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术后十天拆线,十一天友人拜访。十二天电脑搬至客厅原位,枕边人整夜未归。第二天起床出屋,他还坐在电脑前,在窗帘与晾衣杆之间,面向墙,侧对窗;桌边是罐装咖啡和包子早点,咖啡喝到见底,早点尚未开封。
当日天气不太好,晨间光线昏暗,爱人彻夜未眠,侧颊冒出细碎青茬,一双眼睛极亮极专注地盯着屏幕,模样颇有走火入魔之态。未注意到妻子出屋,缓慢行至餐厅桌边。直至接听谁的电话,闻得那一句低沉简短的「成了」,才猛地从桌前跳起来,把桌上剩余早点一股脑塞进嘴里,另开了一罐咖啡咕咚下肚,跑去厨房持汤匙盛早饭。
你这才发现他好像其实注意到你了。
只是刚刚特别专注,无暇他顾。
术后近两周,已可以吃正常食物。他自己吃的是外卖,怕不干净,不让你吃,你还是用没油腥也没味道的健康餐。温度恰到好处,是他抽时间特地为你准备的。这顿饭吃完季晓神清气爽,很高兴地笑着问你,老婆我们要不要出门逛逛?声音轻快透亮。回家后和他共处,你向来是盯着他不放的,这天难得心不在焉,没有听清,勺子刮着空空如也的碗底,沾着一点残羹往嘴里送。直至空气静默,晨间昏暗的冷气流转萦绕,不知不觉寂静笼罩客厅,才恍惚发觉对方已经许久没说话了。抬头望去,丈夫面容依然英俊,视线不见情绪,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你,神色极其平静。
他说怎么,“老婆,你还担心他么?”
“…没有啊。”你低声说。
他说老婆,“可是我还没说是谁。”
“…”你神色困扰,说,“真的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太快了。才十天……”
“当时你跟我提离婚也很突然啊?”他说,“而且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说谁呢,黎潮。”
“……你告诉过我啊,要对他动手。还有那天席哥来,”
“但刚刚我说的时候你犹豫了一下吧。”他说,“你进行逻辑思考的时候不是这种状态啊。”
“我真的没有……”
“没有,什么?”
“担心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因为‘很突然’。”他拿起你的碗,顺手收走勺子,合在一起对你展示,心平气和地说,“你吃空气吃了整整五分钟。”
“……”
“而且你也知道我告诉过你。突然在哪?”
“……”
“你知道自己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会前言不搭后语吗?”
“……”
“你什么意思呢?黎潮。”
又开始了。
“别这样…”你低声说。
“还没放下是吧?”
“别这样…”
“还没放下为什么回来呢?”他说,语气里是直白的费解意味,“你其实都喜欢啊,黎潮。你见一个爱一个,哪个都放不下。怎么不继续在他那待着?人家愿意给你开后宫当大房呢。何必回来找我这个没有度量的?你看,还要受这一口野气。”
“我没有见一个…,……”
“爱一个。”他补充道,“那就是喜欢。我知道,你意思是身心分离,爱我不耽误和他们上床。”
“…之后不会了呀,之后只有……”
“所以你真喜欢。”他说。
……说了那么多遍。还要再说吗?昨晚他忙碌整夜,没有回房,孤枕难眠,你也没有睡好。晨起床榻炎热空荡,发丝却冰凉贴合。伤口仍未愈合,太阳穴隐隐作痛,胃里灼烧饥饿。早饭用完,勉强填补一些空荡,坐在桌前被这么逼问,胃又痛起来。
“…那是以前的事了。”你轻轻说,“我很抱歉,以后不会了。以前的事,你想要任何方式,我都愿意…我都希望能去弥补,季晓。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很抱歉。”
