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堂兄

听到爵位要拱手让人,最不满的便是现在手握爵位的二房。

于是赵氏开口。

“母亲,先前不是说好等几个姑娘嫁了再谈爵位的事吗?”

“怎么现下不同大家商议便做了决定。”

这两日,赵氏几次三番顶撞自己,现下又听她这么说,老夫人更是恼火。

“老大婚期渺茫,那未婚夫家还在战场之上,老二刚定下人家连礼都未成。”

“即便我们等得了,你看看这天下等不等得了。”

“时局动荡,若没能博得一席地位,占据先机,大家都得一起死。”

老夫人一席话说得强硬。

“如今你还惦记着爵位不放,有你这种主母,难怪沈家要亡。”

沈老夫人对于家中几人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大房不满爵位被抢,二房处处争尖儿,如今也只有三房算捏在自己手中。

平日里小打小闹便由他们去。

现下都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却还不知悔改。

赵氏被老夫人训斥几句,羞愤不已。

自己好歹出身太后母族,若不是当初沈老夫人亲自求娶,她才看不上沈家。

如今倒好,过河拆桥想把爵位从她手里夺走。

赵氏一张脸涨得通红,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沈尧拦下来。

沈尧是个没主见的。

小到读什么书大到娶什么妻子,都是听老夫人的。

如今看母亲生气只能赶紧替妻子向母亲赔罪,表示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见丈夫这幅窝囊样,赵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甩开沈尧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终究是忌惮沈老夫人,憋着一肚子气又坐了回去。

见当家的都如此表示了,其余人面上虽没有异议,但都各怀鬼胎。

沈听荷对这些没甚感想,毕竟无论怎么折腾,爵位也不会到她们三房头上。

她放空思绪,可胡倚云的脸不断在眼前出现。

她即便再不喜欢,可到底是一条人命,还是时常在自己面前晃悠的人命。

春末时分,天气已渐渐热起来。

青天白日,街上却依然人潮如织,朱雀大街两旁的摊贩卖力吆喝着。

为生计奔走的人总是不觉得疲惫。

一架金顶玄壁马车悠悠驶过。

后面跟的一串车同它相比稍显朴素,但都满满当当拉着许多箱子。

路人一看便知又有贵人入京了。

车轮转动声和人群喧闹声交织着,车里坐的沈将行耐不住好奇掀开帘子。

可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上京的繁华,便被车外的青谷将头按了回去。

他没好气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前方就到靖国公府了,别又出岔子。”

沈将行撇了撇嘴,只能乖乖缩回车里。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到达国公府门前。

朱红大门,两只巨大的石狮立在两边。

黑底鎏金的匾额上端端正正的沈府两个大字十分威严。

沈家众人已经早早等在门口。

青谷见这阵仗,有些发怵。

这上京沈家单单门头就比宁州沈家大了两倍。

到底不过是个跟在少爷身边的小厮,这场景见了又如何不慌。

他颤颤巍巍掀开车帘,将里面的人扶了下来。

感受到握着的那双手也布满汗水,青谷低声提醒他。

“别忘了先前教你的那些。”

沈将行强装镇定,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调整好呼吸便径直向门口众人走去。

他站在他们面前,立于台阶下,微微俯身,展臂拢手至胸前,尽可能自然地行了个礼。

“侄儿沈将行,拜见堂祖母、伯父、伯母和几位姐姐妹妹。”

沈老夫人见状忙走下台阶扶起沈将行,牵过他的手连连说好。

其他人则站在后面,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个新少爷。

“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一路走来定是累了吧。”

“孙儿身体硬朗,一点也不累。”

“好好好,年轻人就是身体好,换我这把老骨头,早散了。”

沈老夫人调笑了句,拉着沈将行的手仔仔细细看着这个孙子,口中不断说着好。

“母亲,别站在门口了,咱们先进屋。”

“有什么话咱到屋里慢慢说,我们也好为将行接风洗尘不是。”

沈尧适时出声,打破这幅孝子贤孙团聚画面。

“是是是,我这把老骨头一见着孙儿,就把别的事儿都忘了。”

