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10

这感情是爱吗?

当夜手机落在客厅。临睡前你才想起忘拿回房。前两次都是爱人主动递给你,这次没有递,或许是忘记了。

你自己也没记起来。

一半是有意为之。

不想看见消息提醒。

「保持联系」。

想到这四个字就感到荒芜。

事发当天对方问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说实话实说。你是这么说的,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下午难得清醒,看着爱人工作的时候,已经决定坦白。

然而对方先坦白了。

未提只字片语。但字字与它相关的。坦白。

那番对话,事后回忆起来,像是一段过于美好的电影片段,放在爱情电影是绝对**,放在文艺电影是主角一生难忘的回忆,色调、对象、台词,一应天衣无缝,美丽、饱满、情感充沛,任何人目睹本就有好感的对象进行一番如此的真情告白,恐怕都要烙印终生,瞬间坠入爱河吧。

何况你早已深陷其中,不愿也不打算抽身。

坦白也是需要时机的。

在那样一番深情告白之后,聊着聊着突然说「我和其他男人约好线上联系两年」…?

……也没有不长眼色到这个程度吧。

再者说,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问到「既然如此为什么放你走」,就不得不谈及伤口。

确实可以骗他说「提出分开后,对方残忍报复了我」。合理,方便,毫无后顾之忧;当事人绝不会拆穿你,而知道真相的第三个人又绝不会多嘴。你可以毫无滞涩地编出一整套故事:手术后你再次提出分开,这一次下腹狰狞的伤口终于促使对方放手,解除了你的人身限制。尽管如此,对方在情感上仍有不甘,要求持续进行线上联络,以两年时间作为缓冲。而你,当下伤势严重,拖延不得,事急从权;便同意了。——如此九分真一分假,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

但你不想这么做。

因为你觉得不该如此。

你不想骗他,更不想骗自己。

此前就是如此,此后仍然如是。

倘若你可以这么欺骗他,你从一开始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遵从那人的建议,保持婚姻,保持外遇,鱼与熊掌兼得。正因为想要留存与爱人的感情的纯粹性,你才决定离婚。即便现在一种强烈的不辨是非的感情将你牵引回他的身边——这种感情同时促使你决定一切以这段关系为重,让你隐有一种不择手段的危险倾向——你依然不想欺骗,哪怕是误导他。

这会让你们的感情蒙有杂质。

这感情是爱吗?

他的告白里无疑是爱。

但你呢?

你对他的感情呢?

是深厚的。是浓重的。但这到了无悔的程度吗?

好像也到了。

但这到了这一生此前一切坎坷都在与他在一起的那瞬间烟消云散的程度吗?

好像不是的。

好像绝不是吧。

听到爱人的真情告白,感动一定是感动的。

但与此同时,也感到有些奇怪。

那是他自己的人生啊。为什么要说「因为遇见你,这一切都值得」呢?

他既没有说爱,也并不打算借这些付出来绑架你,他全文的意思是表达他没有后悔,他觉得一切都值得。正因如此,你才更不明白。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把他过去的人生经历关联到你的身上?

那是你没有参与过也参与不了的事情。就算强行关联到你身上,强行说这是爱,那这也是他自己的事啊。

胸口生发不解的困惑。你能感知他的爱,但理解不了这份爱的逻辑。细想之下,甚至感到迷茫。你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轻而易举将一段属于自己的复杂人生经历简单总结为「因为遇见未来的爱人,所以它值得」——哪怕这是说给爱人听的情话和告白。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吗?

那是,属于他的人生啊。

甘愿原谅、甘愿改变、甘愿俯首,甘愿犯下罪行,甘愿画地为牢。甘愿以人生为赌注。甘愿放弃原定的人生路。

你认可这是爱情。

因为你自己也在这样做。

但把属于自己独特、自由、洒脱的人生经历也划分到「爱情」的范畴…?

——这真的不是疯狂吗?

把一个人当做一生的理由,一切都排在第二位。

……不,或者他是把你摆在和他一样的位置。

因为他从不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其实相当爱自己。而他同等地、如爱自己一般去爱你。因此你的人生等同于他的人生,你的想法等同于他的想法。——他对一切都无所谓,愿意尝试,也乐于改变,而他又希望和你在一起。

他心中所想正如他所说。

于是你的选择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他的未来。

……这是偏执还是爱?

或者偏执与爱究竟有分别吗?

可你怎么能承担起他人一生的漩涡?这不是疯狂的吗?谁来维系,谁来肯定,谁来保证这浓度一生不变?瞬时的付出与一生的承诺不同;共度一生与担负一生绝非同一量级。从小到大你受到的教育是完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错误、痛苦、失败还是正确、快乐、幸福,皆由你一手促成,一人背负。你不需要任何人对你负责,也没有任何人能对你负责。哪怕再爱也是一样。

他说自己没有后悔过。

但你一直在后悔。

你的回头本身就是一种后悔。

你后悔曾经太多事。和那人的经历,已不必再提,其它人的,同样不想回忆。你甚至后悔遇见他之前自己…曾经,放纵过。你那时不是在普通的恋爱。甚至工作后酒精上瘾那段时间,——按他的逻辑,你应当说「那段时间的失意和麻痹自我的习惯,是推动你与爱人加深关系的重要契机」,并认为这值得感激——可回想起那段时间,即便有他陪伴,你仍然感到难以呼吸。

与他共度的时间无疑是快乐的。

除此之外,就少有快乐了。

你无法因为任何事赋予一段痛苦的经历以积极的意义。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更希望自己以一种积极和正常的面貌遇见他。

这是因为你不爱吗?

