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空袭

医疗专列在铁轨上规律地震颤着,星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焦土,怀里的小团子冷不丁竖起耳朵,湿润的鼻尖微微抽动。

远处地平线,粗壮的黑烟如恶龙腾空。1944年6月末的柏林,正被战火啃噬。这座昔日的帝国心脏遍布弹坑,像一块被蛀空的朽木。

“汉斯,”菲利克斯走到她身边,黑手套抚过车窗玻璃的裂痕,“再过一小时就到站了,在想什么?”

“柏林。”与海德拉格尔训练基地相对平静的日子不同,此刻的德国首都正在盟军的轰炸中颤抖,“长官,我在想,那里的情况会不会更糟。”她的指尖无意识揪紧小狼崽的颈毛,声调沉沉。

菲利克斯沉默,将冷峻的目光投向窗外。

自诺曼底滩头飘起星条旗,德军防线便被撕开了巨大的缺口。此后,第三帝国的版图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柏林大教堂的金顶化为焦黑的骨架,菩提树下大街的弹坑里积着血水,防空塔的探照灯光如同垂死巨人的眼睛扫视天空……这些景象,是他们困在训练基地时未曾听闻的炼狱图景。

“不知道,”他声调沉沉,透着少有的疲倦,“如今的柏林,已是各方觊觎的焦点,压力空前。”

星光还想追问,车厢那头便来了两个持枪巡视的盖世太保。一时间全都静了,只听得车轮轧着铁轨,哐当——哐当。

极目远眺,地平线上,缕缕黑烟蜿蜒盘旋,如似怪蟒,吞天沃日。

一小时后,列车驶入柏林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伤的,病的,逃难的。空气里有硝烟,有血腥,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出,只觉着恶心。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斜靠在墙边,眼睛直直地望着灰白的天,也不知望见了什么。

星光抱起小团子,提着箱子,跟在菲利克斯后头走。

走着走着,警报便响了。

站台上的人霎时炸了窝,像受惊的蚂蚁,在瓦砾堆里跌跌撞撞,朝各个方向奔逃。

星光被恐慌的人潮推着走,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扑倒,幸好眼疾手快的菲利克斯扶住了她:“空袭!快,找掩体!”

地上散满了乱七八糟的传单,印有“最终胜利”字样的宣传画上,弹孔清晰可见。

“这边!往东区跑!”

火光中,窜出一个戴希特勒青年团袖标的金发少年,“中央医院防空洞还有位置!”少年一边吹响铜哨,一边拽起摔倒在地的老妇人,“大家保持冷静!往东区跑!我是青年团第2旗队的艾德里希·冯·瓦尔登!”

那张脸稚嫩得过分,天空蓝的眼睛却在烟尘中灼亮如星。他转向这边,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长官!请帮帮忙!”

“嗷嗷!”

菲利克斯皱眉,径直背起那位老妇人:“臭小子,带路。”

他们跟着艾德里希,在断壁残垣间曲折穿行。怀中的小团子突然竖起耳朵,对着前方一堆瓦砾发出低沉的呜咽。星光循声望去,浑身冰凉——

半截焦黑的手臂自废墟探出,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火光中幽幽发亮,像是死者最后的告白,无人能听见,也再不必被听见。

“别看。”菲利克斯的手掌覆上来,温热的掌心遮住她的视线,呼吸掠过耳畔,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跟着他走,不要回头。”

惊恐的尖叫声里,井然有序的哨声响起,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年们,在死亡的阴影下穿梭不停,竭力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前方,艾德里希已推开医院侧门的铁栅栏。菲利克斯顺势将老妇人放下,向后看一眼燃烧的街道,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星光推了过去。

哐当!

铁门闭合的声响,切断了一切。

双眼骤暗。

门缝底部,一道跳动的火光仍在挣扎。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看见——

他的背影。

黑色军服在溃散的人潮中逆向移动,独自走向战火纷飞。

然后——

燃烧的广告牌裹挟着毁灭的呼啸,自高空直坠而下!

光亮一闪,几乎同时,爆炸震碎寂静。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混着炽热气浪和混凝土块,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啜泣重重砸向防空洞的铁门。

天空中,轰炸机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听——那是兰开斯特和B-17的轰鸣,是死亡从云端降临的声音!

“所有人抱头蹲下!”嘶吼声淹没在巨响中。

新的火焰在街道绽放,热风卷着玻璃碎片横扫而过,于断壁残垣间疯狂生长。

“医护兵!这里需要止血带!”

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弥漫的烟尘,直直撞入耳膜。

星光抬头,只见为他们带路的金发少年艾德里希正跪在一片血泊里,低头为那名断腿的士兵包扎伤口。他右半身的制服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在灰暗的废墟中如似一簇骤然绽裂的火焰,灼得人眼眶发紧。

“艾德里希!”

“卡拉!多隆!埃尔温!”

几个半大的小子在混乱中发现了彼此,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上帝!贝蒂老师说今天是你们旗队在执勤……爆炸从火车站一路烧到市区,好多人都……我还以为你……”少女的哽咽令人心碎,她死死抓着艾德里希的衣袖不肯松手,“艾德!太好了,你没事!”

