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辞

将约纳斯送回了病房,星光转身出来,心里还盘着方才那些话。才拐过弯,却见前头墙角转过一个人来。

定睛看时,正是菲利克斯。

那家伙也不出声,只斜斜地靠在墙上,半边身子隐于暗处,左臂松松地搭着,倒像等了许久了。然后听见脚步声响,这才缓缓抬起眼,冷冷地望了过来。

“解释。”

星光不退反进,也望着他,眉梢微挑,声音不高不低:“您想知道什么?”

夜风吹散了最后残存的暖意,唯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烟味萦绕不散。

“你瞒着我的一切。”菲利克斯皱眉,来自未知的不安点点蔓延。

“再具体点。”

“听你语气,瞒着的还不止这点?”

扑通。

“嗯。”

扑通。

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您知晓的事很多,不确定的事很多,不知晓的事也很多。”

她逼近他,牵起他的手,掌心覆上,按向了自己的心口——

“汉斯……”

跳动的腕脉与沉寂的心脏,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律动在黑暗中交锋:一方是奔涌的江河,生生不息;一方是封冻的冰原,死气沉沉,顺着相触的肌肤窜入他的心脏。

“您确定要听吗?”

菲利克斯怔愣数秒。

片刻,他抽回手,就着急促的呼吸后退一步,脸色难看。

但,星光不想给他逃避的机会。

“长官,”少年的声音很轻,“还记得我们抵达海德拉格尔训练基地的第一天,您的发现吗?”

难以愈合的伤口、异于常人的体温、完全失去的痛觉,还有此时此刻被他刻意选择忽视的异样……

从始至终,她未曾在他眼前刻意隐藏。

逃避的人,是他。

“……汉斯。”

“长官,”她再度逼近,牵引他的指尖贴上自己冰凉的颈动脉,“您瞧,这是海拉的召唤。”同样的寂静无声,“通往冥界的大门,一直为我敞开着。”

“够了!”菲利克斯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转身,拉着她往病房走,“汉斯,别说了……回去休息……”

星光不明所以,便顺势回握,调皮地在他滚烫的掌心捏了捏,咧嘴笑了起来:“好。”

此刻的沉默,是羁绊中最深的迁就。

·

次日。

晨曦微露,菲利克斯在某种湿漉漉的触感中醒来。睡意朦胧间,他含糊地唤了声“汉斯”,回应的却是小团子更加热情的嗷呜。

然后他坐起了身,拎着还在撒娇的小狼崽,正准备下床,见到了被星光特意压在床头柜上的便条。

纸上字迹工整:“长官,我去调度室确认车次。早餐在保温盒里。”

他打开保温盒,温热的黑麦面包和水煮蛋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果酱。

“嗷~”

怀里的灰毛团子求投喂,小尾巴摇得欢快。

“话说,”菲利克斯戳戳狼崽子的肚皮,“你这小淘气,知道汉斯去哪儿了吗?”

“嗷——”

小团子眨眨眼,显然更关心面前的早餐。

与此同时,星光正穿过清晨的柏林街道。

灰蒙蒙的天空低悬着,圣赫德维希大教堂的圆顶从晨雾中慢慢浮现,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她加快脚步,在教堂前的石阶旁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姐!伊莎贝尔小姐!”

伊莎贝尔听见呼喊,脚步顿了顿,皱着眉头等对方走近。

“怎么了,汉斯?”她问。

“十分抱歉,我需要找到卢米拉。”星光气息微促。

“她不在。”

“那您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对方重新迈开步子,“你找她有事?”

“对。”

“卢米拉行踪不定,找到她不太简单。”

星光不死心地跟上,与她并肩而行:“那您知道她的住处吗?”

“她居无定所。”

“……什么?”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配给站附近。

长长的队伍拥挤不堪,推搡间,星光不慎撞倒了一位捧着空铁罐的佝偻老人。

“抱歉!实在抱歉!”她慌忙蹲下扶起老人,替他拍去旧外套上的灰尘。可再抬头时,伊莎贝尔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砖墙的阴影里。

星光心头一紧,正要快步追赶,却被一支巡逻队拦住了去路。

“证件。”盖世太保冷冰冰地伸出手。

她急忙掏出证件:“我是维京师上尉的勤务兵,陪长官来柏林探病。”

“刚才你在纠缠一位女士?”对方仔细检查着证件,狐疑地打量她。

“不……那位小姐是我认识的人。”

“你的长官是谁?”