沈老夫人就这话茬拉着沈将行往府内走去。

他们母子俩一辈子都同人精打交道,自然是学了一二。

现下不显山不露水,话里也是十分亲厚。

姐妹几人落在后方,看着沈将行的背影神色复杂。

前几日姐妹几人添置来鹤馆时碰到一块,便聊了一嘴这个便宜哥哥。

沈四沈五幼时去过宁州,见过沈将行,都说他长得像个雪白团子。

沈见星当时听说后,还稍稍放了点心,现下几人中只她脸色最难看。

沈府大门之后是一方龙凤雕花影壁,将府外的视线阻挡得严严实实。

绕过影壁便是座架在池上的九曲桥,池边排排柳树里隐着许多小路。

从桥上走过,一步一假山,三步一亭台,硬是在院里造出一方江南水乡来。

沈将行目不暇接,看得直恍惚。

来之前明明说的是沈家落魄,若靖国公府这般还不算最上乘,那这上京到底过着如何奢靡的生活。

前厅正对着院子,一扇扇敞开的大门将院内景色分割,框成大小不一的画。

进屋后,沈老夫人被扶上主位,招呼着众人快坐下,

沈听荷的位置恰巧在沈将行边上。

前方几位长辈还未完全坐定,便瞥见一旁的男子欲往后坐下。

她眼疾手快,扶住沈将行的手臂,对着沈将行摇头示意。

离得近的都被动静吸引,向这边投来目光。

此时,本就对沈将行不太满意的沈见星眉头皱得更深了。

“家中众人可还好?”

上首的老太太传来询问声。

“一切都好。”

“父母身体康健,长兄在临水学宫求学,年底都会回家一趟。”

“你祖父呢?当初你祖母过世,我们都没能去一趟。”

许是没想到老夫人会问起这个,沈将行有一瞬迟疑。

身后站着的青谷也跟着一紧张。

“自祖母过世后,祖父便被在益州的叔父接了去,孙儿也许久未见了。”

沈将行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

老夫人问他便答,多的一句也没有,旁人听得都有些无聊了。

一炷香功夫过去,两人一问一答,说了许多话。

赵氏见老太太还有要说下去的意思,忙出声道:“母亲今日见着孙子可是高兴,一时倒停不下来。”

“只不过将行舟车劳顿,晚上又备了席面,该让人去休整片刻才是。”

见终于有人出声打断,沈老夫人朗声笑起来,一副慈祥模样。

“瞧我这老太婆,一时高兴便忘了时间。”

“罢了罢了,你们几个小辈留下熟悉一番,晚上到万寿堂吃饭,其他人就先散了吧。”

听闻此言,大房二房几位长辈都不由长舒一口气,立马簇拥着老太太离开。

送走长辈后,场面却诡异的安静下来,一时没人说话。

其他人或生气或尴尬,都不约而同沉默着。

只有沈送雪探头打量屋里唯一的男子。

按捺不住疑惑,她开口道:“堂兄怎么跟小时候长得不太像啊。”

沈送雪话音刚落,屋里几人闻言皆看向沈将行。

也不怪沈送雪这么说。

毕竟现在的沈将行高大挺拔,一身蓝色云纹缎袍穿在小麦肤色的他身上不仅有些不搭,甚至还不太合身。

硬朗的眉目让人与幼时那个小团子联系不起来。

加之他话语间时不时带着的口音,一开口便打破姐妹们先前的幻想。

“真的与幼时差别很大吗?”

