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坦克靶场

一夜无眠。

黎明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星光依旧大睁着干涩的双眼,毫无睡意。她的思绪像是一团被强行拉扯的线,乱七八糟,那些血腥的记忆始终相随,挥之不去。直到小狼崽伸出爪子,轻轻扯动了一下被单,这才将她拽离梦魇。

“嗷嗷——”

她勉强扯动嘴角,将毛团举到眼前,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小家伙湿润的鼻尖:“你倒是睡得香。”

团子在颈窝蹭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呼出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彻骨寒意,让星光稍稍找回了一丝现实感。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她慌忙坐起身,胡乱系好敞开的领口快步走向大门:“谁?”

“汉斯,是我。”一道沉稳的声音透过门板,“弗雷德里希·布莱克曼。”

星光愣了一下,旋即开门:“……弗雷德里希中尉?”

军装笔挺的帝国中尉站于晨光之中,视线扫过她凌乱的头发和青黑的眼窝,眉头紧锁:“脸色糟透了,是被昨天的事吓破胆了?”

星光的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好。”

“别逞强,臭小子。菲利克斯关禁闭这几天,你归我管。”他拍拍她的肩,顺势揽上,语调轻松地笑道,“正好米伦坎普上校让我暂代5连的训练。赶紧换作战服,带你去坦克靶场透透气。”

“啊?”

“愣着干什么,快换衣服。”

“啊!”

见星光不着调的样子,弗雷德里希照着她后脑勺就是一记爆栗:“菲利克斯交代了,不能让你像受惊的野猫似的整天缩在宿舍!”

“嗷嗷!”

“现在!立刻!”他一把夹起兴奋摇尾的小团子,像拎着一件物品般把她往屋里带,“汉克斯我帮你看着,三分钟要是穿不好,就让你们连的人把你塞进炮管发射出去!”

“嗷呜~”毛团子大声抗议。

片刻之后,穿戴整齐的少年站在门口,只是衣领还翻着一角,显得有些狼狈与滑稽。

·

坦克靶场坐落于基地北部开阔的沙地上,两辆豹式坦克与数辆三号突击炮蛰伏于此,引擎发出的轰鸣声,令地面都微微颤动。阳光洒下,在金属装甲上欢快跳跃,折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芒。

星光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几名满身油污的士兵检修履带。上次来时,她曾目睹坦克对“无人机”的实弹射击,不知今日又有何新花样。

“哟呵——汉斯!”一个魁梧的士兵朝他们挥手,脸上带着粗犷笑容,“中尉,您可算把这小子带来了!”

弗雷德里希拍了拍星光的后背,将她推上前些:“这是贾斯珀上士,你们连的坦克炮手……我记得你之前是填装手?”

“是的,长官。”星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贾斯珀。原主汉斯不善交际,唯一的朋友卡尔早已阵亡。

“开过坦克吗?”

“应该……没有,长官。”

“哦?”贾斯珀挑眉,露出一口白牙,“那今天可有好戏看了!”他先前听过【奥丁小子】的故事,如今细看,倒是个瘦弱的小身板。“来试试装弹!”

说着扔过去一枚训练弹。

这东西比想象中沉,星光踉跄接住,险些砸中脚背。

“见鬼,你小子在后勤处把力气都耗在床上了?”对方老不正经的调侃引来一片哄笑。几个正在检修引擎的士兵探出头,露出一脸戏谑。

弗雷德里希一脚踹过去:“别欺负菜鸟,小心被你们的费舍尔上尉记仇。汉斯,上驾驶位。”

嘿,没踹着!

老鸟先一步爬上坦克,掀开舱盖向菜鸟招手:“上来,奥丁小子,过来感受一下驾驶室。”

星光放下那枚训练弹,学起他的样子笨拙地爬进狭小的舱室,坐在驾驶位上感受着当初维克多被变形的座椅卡住的绝望。

不经意间,她见到了仪表盘上贴着的已然泛黄的照片,看上去是一张全家福,丈夫与妻子相拥,怀里还抱着半大的孩子。

他们看向镜头,将幸福定格于此,应是料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小家庭会因战争变得支离破碎吧。

“嘿汉斯,在发什么呆呢?”贾斯珀猫着腰,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提醒,“左脚离合器,右手变速杆。可别记错了,这24吨的钢铁婊子比女朋友难伺候,得慢慢……操!”

引擎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他后面的话彻底淹没。紧接着,坦克如脱缰的野马般猛地向前窜去,像挨了鞭子似的,横冲直撞起来。

履带之下,沙土扬起,爆成漫天黄云。贾斯珀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并列机枪的支架上,他发出的惨叫,也被这剧烈的颠簸给碾碎:“油门……松油门啊!看路……他妈的看路!操!”

“他妈的!刹车!快刹车!”

沙尘漫漫,混乱间传来弗雷德里希的咆哮,其中还混杂着外围士兵们看热闹的口哨声。

星光双手死死攥住操纵杆,从向后延伸的潜望镜里瞥见中尉挥舞军帽,旁边还跟着灰扑扑的小狼崽与,一人一狼一前一后疯狂奔跑,那模样像极了被激怒的鸵鸟。

突击炮最终卡在反坦克壕边缘,有惊无险。

吓得魂飞魄散的上士先生捂着通红的额头钻出炮塔,放声大喊:“我敢打赌,这小子绝对是敌人派来谋杀我们的新型武器!”

