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01

不要浮躁。

太阳大得像要吞噬天空。视觉滚滚热浪扭曲的金黄景色灼烧黏腻得令人作呕的火苗最尖端锐利的热量。冷气在背后流窜,手指冰冷,一寸一寸流淌结冰血液。虚无、麻痹、冷汗,胸口压迫的重量,胃与心脏挤压的触感。喉咙深处残留的咖啡与奶精方糖混合的黏腻缠着食道。古怪地想到○○。像是之前被两只手共同压住后颈逼迫吞下的液体。絮状的缠在喉咙里,麻苦的痛觉,沉在胃里的重量。刺激味蕾的味道。在此之前一次也没有尝试过的味道。以为吞下就会呕吐,最初还会呕吐,但吞下太多次自然而然习惯了的味道。——仍然感到恶心的味道。

不要浮躁。

手指冰冷而麻痹。汗液泥泞地浸透纸巾。咖啡凉掉了。一点一点滑进喉咙。拉花乳白扩散,线条旋钮地拉伸成诡谲的旋转图形。纤细提手仅供穿过单指,陶瓷杯花纹繁复,压在指尖像一根粗粝的尼龙线,嵌进一列赤痕。一饮而尽,杯底残留乳白奶泡。你起身推门,走出公寓,走出街区,走到门口,擦干掌心的汗液,拨通电话。

“…黎秘书。”对方的声音很惊奇,“没想到您会主动联系我。——怎么?您有事找我么。”

“他在哪个病房。”

“您这是,要探望叶总?”

“他在哪。”

“顶层三号病房。”陈助理恭谨地说,声气几近险恶地微微笑道,“我真高兴您终于想通了,黎小姐。”

“派车来接我。”你没有波动地说,“小区南门。没车就你自己来。”

“啊呀。您今天心情真够差的。”他不以为忤,油滑笑道,“好吧,黎小姐。谁叫您是叶总的心肝呢?稍等,十分钟后去接您。——天气太热,您千万别站外面等,再晒伤了。”

“我就在这等。”你说,“十分钟。”

没等他回复,率先挂断电话,站定在了保安亭的阴影。

盛夏,下午,最热的时间,灼烧的太阳光下空气晒化般微微扭曲着。整个世界仿佛都扭曲着。熟悉的压迫和作呕感又一次冷冰冰地顺着味蕾蔓延。你垂首点上一支烟,烟雾倾散,白雾与灼烧的灰烬一同飘进旋钮的五光十色的世界,像蒸腾的水雾。汗珠淌落,指尖冰凉颤栗,奶油香精蔓延。第三支烟点燃,纯黑色专车驶入视野,司机隔着灰色窗户对你微笑,你掐灭烟尾,按门上车。

目的地在附近的医院。无人陪同,独自上电梯。单人病房典雅幽静,床上空无一人。

他不想见你。

卫生间门推不开。把手按下,是反锁的。好在像牢房,下方有与外界连通的百叶窗般的出风口。

你席地而坐,靠在墙边,对着出风口说,

“叶青,我们谈谈。”

“……”

里面没说话。

想说有微弱的呼吸声,其实也没有。

毫无声响。仿佛屋里空无一人。

但你知道他在。

“我们谈谈。”你说。

“…要谈什么?”

声气一门之隔,凉风中轻柔飘至近处。

“……我们还有话可谈么,黎潮。”

“我以为你很想谈。”

你平静地说,“不是去找我么?”

“……”

“去做什么,捉奸?”

“…接你回家。”他柔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这样说话我觉得很烦。”你冷淡地说,“我不想听这些。你是想找季晓麻烦吗?”

“我很惊讶你会这么想。”他轻声说。“是我被他袭击,黎潮。他砸我的车。”

“不是你先抢他老婆的吗?”

“……你是来替他讨公道的么?”他半分难以置信地笑了,声气柔婉得发哑,“还是说,兴师问罪?…无论你信不信,黎潮,我昨晚只是去接你。”

你安静片刻,声线像一条没有变化的线。

“就这样吧。”你平静地说,“我不想继续了。”

“……”

“照片你要发就发吧。火了我刚好开直播圈钱,舆论大了还能借着热度曝光你们。工作要业内封锁就封锁吧。大不了我以后不工作了,让他养着。或者你想搞他,去搞好了。我拦不住,总有人拦得住。”

“怎么?”叶青反应稀薄,轻柔地微微笑了。

“他砸了我的车,袭击我的人,见你跟席先生亲热仍愿留下,在你眼里就是爱了么?就把你感动了么?”

“你认为他爱你,就要为爱甘愿付出一切了么?”

一门之隔,他的声音柔和而冰冷,

像蛇信纤细吐出,沿着叶片缝隙攀爬蔓延,凉飕飕地,钻进了耳道深处。

“——跟我聊分手之前,不如先想想呢?黎潮。……你要的东西,这位季先生,确实给得起么?”