天空是阴翳的灰蓝色。纱帘拉开,玻璃明澈透亮,白日里天光仍然是清晰的。桌对面爱人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淡、厌憎还是抗拒。他有时会这样看你。多半在短暂的寂静中,从日常的笑意中掠过一星冰冷的火焰。像某种理智极力压抑的东西,本能地在放松时从眼里渗漏出去。
或许是昨夜没睡好,这个清晨格外疲惫。被爱人一次又一次戳破不堪的错误,用冰冷的目光注视,胸口涨满难堪的酸楚。以往会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你应承受的。这一次也这么想。但疲惫沉积着热度,吐出的无色无形的高密度气体沿着足底沉重地灌进身体,像中空的容器,原本盛装的血肉与魂灵被重量碾至最底,只剩一捻模糊的血色。连道歉都透出倦怠的机械。
“以前是我的问题。…是我禁不住诱惑。对不起,季晓。你要做任何决定我都接受。”
本意是道歉。话说出口,只起到反效果。可能你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吧。没有动脑子就讲出来了。
也是心里话。
他的表情,好像窒息一样看着你。
“什么叫我做任何决定你都接受。”
“就是,任何决定。”你轻声说。
两个人都知道你在说什么。
爱人几度张口,表情越发窒息,像青天白日空气化作海水,残忍淹没他的口鼻。平白一场溺水。他脸上逼问的冰冷神色消失了,替换一张干燥而展平的牛皮纸。你怔怔地注视他。以为自己会错开眼,但仍然凝视。你知道他很痛苦。可在自己也很疲惫的时候,他人的痛苦只是水滴一样无声息地掠过车窗。
一道轻微的寒凉水渍。
你抬起手,放在餐桌,掌心向上,轻轻地伸展开来。
他看着你,没有动。
餐桌是温馨的白色,手背搭上去,贴在厚重的桌面,凉意丝丝缕缕,游动渗进肌肤。
桌上手掌轻柔摊开,指尖弯曲,掌心纹路横斜,蔓延青紫色纤细的血管。
想再向他伸一会儿,离他近一点,但这个姿势已经是极限了,身体前倾,伤口挤压,很痛。你弯曲手臂,蜷缩指尖,慢慢收回。
还没有收回去,指尖便忽然一热,被一捧滚烫锁进掌心,十指相扣地嵌进了中央。
他的手在抖。
好像是下意识的本能。趋于收回的瞬间,桌对面刹那如锁链伸出暗色,镣铐蓦地扣锁而上。姿态是不折不扣的禁锢。这个姿势拉着身体倾过去,患处更痛了。你任他锁住,表情不变,手臂微微一僵。季晓立刻发现,松开了手。
你保持这个姿势静静地注视他。
他又一次宛如窒息的表情,起身绕过餐桌,掌心托起你的手腕,将你扶到妥善的姿势,握住你的手,坐到了你的身侧。
……对哦,不弄痛也可以牵手。
“…对不起啊。”你说。
“……”
“…我不想分开。”
“——谁想分开?”
这个词一瞬间把他戳爆了。声气极力压抑刺骨的攻击性,依然难以遏制地流露出不敢置信,你不确定他是不是咬紧了牙。
因为声音是短促、中断、逼问式的。
“谁?要?分开?”
本意是求和。但显然又一次起到了反效果。
“……对不起。”你轻轻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分开,”
“我不想。”
“…我是说如果,”
“……”
“……我就,再追求你…一次?季先生。”
“……”
“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不愿意。”他慢慢松懈下去,低声说,“你水性杨花,三心二意,朝秦暮楚,没有长性。分开了两三天再被勾走,我连一个名分也没有了。”
这话怎么讲得这么幽怨。
……而且名分。
这个词未免太封建复辟了。
“……不会的,我今后只有你。”
……你的回答也好封建复辟啊。
“我不信。”他冷淡道,“刚刚承认喜欢别人的也是你。三次。”
“…我不想骗你。”
“你不能说自己有难言之隐吗?”
