕,靠近老城区的边缘,四周是些上了年纪的联排别墅,百叶窗掉漆,门廊上的秋千生了锈。公园本身还挺大的,但她们在的区域,只有几条碎石小路,一片秃了大半的草坪,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

工作日的上午,公园里几乎没有人。

那座桥在公园的最深处,跨过一条窄窄的人工河——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宽一点的水沟,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流得很慢。

桥比艾维斯想象的要小。

铸铁的拱肋被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锈色,像一块旧伤疤。

桥面是木板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栏杆上的装饰纹路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桥头立着一块铜牌,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1893”和“哥谭”几个字。

斯威夫塔蹲下来摸桥头的铸铁底座,指尖沿着锈蚀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像在读盲文。

“你看这里,”她说,指着底座上一道细细的裂缝,“这是金属疲劳的痕迹。一百多年了,它一直在受力,一直在变形,但还没有断裂。”

“会断吗?”

“迟早会,”斯威夫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但现在还不会。你看这些螺栓——是后来换过的,有人一直在修它。”

她沿着桥面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缝处,低着头,像是在数什么。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几块碎砖。

“这条河以前通航运的,”她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十九世纪末的时候,河面上能走小船。后来上游建了水坝,水流变小了,河道也淤了。但桥还在。”

“你什么都记得。”艾维斯说。

“我只是看过很多资料。”斯威夫塔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哥谭人不太在意这些老东西。拆了建新的,坏了就扔。这儿的东西总是留不了太久。”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桥头的铜牌上。

“他们也不一定是要留住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这东西撑了这么久,别让它就这么没了。”

艾维斯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斯威夫塔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木板。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在看建筑的学生,倒像这座桥的一部分——旧的,安静的,但又没有垮掉。

“你找到它的道理了吗?”艾维斯问。

斯威夫塔想了想。

“有人记得它,”她说,“就够了。”

她们在桥上待了很久。斯威夫塔拿出手机拍照,从各个角度拍——拱肋的弧度、栏杆的纹路、桥头铜牌上的字、桥下河床里的碎砖。艾维斯坐在桥头的一块石墩上,看着她在桥上来来回回地走。

有风吹过来,从河面上掠过,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不远处的草坪上,一只松鼠抱着颗橡果跑过去,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小旗。

“艾维斯,”斯威夫塔忽然从桥中间喊她,“你要不要也来摸一下?”

“摸什么?”

“这个。”她的手放在铸铁拱肋上,“它很凉的。”

艾维斯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手贴上那块生锈的铁。确实很凉,表面粗糙,能感觉到那些锈斑的凸起和凹陷,像皮肤上的疤痕。

“啾啾!”

一只麻雀落在桥栏杆上,歪着头看她。

艾维斯认出来了——三个月前她刚来哥谭时喂过的那只。它比那时候圆了一点,羽毛也整齐了些,但看人的眼神没变,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它跳到艾维斯手上,爪子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嗨,”她打招呼,“你一直在找我吗?”

“啾啾!”

“那可真辛苦。”

“啾啾啾!”

“你在和麻雀说话?”斯威夫塔从桥那头走过来,手机举在半空,好像还没决定要不要拍照。

“嗯,”艾维斯说,“它是我来哥谭第一天认识的。”

“它认得你?”

“好像是的。”

斯威夫塔蹲下来,盯着那只麻雀看了一会儿。

麻雀也歪着头看她,翅膀抖了抖,但没有飞走。

“你养过它?”

“是喂过,白面包。”

“难怪,”斯威夫塔说,“我想你喂过的都记得你。”

艾维斯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说她自己,但她被逗笑了。十二岁的少年笑起来像金灿灿的太阳,耀眼又夺目。

“你该多笑笑,”斯威夫塔举起手机拍了张照,“我等会儿发给你。”

“好。”艾维斯眨了下眼,低头看小鸟。

麻雀在她手心里踩了几步,啄了啄她的掌纹,发现没有吃的,便跳到她肩膀上站好。

“它要跟着你了。”斯威夫塔说。

“可能只是歇脚。”

“你怎么知道?”

“它上次就是这样。”

艾维斯偏过头,用下巴蹭了蹭麻雀的羽毛。很软,有点凉,带着一股风的味道。麻雀咕咕叫了两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像是打算在这里睡一觉。

斯威夫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现在有两只了。”

“什么?”

“麻雀。”她故作严肃,但没多久就笑起来,“一只在肩膀上,一只在旁边站着。”

艾维斯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麻雀。”

“今天可以是。”斯威夫塔转身往桥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淡,“走了,回去还要写报告。”

艾维斯跟在后面。

肩膀上的麻雀稳稳地蹲着,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桥面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走到桥头的时候,斯威夫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铸铁拱桥。

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深绿色的拱肋上,那些剥落的漆皮和锈迹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金色,也不是褐色,是那种旧东西被光照到时才会有的、温温吞吞的光。

“下次再来,”她说,“它不会这么快垮的。”

她们沿着碎石小路走出公园。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旋转着,很慢。艾维斯伸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已经干了,一捏就碎,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带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肩膀上的麻雀打了个盹,小爪子收紧了一点。

斯威夫塔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围巾被风吹起来,在她身后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艾维斯。”

“嗯?”

“下次带面包吧。我有点饿了。”

艾维斯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麻雀。它睡得很熟,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好。”她说。

斯威夫塔快下线了。

嘶,我还有点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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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桥和小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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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C:哥谭爱鸟人士
连载中长舟墨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