星光瘫在驾驶座,缓了片刻才爬出舱室,呆呆坐在铁甲板上听着四周的调侃。有士兵扔来装酒的水壶,她拧开盖子一口灌下。劣质的杜松子酒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可正是这股刺痛,竟让她生出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该死!”

弗雷德里希将怀里的小团子抛还给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感谢上帝,菲利克斯把你收编了!”他抹了把满脸沙土,活像刚从撒哈拉逃难归来的,“再让你碰操纵杆,整个维京师都要举着铁十字勋章申请调去步兵队了!”

“不!长官,您听我狡辩……呸,解释!”星光抱起团子跳下坦克,当时确实想起了死在战场上的维克多,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想去见维克多啊,“那油门踏板卡住了!真的!我对英灵殿发誓!”

远处瞧热闹的臭小子们,正模仿她刚刚蛇形驾驶的模样。七八个头戴钢盔的身影,在沙丘上扭动着,歪成一道道滑稽的波浪。

几个围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拍着装甲板起哄:“汉斯,要不要试试开炮?保证比开车有意思!”

说起开炮,星光倒觉得可行,毕竟先前在科尔松战场上有库尔特活学活用的教导,总归不是小白。

见她摸着炮闩沉思,弗雷德里希不由得瞪大眼睛:“汉斯,你还真想开炮?”

“长官,不行吗?”某人跃跃欲试。

“你觉得可行?”

少年煞有介事地点头,这样子让一旁还在捂脑袋喊疼的贾斯珀立马来了精神:“哈!奥丁小子要唤醒雷霆啦?”又对着故意绷紧脸的弗雷德里希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长官,让汉斯试试呗。反正今天带的都是训练弹,最多炸个坑,总比让他再开一次坦克强!”

弗雷德里希:呵呵。

最终,心软的长官在少年期待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贾斯珀,你来看着点。”

贾斯珀纵声大笑,伸手一把将星光拉进炮塔,“来,我教你瞄准,这可简单啦!首先通过瞄准镜,把十字线套住目标,然后按下这个操作杆上的按钮,”他一边说,一边指认真指导,“剩下的就交给诸神了!”

看热闹的士兵远远地避开了,有几个不怕死的,躲在抱着狼崽子的弗雷德里希身后,结果又被他一脚踹到了安全区。

沙丘上,十几个钢盔小子在烈日下排排坐,吃果果。

瞄准镜的十字线,精准地对准了三号靶标。按照脑海中的记忆,星光默默念起曾经的操作指南:“风速修正两密位,目标距离五百,准备射击——”

“等一下,直接打移动靶才有意思!”贾斯珀玩兴大发,突然转动方向机,炮管随即指向沙丘上正做鬼脸的小伙子们。

人群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有个倒霉蛋的裤子被铁丝网勾住,可怜的小子,就这么狼狈地露出了半截花色刺眼的内裤。

“奥丁在上!贾斯珀上士!”

意识到不对劲的弗雷德里希一脚踹了过去,“喂,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再敢胡闹,老子就把你们俩塞进炮膛,当人肉炮弹发射出去!”

听得出长官是真动怒了,贾斯珀赶忙赔笑着把炮口调回原位,将击发绳递给脸色煞白的星光,说:“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这不是没打出去嘛!”

“上士先生!”星光紧攥麻绳,手心满是冷汗。

妈的太胡来了,万一手抖呢!

“咳咳,准备开火。”上士先生收敛笑意。

十字线里的木制靶车,逐渐与科尔松战场中的T-34轮廓重合。

轰!

炮闩闭合,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训练弹在五百米外掀起沙暴,靶车被气浪掀翻,轱辘滚到观测兵脚边。掷弹兵们集体噤声,有个举着望远镜的家伙喃喃道:“诸神在上……正中发动机舱。”

“上帝,菲利克斯这自私鬼!居然把天才炮手当洗衣工!”震惊的弗雷德里希惊喜地爬上坦克,不顾危险掀开舱盖,兴奋地对着里头大喊:“干得漂亮,小子!看来科尔松的战场没白待!”

星光有一瞬间的迷糊,但很快就适应了长官的大呼小叫,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嘿,汉斯,现在打移动靶。”弗雷德里希掏出怀表看了眼,指向正在安装滑轮装置的勤务兵,“四发训练弹,测测命中率。”

“嗷——”

小毛球缩成一团,仅露出两只立耳在探索周遭。

星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滑轮轨道尽头摆着一排木制的苏军坦克,炮塔的位置用红漆歪歪扭扭地涂着镰刀锤子。

她眉头微蹙,燃烧的T-34残骸与血肉模糊的苏军尸体在脑中闪回,握着操纵杆的手就这么僵住了,迟迟没有动静。

“怎么了?”贾斯珀的声音贴着耳后传来,“你在犹豫?还是在害怕?“

既有犹豫,也有害怕。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开始晃动。

她——东方星光——既不是真正的汉斯·霍夫曼,也不是被战争异化的杀人机器。这躯壳里装着的,是来自21世纪的和平灵魂,记得历史书上的每一场悲剧。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国家的士兵,而是滋养战争的疯狂意识形态,万恶的法西斯!