“有的。”你轻声说,“但我觉得性质不一样。…我是否有难言之隐,和我对我们的感情是否忠诚,是两回事。是我对你不忠,季晓。这是我的错。”
“……你直说是那男的勾引你威胁你就好了。”
“…咦。”你怔住了,“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
“不然呢。”
季晓平静地说。“难不成我有○○癖就想听我老婆承认对别的男人动心吗。”
“…确实是这样,是他先。但是,我觉得这么讲有点不负责任。”你字斟句酌着,很慢地,认真地解释。
“季晓,我是一个…有自我行动和抉择能力的成年人,我的智力水平还算正常。如你所说,那时候他…用一种,圈套,和氛围,欺骗和诱惑了我,从严格定义的法律层面,No means no,我认为那一次,以及后面很多次,我是非自愿的。但从我本人,对于自己的了解来讲,我在某些时刻是受到诱惑的。那些时刻的性是非自愿的,但被他触碰时我并不全然抗拒。因为我对他存在感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认为这是我对你不忠。…我很抱歉。不忠是存在的,背叛也是。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是我不想骗你。季晓。”
“……”
他又开始窒息地看着你。
“…我很抱歉,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够做些什么弥补,我……”
“你才是。”他低声说,“别这样。”
“……”
“不要把错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没能拉住你。”
“我觉得这不一样…”你轻轻说,“你对我很好了。季晓。我是爱你的。我也明知道你爱我。……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们两个的事,不应该涉及到第三者。如果我觉得有问题,应该之前就和你好好聊开;他明明就存在,再去谈我们的问题,反而是一种粉饰。”
季晓以一种冷酷而笃定的口吻说:
“他如果不存在,我们两个不会有问题。”
“……”
你怔了一下。
爱人看向你。你没有回答。他问,“黎潮?”
你不知该怎么形容。
……感觉很奇怪。
他和叶青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这两个人明明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们,对彼此的敌意特别大。
当然这很正常。但是,这两人对彼此是压倒性的,极其强烈的,希望对方消失的「敌意」。
他们两个甚至都不认识。
你觉得季晓应该更讨厌向锦昀才对?男明星当面挑衅他,还和你闹上了热搜;而叶青和他根本没有实际接触,只远远地在晟奇地下停车场见了一面。奇怪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把男明星放在眼里,甚至提都没提一句,从头到尾只对一个人有强烈的敌意。
叶青也是,不应该更讨厌席重亭吗?他们素有旧怨。当然他对席重亭确实也讨厌。你奇怪的点在于,为什么他明知道你和那位天才商人同样有旧,仍然认为你和他在一起的最大阻碍是你的丈夫。他好像觉得只要季晓不在你就能和他在一起。
…这两人好像都是这么想的。
只要对方不在就能独占你…?之类的。
…为什么?他们两个好像压根没把其他人当回事。只把彼此当做竞争对手。但世俗的角度来看,另外两位反而更应该在意吧?
“…你在想什么?老婆。”他问。
“我在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太能理解。”你困扰地说,“我以为你会怪我。”
“是在怪你。”
“…对不起,季晓。”
“你知道我在怪什么吗?就说对不起。”
“因为之前的事…?”
“不是。”
“因为我没好好听你讲话吗?抱歉。我确实没有在担心他。真的只是觉得很突然。而且你当时的状态很兴奋,我有点担心。你整夜没睡,高度兴奋。这样容易累垮,免疫力低下会生病的。”
“……”季晓盯着你。
“?”
“……居然基本正确。”他沉重地说,“我本来想说你一点都不担心老公,还想别的男人。天呐。席哥说得对,渣女果然什么都懂。”
他跟席重亭怎么这种事都讲啊?