“维京师第5装甲团2营5连连长,菲利克斯·费舍尔上尉。”

盖世太保将证件甩回,冷冷警告:“最好别再有下次。我们盯着呢,别给自己和长官找麻烦。”

“好、好的……”

星光缩了缩脖子,快步追向街角。

绕过一处蒙着防尘网的建筑废墟,又走了一段路,她总算在一家面包店前找到了停步不前的伊莎贝尔,而对方似乎望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发呆。

“小姐……”

“听着,汉斯,”伊莎贝尔指了指街道上巡逻的盖世太保,压低声警告,“别再找了。卢米拉很神秘,她若存心躲人,连那些猎犬都嗅不到踪迹。”

“可……”

“好了亲爱的,你要明白,有些人求而不得,或许只因【时机未到】。相信我,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不等星光再开口,她已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而星光则站在原地思考片刻,终是转身离开,朝调度室走去。

车站大厅里挤满了人,旅客们神色焦躁,四下一片嘈杂。

公告栏上『“最终胜利属于德意志”』的标语摇摇欲坠,底下无数双迷茫的眼睛仰望着那行狂热的字句,像在凝望一场早已褪色的梦。

星光在人潮中艰难挪动,终于挨到了“军列咨询”窗口前,就着一片嘈杂声大喊:“明天开往波森、经停卢布林的专列,会准点吗?”

婴儿的啼哭淹没了她的问话,她只得踮起脚再问一遍。

工作人员头都没抬,扔出一张皱巴巴的时刻表:“下午发车,大概延误四小时,具体站台等广播通知。”

钢戳狠狠盖在文件上,她立刻被身后涌来的人群挤开。

“下一位!”

回到医院已近正午,星光径直走向三楼尽头的特殊病房。昏迷了三个月的库尔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推门而入,置身于温暖的寂静中。而阳光投下的细密光影覆在他的身上,恰似时间的停滞,与外界喧嚣隔绝。

可惜,这是个并不美好的平静,就如同刚从罗马尼亚的训练场撤下、被紧急调往南斯拉夫火线的305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前线传来的战报就像是经过精心包装的腐烂苹果,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掩盖着溃败的真相。

阿尔伯特、施耐德、路德维希、埃里希、奥托……多少鲜活的生命,此刻或许正蜷缩在某处泥泞的战壕里,与死亡为邻!

上帝啊,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库尔特……”星光走近几分,粼粼光影化作时间的碎屑,似要将这位年轻的装甲兵中尉锁困于永恒的晨昏线上。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搭上冰凉的床沿。

“我早该来看你的,可那时候困在科韦利,出不来。”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可那点冷,怎比得过眼前这具躯壳里凝固的死寂,“……我以为乌曼河错位结束,一切会恢复正常。可我们都成了高塔棋局里的过河卒子,落入了【她/他们】无解的阳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睛上。

“你知道吗库尔特,我曾在另一位先祖的人生里,见过你的年少。还记得最后一次混沌梦境里,遗失的那段话么?”

鼻子开始发酸,一滴酝酿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伸手,温暖自脸颊荡漾,“Ich liebe dich,”带着缠绵的眷恋,让掌心的温柔漫过他粗糙的手背,“我听到了……”却突然被某种力量攫住——

战争。

她看见自己站在燃烧的T-34残骸旁,手中握着带血的扳手。

无线电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三号车组全体阵亡!重复,三号车组全体阵亡!”

“……!”

她听见“自己”在战火中嘶吼,却发出了男人的咆哮。

“右翼突破!”

炮火。

在支离破碎中狂奔,炮弹掀起的泥泞如黑雨倾泻。

——他是谁?