可你唯独不后悔回来找他。

你认为这是爱。

万籁俱寂,月光沿着窗帘的缝隙洒下一线银辉。房间依然熟悉,依然弥漫甜涩的熟悉清香,依然与两情相倾的爱人同床共枕,这个仿佛一切向好、心意相通的夏日的夜晚,你忽然间朦胧而悲伤地意识到,你和季晓真的,完完全全是两类人。

……他是怎么想的呢?

……今晚,又一次拒绝了你的邀约。

伤在身体正中,行动尚且不便,何况亲密接触;再说他素来克制,尊重伴侣,平日里都不太愿意,如今特殊情况,自然更不愿以受伤的爱人作为满足自我的道具。今天的拒绝在你预期之内。

只是拒绝这方面,你不会多想。

问题在于。

……回家之后。

你们一次也没有接吻过。

不止如此。

他还不太愿意和你拥抱。

他在严格限制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为数不多的拥抱都是你主动提及,反复撒娇,而后十次里有一次,他会极尽克制地倾靠上来,环住你的肩头。力道极轻,距离也不算近。

心里面乱七八糟,想到这里,又颠三倒四地替他找理由。比如他怕把持不住伤到你,…之类的。

就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

…但今晚还亲了你的伤口。

伤口的位置不是更微妙吗?

想不通。

有点沮丧。

但又很深情地告白了。

所以好像也可以理解为他在珍视你。

……是你想太多吗?

伤势未愈,不能侧卧,只能平躺;借着月光偏头看去,望不清爱人的睡颜。耳畔呼吸均匀绵长,他已经睡了。

起初他想分床睡,担心入睡后神志不清,压到你的伤口;后来想到万一你半夜不舒服,叫不来人呢?更危险。于是还是同榻而眠。你和他夫妻数年,但凡两人同睡,第二天一早便要相拥苏醒。以往是感情好的象征,彼此乐在其中,现在有伤在身,却变成一个棘手的问题。季晓思来想去,便在床铺中央放了一竖条卷起来的。

……冬天盖的大棉被。

与人同高,横亘在两只枕头之间,看不清他的脸。

前几天睡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注意,

今天清醒过来一看。

…………认真的吗。这个人。

实在不行放个枕头也行啊。

这大棉被,还不如放块假山隔在中间呢。

或许是回家后睡得太多,这晚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要和爱人牵手睡,伸手过去伤口拉扯,中间还隔着蓝色高耸的假山,看到就觉得语塞。夜里一个人出神回想,想到爱人这几天的表现,心情低落,更难入睡,只好找电子设备消磨时间。翻找枕下空无一物,才想起白天不想看见那个人的消息,手机一直放在客厅。

季晓睡得很沉。你自己去拿,几步路走得脸色苍白,不敢坐下挤压伤口,撑着沙发缓解歇息。低头长发滑落,冰凉贴在吊带睡裙,黏在渗出薄汗的脊背,冷冷浸透寒意。夜色黑沉,厅中无光,沙发套是温柔的米白色,几日前已新套上去。轮椅静静摆在沙发对侧,东西放在轮椅上的帆布袋。翻出来电量还剩90%,仍然一排新消息。

最新一条是朋友发的,问你什么时候能吃烧烤。

你精挑细选「再等等、很快了」握拳表情包,一键发送。她回了一个句号。

你不由得咬唇笑了。

石象晗休大小周,上周只有一天假,就是昨天,星期日。之前聊天说是周末来探病,但来回奔波,未免太累,你便劝她下周再来。她原本不太愿意,季晓在旁边跟着劝,说她来了你们夫妻俩一定要招待,伤员现在什么有味道的也吃不了,恐怕要分餐,届时你俩心里一定都过意不去;不如等下周拆了线,稍微能吃点荤腥再来。她一想也有道理,就这么同意了。

但同意的语气很不快。

毫不掩饰对季晓的敌意。

季晓对她,多少也有点意见。先前你在外面和别人同居,她分明知情,被他找上门去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讲你有事出门办,她也不知在哪;以对方当时的立场,换成是谁都难有好感。

但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她毕竟是你的朋友。

连他自己的朋友都站在你身前瞒他;换做你的朋友,更是无话可说。

说来奇怪,分明彼此都相当看不惯,真正隔着视频讲话,两人却不约而同,对房间里真正的大象表现得若无其事,好像先前在另一个世界的纠葛和闹得那么难看的一场离婚都根本没发生,好像这只是一种女生之间常见的「看不惯朋友配偶」。交流仍是自然的。挂断电话你产生一种奇异的恍惚,而当时季晓屏幕上已经是黑底绿字。这又是一重恍惚。昨夜你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入睡。至于今天,今天是另一重泛滥叠加的,与昨夜全然相反的。

清醒。

手机锁屏显示多条新消息。

划开屏幕,对方的消息比想象中少。下午四点换药,从傍晚回家到现在六个小时,只发来三条消息。时间都在下午四点半。

最先是一张开会的照片。外部大型会议。拍摄者位于阶梯会议室正中央前排,画面位置恰好,屏幕展示清晰,演示文稿风格简洁,一如既往的高新科技峰会。比起技术分享,更像圈内聚会。

实况照片录入声音,短短两秒时间,以麦克风嘈杂的演讲为背景,近处晃过一句清晰而低沉的。

『——小叶总这是给谁报备呢?』

你指尖一抖。退出照片。

下一秒白底黑字跳进眼中。

『我很想你。黎潮。』

『你还在痛吗?』

下午四点半。

你还在医院换药。

……他故意的。

你慢慢地回复。

『叶青,你不要脸的程度永远能拉低我的想象。』

三秒后新消息跃入视野。

白底黑字,内容简短。毫不粉饰。

昭然若揭。

——『我的荣幸。』

对方如此应道。

你几乎能听见他那悄然蛇行的柔滑轻音。

他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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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王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