“家中也经常有人这么说,不过五妹同我记忆里倒没什么不同,还是如此可爱有趣。”

沈将行一如方才板正地坐着,脊背崩得很直,嘴上却淡笑解释着。

沈送雪突然被夸一句,不由挑眉。

她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能有些狐疑地又看了几眼。

她想,虽样貌变化很大但这性子倒是还有几分相似。

“宁州长夏无冬,晒黑些也是难免,更何况都多少年没见了。”沈听荷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忙讪笑着打圆场。

果然,话一落对面的沈见星便冷哼一声。

她双手环胸上下扫视着沈将行,脸色难看至极。

“什么晒不晒,就是个乡下来的乡巴佬,丢人的……”

“闭嘴!”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阅夏呵斥住。

“不会说话便别说。”

许是没想到二姐会这么说自己,沈见星又不是个能受委屈的主,表情是满脸的羞恼。

她不懂二姐为何会向着一个刚见面的人,即便同宗同源,但一起长大的是自己,理应向着自己才是。

她看看二姐又看看沈将行,最后竟扔下一屋子人,直接起身离开了。

也不怪沈阅夏会生气,没有哪个主家会在客人刚来便给人难堪。

沈见星便是被赵氏宠坏了,稍不顺心就要表现出来。

待沈见星走后,整个屋子更加尴尬。

青谷站在后方,冷汗止不住地流,绞尽脑汁想着离开的借口。

好在最后沈闻樱让他们先去看看自己住的院子。

一伙人才都如释重负,四散奔逃。

夜晚家宴,二房父女三人和大夫人皆未出席。

老太太也临时犯了头风,饭桌上竟只剩五人。

余下几人算是沈家好相与的,一顿饭下来还算轻松。

除了沈送雪对着沈将行说他衣裳丑,要将原打算送他的绸缎都换成深色。

一句话惹得沈将行瞬时坐立难安,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夹了。

来鹤馆,满院翠竹郁郁葱葱,沈将行坐在软塌上,揉着僵直的脖颈。

青谷摸进房间,屏退众人,走到他身边。

“我打听清楚了,沈家总共三房。”

“大房的夫人杨氏是老太太侄女,出身并州杨家,有两个女儿,大姑娘沈闻樱二姑娘沈阅夏。”

“大老爷是先国公,十多年前醉酒后摔下池塘便去了,爵位落到了二房手里,如今和二房关系不太好。”

“二房便是今日见到的国公爷和夫人赵氏,那赵氏是当今太后母族中人。”

“两人只有一个独女,便是今日在前厅为难你的三姑娘沈见星。”

“最后是三房,这房就有些惨了。”

“只剩沈听荷沈送雪姐妹俩,五姑娘还没生时三老爷就去世了。”

“三夫人是凉州何氏养女,生五姑娘时难产走的。”

“不过也有嬷嬷说三夫人其实是疯了,不知道被老太太扔到哪个庄子里,这种大户人家,各种阴私多得很。”

“四姑娘五姑娘都是老太太养大的,她们幼时去过宁州,你得多留心点她们。”

青谷绘声绘色地说,沈将行也细细听着,最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几位夫人,都是出身响当当的大族啊。”

“是啊,我听几个老嬷嬷说,沈家都是靠祖上积的财富和几门显赫姻亲才撑到如今的。”

“这么多消息,你可打点好了?”

“放心,我都给足了银两,没人会说我今天问过什么。”

青谷满脸骄傲。

“那便好,你先出去吧。”

沈将行说完这话,却见青谷还站在原地。

他扭头看向他,示意有话直说。

只见青谷张望四周,确定没人后反倒又欲言又止起来。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沈将行读懂了他的意思,对他保证道。

两人之间的姿态一点儿也不想主仆。

听他这么说青谷这才放心,待人退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将行走到窗边,拨弄着玉茗盆里的土。

今日一来便见它摆在这开得正盛,这种花宁州很多,在北方倒是罕见。

夜色如墨,他吹灭烛火,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

环视屋子一圈,都是上等的家具摆件。

有些料子他甚至都没见过,随便拿出去一件,怕是都够普通人家吃个几年。

大致看了一遍后,沈将行目光又落回窗边的玉茗上。

它是黑夜中仅有的一点白,月光照在窗沿,更是为它撒上一层圣洁。

他小心抚摸着花瓣,神色轻松。

异乡人此刻对遥远故土的唯一念想,都倾注在了它身上。

以后的路是福是祸,在这一刻都被他暂且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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