“对不起老公我错了…”
“还最会哄男人。”
“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哄你。”
“意思是之前说的有哄我。”
这是什么话?他从刚刚到底在纠结什么呀。你窘住了。“没有呀,确实心里只有你,也确实都过去了。之后不会有其他人。”
“黎潮。”他盯着你说,“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没有啊。因为你很介意我才……”
“你推到他头上不就好了吗?我会替你想理由的。”
“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太负责…”
“你不用负责的。”季晓说,“你不是男人,这种事不可能是你主动,性质不一样。你不用让我知道你对他什么感情,只告诉我事实就行。”
“但事实就一定会涉及……”
“事实就是你被他胁迫和强○。”
“可是你明明很介意。”你委屈起来,“你现在这么讲,其实还是想听我说实话呀。我们聊的不是感情吗?”
“是。”季晓听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声音提高了,“但你也不用一遍又一遍确认吧?!听一遍就够了!——谁想听你一直承认喜欢别的男人啊?!”
——原来他一直纠结的是这个吗?!
“我都说是过去的事了!”明明就是他一直在提,你哪里有主动提过?反反复复的到底要怎么样?你也抓狂起来。
“现在将来以后爱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啊!我一直说这些你怎么不听啊?!一直只听见什么别的男人!!”
“那不是因为你之前就这么干的吗?!一边说爱我一边跟别人同居上床!还三个!”
“我都说了对不起说了愿意弥补啊!!我知道你忘不了过不去都是我的错,你倒是也向前看啊季晓!!——你不是最会向前看了吗?!”
一个彻夜未眠,一个重伤未愈,偏赶上夏末阴雨天,计划结束时;这天早上两人都很累了。此刻外部因素消失,心头大石落下,压抑的疲惫与情绪却同时积压到最顶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双双濒临失控,终于爆发婚后数年乃至提及离婚都没有展开过的激烈争吵,而这场争吵又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出了双方压抑已久的真心话。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始终未有应答。寂静如薄纸慢慢飘落,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嘴唇颤抖起来。
争执间过度激动,语毕尾音消弭,情绪未见缓和;腹部伤口便又作痛,翻上了穿梭的尖锐痛楚。下腹黏合崩解,刀痕蜿蜒开裂,痛楚穿透肌肉隔膜,穿透沉钝心脏,如一捧银白碎片,酸楚而艰涩地、钝钝淌过干涩喉口,滞涩滚落下去。
干而扁的刀片。
刺破后开刃润滑,终于得以说出一句道歉。
……对不起,季晓。
你喃喃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日碎在体内银白色的金属,顺着喉咙倾吐出去。终于轻轻划破了那一层寂静、温暖,如风流动而不可逾越的隔膜。
四下昏暗,光色熹微。天空阴云密布,灰蒙蒙的泛凉空气像雨后湿润的水雾。窗外渐渐下起了雨,雨像细丝,绵密的针,秒针轻柔擦响,落在高楼透明的玻璃窗。细雨中流风般的透明薄墙细腻刺破一线虚隙,终于撞破滚烫而残破的内容物,团簇滚落而下,散乱蔓延遍地。灼目炽亮混杂赤黑,刹那蒸腾可怖极热。无形无质填满空气。
是岩浆。
仿佛极热金属炙烤液态,面具化作熔融银白,炽热中只留火焰的灼亮,勾连烧滚淌落。
这个宛如没有尽头的漫长炎夏,暌违已久的细雨之中,爱人始终平定的神色终于消融溃散,半分难堪地错开目光,兀自锁紧你的手掌,侧头凝视雨落窗格,低而渺茫地,发出了半声生涩的笑音。
“……现在做不到了。”
季晓喃喃地,几近解嘲地说。
“我现在除了你,什么也看不见了,黎潮。”
……
……
……
……
……
当日下午寄件送达,
家中无人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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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涉及到非自愿行为的主角自述含有一些价值观问题,是对自己标准严苛的女主角事后的自我审判。这种观念是典型的不完美受害者的自我苛责,在现实中类似的情况,作者本人认为应当以事实定罪。内心的挣扎或妥协,完全不必纳入审判标准。
No Means No.
Only Yes Means Yes.
「自我苛责」不代表软弱,
而即便软弱,也不是错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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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