“我没有跟你交往过。”

你平淡地说。“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能用分手形容,叶青。我和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么。”他和气地说,“那么,你是要和我一刀两断了。你想好后果了么?”

这是一句露骨的威胁。

“我觉得你大概率不会杀我。”你毫无波动,“好一点你会把我抓起来监禁,坏一点你会把我社会身份撕毁,让我变成一个死人,把我送给你老婆乱○的弟弟强○,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或者两者皆有。”

他在寂静中思索了一会儿。

“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他还算温柔地说,“现在你要分手,我更想让你生下我的孩子。”

“跟你聊天像鬼打墙。”

你说,“当年我和季晓谈恋爱就让你恨到这个程度吗?叶青,当时你已经订婚了。”

“当时。”他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声音冷淡下去,“我没有订婚。”

“所以呢?你们是青梅竹马。我以为你早知道自己以后会联姻。”你反问,“难道你会为我取消婚约吗?”

“……”

“不要开玩笑了。”你说,“你不会取消的。”

他没有温度地轻轻笑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认为我当年对不起你。”你平和地说,“就算是恨,也该报复够了,叶青。你说是分手,就叫它分手吧。我和季晓感情确实有问题,我确实不喜欢不得不工作和承受压力的生活,我向往你们那个世界,我喜欢钱,喜欢随心所欲纸醉金迷挥金如土,但这不代表我喜欢被你一次又一次伤害强迫拿身体当工具送给各种各样的男人。如果一定要以后者为代价,我宁愿这样打工一辈子。”

“……”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好吗?——叶青,你但凡对我有一点感情。不要毁掉我。我已经到极限了。”

“因为他。”他没有正面回答,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是吗?”

“你要动他,我就杀了你。”

你说,“你可以试试我能否做到。”

“可以啊。”门的另一边叶青微笑起来,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轻盈,“我先解决他,我们再一起死。”

“所以你还是打算毁掉我。”你点头定论。

“你可以不离开我。”他柔声说。“你们可以继续交往。如果他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沈家的事,你不想,就算了。”

“我不想。”

“那么我跟他们说。”

“我介意。”

短暂的寂静。

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慢慢地,像是垂下了头,又像仰靠房门,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想。”他说,“但我会。”

“毁掉我。”你说。

“…拥有你。”他轻声纠正。

“你认为一具身体也叫拥有。”

“如果是你的。”

“尸体呢。”

“你不会寻死的。”叶青温柔地说,“你还有在乎的人,不是吗?你爱他。”

“……”

长久的寂静。

冷风吹拂。脊背流窜冰凉。掌心冷得像冰,渗出黏腻的汗液,濡湿中微微颤抖。你握得更紧。它仍然在颤抖。你慢慢深呼吸。它稳定下来,导热材质的金属残留盛夏外界的滚烫,柔和熨过无温肌肤。

濡湿汗液像冰化开后流淌的水。

“我事先猜到你会这样说。”你说,“我想了好久该怎么结束。你会说的话,我大概都猜得到。我也想了好久要怎么和你沟通,比如列举你拥有的东西,寻找你背景的漏洞,寻求更上层的帮助。我还在想要不要跟那对姐弟聊一聊,来这里之前我一直在想到底要去哪边,最后我来找了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叶青。”

“……”他没有回答。

门的另一头传来细微声响。

他站起来了。

“因为根源还是你。任何人都帮不了我。”

“你不放手,最好的结果是我藏到你不知道的地方躲一辈子。我找任何人帮忙都只会重蹈覆辙。”

“我认真想过要不要杀掉你。但我想这段关系并不必须用这种极端方式解决。——何况你并不在乎自己的命。”

“你什么都不在乎。”

“你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得到我。”

“你认为这是爱。”

“你认为从始至终,这是一个情感问题。”

“——既然如此。”

“——我们就用情感的方式来解决吧。”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打算寻死。”

你毫无波动地说,“但也不一定要死,对吧?”

房门挟阵风卷开,刹那撞上金属门吸!“当”地一声脆响,明媚日光应声洒落。

逆光中他颀长的身影切割成斑驳的阴影,指尖在风中小幅度地晃动。你仰脸看他,目光冷静,神色没有丝毫动摇,银白金属抵在小腹,寸寸向内抵入。

“你好像很在意后代,叶青。”

你凝视着这团模糊的阴影,毫无波澜地说,“我是普通人,我的爱人也是。如你所知,如果你想要一个纯粹的工具,我无法抵抗。”

“你先,”他声音在颤,话音支离破碎,“我不,你等,还可以再,”

“你不打算放手,是吗?”

“你先,”

银白柔和抵入,血珠连片渗出。

“——黎潮!!”