身体蜷缩在燃烧的坦克残骸里,融化的装甲板正顺着胸前的铁十字勋章滴落。

——库尔特,亦或菲利克斯?

流淌的钢铁。

『“这是属于「我」的记忆。”』

时空在泪水中扭曲成时间的万花筒,碎裂的幻象化作漫天羽刃呼啸而来——那是属于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灾难?

『“轰!”』

星光被残忍吓到,踉跄后退几步,神色慌张。

输液架晃动几下,直直砸向瓷砖地面,伴随着“哐当”一声,玻璃碎渣四处飞溅。

几乎同时,门板被人一脚踹开。她瑟缩在狼藉中颤抖,从指缝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皮下血管正泛起诡异的幽蓝荧光,仿佛囚禁着一条暴走的星河。

“汉斯!”菲利克斯急切的担忧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穿过混沌,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看着我呼吸,慢慢吸气——”

“我……”

我看到——不,窥见了命运的未来!

“菲利克斯……”她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冷静点,汉斯!”

急促的脚步声迫近,菲利克斯侧身挡住门内的景象,对赶来的护士沉声道:“镇静剂,快!”

说话间他一把将少年按在怀里,感受着不属于活人的森冷。

冷静,冷静。

不……脑袋好痛,火在燃烧!

她像溺水者一样在不存在的幻境中挣扎,黑眸逐渐涣散。

“看着我!”而他扳过她痛苦的脸,愤怒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你是汉斯·霍夫曼,我的勤务兵,我们现在在柏林……”

“长官,镇定剂!”

菲利克斯迅速夺过针筒,一头扎进了星光的颈部。

片刻。

“菲利克斯——”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长……官?”

终于冷静下来了。

“嗯,我在。”他将她搀扶起来,绷带下未愈的伤口传来撕裂之痛,“汉斯,自己用点力,站起来。”

“……我、我有点虚。”

“什么意思?”

“没有力气。”四肢不受大脑支配,瘫软如泥。

“怎么回事?”菲利克斯皱眉,看向门边的护士。

“我去找医生!”护士慌忙跑开。

“呃,长官?”

右肩有伤,抱不动,菲利克斯准备单手扛人,“嗯?”

“您刚才……打了多少剂量?”

“安全范围内,我知道你的用量。”长期的相处让他对星光躯体的“禁忌”了如指掌,自是小心谨慎。

“谢谢。”

少年在打颤。

“现在,能站稳吗?”

她暗自发力,这一回,总算能稳稳站住脚跟。又过了约莫十分钟,麻木的四肢才渐渐恢复知觉。

于是,尴尬来了——

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比病床上昏迷的库尔特还要安静。

直到星光轻声打破寂静:“长官,您什么时候来的?”

菲利克斯别过脸,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炙热的阳光上。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带着点不自然:“刚到,听见声音就进来了。”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实际上,从星光踏进医院大门起,他就一直跟在后面,看着她穿过走廊,推开这扇门,听着她对昏迷的库尔特倾诉那些本不该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不应该也不可能存在的刀,一下又一下刺入心脏。

长官的目光掠过病床上苍白的挚友,明智地没有追问她出现的原因。正如他无数次触碰她时感受到的骸骨寒意,一如既往心照不宣。

“走吧。”他淡淡开口,转身离开。

星光最后看了眼库尔特,胸口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钝痛。

“长官,”她收敛心神快步跟上,“到往波森的专列明天下午发车,可能会延误四小时。”

“知道了。”

“……”

“……”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对了,汉克斯呢?”

“在冯·戈托尔普上尉的怀里。”

“您用过午餐了吗?”

“没有。”

“行,我现在就去领……”

.

1944年7月14日下午,星光与菲利克斯结束柏林之行,并于两日后顺利归队。

7月20日,狼穴刺杀案暴发,牵连甚广。

嘘——夏季的蝉鸣,在灌木丛中嘶哑作响。

听——山雨欲来,风满楼。

捉虫√

这章没改,就直接发了,果然一言难尽,就又来一次深夜捉虫了……

小菲菲,你就逃避吧,反正你俩的好日子也没剩多少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4章 迁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错位星光[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