“臭小子,没事就好!”多隆往艾德里希肩膀上捶下一拳,却掩饰不住自己发红的眼眶。

“让让,都别挤在门口!”有人扯嗓子大喊,“喂,你们几个!”

头顶的灯泡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轰——!!!

防空洞应急门炸飞了半扇,白磷的辛辣气味像无数细针,扎得人肺腑生疼。碎砖断瓦铺就的街道上,星光垂眸,毫无意外地撞见了菲利克斯。

他正从后攥紧一名孕妇的胳膊,踉跄着往路边排水沟里挪。右肩似乎被弹片撕裂,鲜血顺着袖管汩汩涌出,在脚边积出了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她倒吸一口凉气:“菲利克斯!!!”

“嗷,嗷呜——”

小团子突然从怀里挣脱,眨眼不见踪影。

“汉克斯!”

顾不得危险,星光奋力扒开变形的铁门,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火海!

“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长官!”

“汉斯,你来添什么乱!”菲利克斯正用军刀撬着压在孕妇腿上的钢梁,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弹片撕开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回头瞪了一眼,喉结滚了滚,又粗声粗气吼道:“算了……猫腰过来,搭把手!”

一发流弹击中他们头顶的断墙,碎石坠落。

来不及提醒,星光已扑过去抓住钢筋末端,拼尽全力将倾倒的石块掼向一侧。灼热的金属瞬间烫焦了掌心,但她没有感觉,眼中只有那根该死的钢梁。

“汉斯——”

“我没事!”

两人咬紧牙关同时发力,终于把孕妇拖出了废墟。

“长官,您的肩膀……”

“死不了。”菲利克斯咬咬牙,喘息着转向孕妇,强忍痛楚让声音尽量平稳,“您还能走吗,夫人?”

孕妇脸色惨白,勉强点头。他又示意星光扶住另一侧,三人避着横飞的流弹和坠物,一瘸一拐地向掩体挪动。

短暂的空袭间隙,斯图卡升空拦截。片刻之后,长鸣回响,防空警报解除。幸存的民众如同暴雨后钻出洞穴的鼹鼠,从各处掩体里茫然爬出,面对更加疮痍的家园。

“长官!”

艾德里希背着医药箱快步跑来,接替了菲利克斯的位置。名叫卡拉的少女也跟了过来,迅速给伤员进行急救包扎。

待几人把孕妇安置好,菲利克斯的右臂也简单包扎完毕。

“怎么样?”星光有些心疼地看着渗血的绷带,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的旧伤是否也在刚才的奔逃中撕裂。

卡拉背上药箱,准备赶往下一处伤员,摇头叹息:“需要尽快手术取出弹片。”

周遭哀嚎四起,不绝于耳。整个街区变成露天急救站,缺医少药,呻吟遍地。

菲利克斯靠着半塌的砖墙继续喘息,额角几道细划伤还凝着血。黑色的制服从肩部撕裂到肘关节,渗血的绷带下,烧灼翻卷的皮肉隐约可见。

“汉斯,”他开口,沾了血污的睫毛颤了颤,眼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亮,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你刚才……拼了命冲过来。”顿了顿,喘口气,“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星光扯下焦黑的袖口草草裹住掌心的灼伤,挨在他旁边坐下,另一只手随意捡了颗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您不必惊讶,长官,我不愿意看到您的死亡。”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平静里藏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不管出于何种缘由,我只清楚,在您决然转身离开的刹那,一种深深的害怕毫无征兆地堵上了我的心。”

“是么。”

“是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石子落地的脆响中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不是吊桥效应,那个时候,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空白突然攫住呼吸,刺穿了胸腔。

她……确实害怕失去他。

沉默。

风裹着硝烟掠过,带起片刻宁静。

菲利克斯扭头,耳尖泛起的红晕悄悄融进了跳动的火光。生平头一次感到一种被反扑的不自在,心底却意外地……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份悸动,“那个,汉克斯呢?”

星光正要呼唤——

“嗷呜!”

烟尘中,灰扑扑的小狼崽叼着半截焦黑的残肢跑来,皮毛上染得斑斑点点,在尚未熄灭的余烬中泛着疹人的暗光。

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冲上喉咙!

“呕——”

捉虫√√

二更√

背景补充:1944年6月末,苏联发动巴格拉季昂行动。此时,德中央集团军群被苏军狩猎,于白俄罗斯阳台(德军黑豹防线)开打,白俄罗斯战役打响。此次行动结果,德中央集团军群覆灭,绝大部分德军士兵被俘虏,并参与了苏军的“红场阅兵”

所以说,训练基地是相对安全,星光算幸运地苟了一小段日子。

《曙光》彩蛋人物·希特勒少年们

艾德:被俘虏去丹麦挖雷不到一年,又辗转至法国挖雷,后加入法国队踢足球,得到特赦。

卡拉:艾德女朋友(?),战后为东德政府工作。

多隆:和艾德一起挖雷,后被炸死。

埃尔温:死于柏林战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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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柏林空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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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星光[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