声音毫无疑问是喊出来的。一瞬间响彻房间。

光从他的身后洒落,他紧盯着你的刀,呼吸全然凝固,浑身肌肉绷紧,指尖颤抖的缝隙筛落斑驳的光斑。他的姿态仿佛预备做些什么,但金属利刃垂直抵在小腹。对于一个没有受过救助训练的业务人员,「阻止自残」、「夺取凶器」和「不伤人质」三项任务是几乎不可能同时进行的。

你毫无波动地凝视他。

“你不打算放手,是吗?”

“我们可以谈,”他短促回应,语速极快,“你先放下。”

“我们正在谈。”

你平静地说,“你不打算放手,是吗?”

“你可以回家去,”他语无伦次,“我只要偶尔——别!”

他说得晚了些。

金属向下切割。深入半寸。

残留着盛夏的热度。

疼痛之余先感到奇异的痒。像肌理内部窜过了一道风。奇怪地居然有种解压感。而后才是尖锐的更痒的疼痛。小腹湿润温热流淌。你没发现自己在笑。连声音都笑起来。

“你不打算放手,是吗?”

“不要,”他故障地说,好像根本没听清你在问什么,一个劲地重复,“不要,不要,不要,别,别,别,不。不。不。”

“那么你要得到一个做好绝育的宠物了。”

你笑着说,“得偿所愿呀,老板。”

你攥紧刀柄,毫不犹豫向下——他极其失态地叫了出来!!

“——别!!”

你凝视他。

“不不不等,”叶青逻辑破碎地说,

“等一下等一下我想一下,我想,我想一下,”

“不要让我等太久。”

你柔和地提醒,“我会累的。为免你趁我松懈夺刀,我会在判定自己无法继续的时候捅下去。——刚好您也想要我,一举两得,是吧?”

“我想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动。不要动。”他机械而短促的重复。

声音中流露出一种极为神经质的异常意味。

他在认真思考是否要让你自残,

然后顺理成章地收下你。

你一点也不对此感到惊讶。

你只是微笑地凝视他。

他过了半分钟才张口。

“……你可以,…”他艰难地说,“回去…找他。”

“这不是根本问题。叶青。”你柔和地说,“你还没有懂吗?我问的是,你,不打算放手吗?”

“……你先不要动。”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得陌生,他说,“…别动。”

“好的。”

“…我不打算放——别动!!”

又叫出来了。

声音像某种撕裂的管弦乐器,

或者琴弦断掉的余音。

血流得更多了。你停下来,看着他。他仍然是一团逆光斑驳的阴影。阴影的呼吸像风,被无形细线切割细碎。他喃喃地叫你,“…黎潮。”

声音被细碎的风,一颗一颗揉碎了。

细碎的风一颗一颗滴落下去。

他问,“为什么?”

他逻辑全无地、故障地说,“你不是,你不应该,你的,你和他,你们,他不能,而且他,而且你,可是他,”

“不是我。不是他。”你说,“是你。”

你温和地说,“我在说我们两个的事,叶青。”

“原因我已经说过了。”

“我会改,”他立刻说,“我会改,黎潮,对不起,我的错,对不起,你不要,”

“我没有要你改。”

你仍然温和地说,“我要你放手。”

“我不要放手。”

“好。”你准备动手。

“不不不!!”他立刻叫起来。突然间转身在卫生间来回踱步转圈。气氛极为神经质,像动物的刻板行为。

你心平气和地催促。

“你还要鬼打墙多久?我累了。最迟三分钟。”

他没说话。就这么转了两三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原地突兀停步。吐气,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开始重复机械的调整呼吸。

他调整了近两分钟才开口。

声音仍然不稳,但勉强恢复了常人的逻辑。

“…我们折中一下,好吗?”他艰涩难言地允诺,“我可以…,像你说的这样。但你…不能…消失。”

他喃喃道,“你不能跟我一刀两断。”

“意思是?”你冷静地逼问。

“我们可以不继续。”

最艰难的决定做下,叶青的声音终于慢慢平稳下去,不再失态地颤抖和喊叫。

“你不想的事,我都不做了。但我们要保持联系,可以吗?”

“我做不到。”你拒绝道,“我不确定你要的是哪种联系。”

“朋友,的联系。”叶青轻声解释,“我不做让你不舒服的事。”

“我不想和前任做朋友。”

“只是聊聊天。我们线上联系。”他声气柔和下去,仿佛已全然恢复理智,又变回平常的状态。“你不同意,我绝不找你。好吗?…我们可以约定,你想的时候,再来找我。我绝不打扰你的生活。你和他,工作,生活,就像之前一样。”

“折中。”你喃喃重复,理智权衡,说,“那么我们再折中一下吧。…我同意这个方案,但需要加一个期限。在此期限外,我们还要讨论一下其他细节。——你介意把你的妻弟喊来做见证人么?我想至少应当有一个保险应对你反悔的情况。”

“…先把刀放下,好吗?”

叶青极轻地、克制地说,“我们把医生叫来。我答应你绝不反悔。”

“不。”你保持平静,温声催促。

“请给他们打电话吧,我还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希望你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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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王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