“目标距离四百,风速修正一密位……”

扣住击发绳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眯起双眼,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汉斯?”

“我……我做不到。”

瞄准镜里的镰刀锤子在渗血,视野中的苏联标志正一点点幻化成燃烧的村庄、坍塌的教堂,以及战壕边永远年轻的尸体。

她又一次想起了维克多卡在驾驶舱的焦尸,帕尔茨夫人收到儿子的阵亡通知书时该有多么绝望啊!

弗雷德里希等待许久,见炮管始终没有动静,用力敲了敲观察窗大吼:“怎么回事?”

舱盖冒出一颗脑袋,贾斯珀上士幽幽回复:“长官,汉斯在害怕。”

“……”

双方沉默半晌,最终长官叹息道:“汉斯,将靶子想象成你最恨的人。”

星光闭目凝神,再睁眼时见到了拉赛尔狰狞的脸。

想要呐喊,拼命尖叫。

“很好。”她瞄准移动目标,手指扣紧击发绳。

轰!

首发训练弹擦着靶板飞过,炸起十米高的沙柱。观测兵挥舞着小红旗,打出脱靶的信号。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嘘声。

再次调整炮口,继续。

轰!轰!轰!

三发训练弹间隔十秒射出。

第二发命中履带时,贾斯珀吹了声口哨。第三发精准贯穿炮塔结合部,第四发直接将木靶炸成碎片。观测兵疯狂挥舞双旗,红蓝旗面在沙尘中猎猎作响。

吃瓜群众顿时安静下来,有个正在喝水的士兵呛得直咳嗽。

诸神在上!

“嘿,奥丁小子!”弗雷德里希紧盯着望远镜里的靶车残骸,揉揉小狼崽的耳朵半开玩笑说,“汉克斯,你家主人的这水准都够去教导队当教官了!”

他挥挥手,在无线电里吼道:“再来!我要看极限射速!”

贾斯珀已经将第五发训练弹推进炮膛:“汉斯,这次试试打双靶!”

星光翻白眼,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呢!

“试试呗,”他指指车顶上的弗雷德里希,“让布莱克曼中尉对你刮目相看。”

训练场上,打双靶理论上是可行的。她记得之前在库尔特的笔记本里,看到过实战场上一炮击伤两辆T-34履带的记录。

可……这TMD纯纯是运气好啊!

“我尽量。”她说。

轨道尽头,两辆靶车正以相反方向交错移动。

“左靶车三点钟方向,距离四百一十!右靶车正在转向!”

距离四百,还行。但训练弹装药量只有实弹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必须精确计算起爆角度。

等待。

耐心点。

两辆靶车在轨道上交错疾驰,她盯着瞄准镜里时隐时现的间隙突然松开保险抬高炮管。训练弹划出高抛弹道,像审判之锤般垂直砸落。

轰——

沙暴腾起的刹那,两具靶架同时解体。柴油引擎的嗡鸣中,整个靶场陷入死寂,旋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星光钻出炮塔,滚滚热浪拂动着她汗湿的额发。望着远处燃烧的靶车残骸,这两日的阴霾终于被炮火轰开了一道缝隙。

Gut gemacht!

(干得漂亮!)

捉虫√

有个关于德军步兵的笑话:战争后期,德军的武器装备近乎枯竭,炮弹稀缺、飞机难寻、装甲车也所剩无几 。很多士兵除了一杆枪,身上再无其他像样装备。不管原来是威风凛凛的掷弹兵、机动性强的摩托化兵、擅长山地作战的山地兵,还是装甲兵、空军等,因为失去了原本的装备与作战条件,所以都被一股脑儿编进了步兵队伍。于是就有了这么个调侃:德子步兵越打越多,到最后苏联人感觉战场上冲锋的全成了步兵。[笑哭]不保真,道听途说。

弗雷德里希:将靶子想象成你最恨的人。

拉赛尔:有人集邮吗?

轰——(炸飞)

星光:呼,舒服多了。

看到红薯的推文了,感谢喜欢。

下一章,小菲菲回归。一起看电影,洗露天浴(bushi)[菜狗]

【碎碎念】

305营调到南线作战后,星光的车长之职实际上由阿尔伯特代理——文中写有,而星光则成为了填装手,学艺不精的埃里希顶替为炮手。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她跟着埃里希学会如何操作主炮。阿飘库尔特回归战场以后,星光再次回到车长一职,但在紧急情况下也会接替炮手亲自上场。

总之,我想说的是把一个人扔到战场两个月,就算一无所知的小白也会因为这两个月的高强度战斗,从菜鸟变成熟手。不过么,一炮击伤两辆坦克还是小概率的幸运事件,不要细想,就当小墨给星光开的主角光环,不过分吧?[狗头]

留言?[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坦克靶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错位星光[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