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训练基地军官宿舍与别墅区交界处,一座灰白相间的教堂静静矗立。稀疏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自尖顶斜照下来,在冰冷的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
暮色渐沉,星光与菲利克斯沿着零散的梅花爪印一路追寻,最终在教堂前发现了小家伙的身影。
“嗷嗷……”灰色毛团欢快地摇晃尾巴,正用乳牙撕扯着半块火腿,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喂食它的人。
年轻的军医半跪在地,温和的笑意穿透镜片,自眼底漾开来。
“汉克斯!”星光松了一口气,小跑上前。
军医闻声抬头,目光扫过星光的肩章,浅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起薄雾般的寒光:“您的这位小朋友?”他轻拍小家伙的脑袋,贵族式卷舌音裹着薄荷的冷冽,“嗯,很有灵性的家伙。”
“是的,谢谢您照顾它。”
“不必客气。”他轻拍小家伙的脑袋,站起身来,“汉克斯似乎饿坏了,我正好带了些食物。”见到菲利克斯时微顿一下,随即颔首致意。
两道同样冰冷的目光在夕阳下相撞,像靶场上交错的子弹。
星光蹲下身,向小团子招手。
“嗷呜!”
小家伙跑过去,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心,嘤嘤撒娇。
“我是集中营里的军医,拉赛尔·冯·克莱斯特。”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小东西很聪明,也亲近人。不过下次还是要注意点,毕竟基地里有些地方并不安全。”
少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笑,“我是汉斯·霍夫曼,费舍尔上尉的勤务兵。谢谢您的提醒,”扫一眼肩章,“冯·克莱斯特……上尉。”
她抱起小团子,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动物皮毛特有的温热,竟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指尖悄然渗入心底。
拉赛尔微微一笑,视线在那双纯粹的黑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不必客气。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语气温和,似春溪融雪,暖人心扉,让星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又多聊了几句。
见状,不耐烦的菲利克斯终于开口:“汉斯,我们该回去了。”
一夜过去,星光仍沉浸在昨日与拉赛尔交谈时的轻松氛围中,丝毫没有察觉菲利克斯压抑的不悦,只当那是长官惯常的脾气。
直到晨训结束,人流散去的操场上,迪尔斯的身影突兀地拦在她面前。
“早安,汉斯。”
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双带着审视与莫名热切的眼睛紧盯着她,甚至试图伸手去碰触她的臂章。
而这纠缠不休的一幕,恰好落入不远处心情本就不佳的菲利克斯眼中。
“拿开你的脏手!”
迪尔斯看向他,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别担心,只是打声招呼而已。”
“我的人,不需要你来打招呼。”
“你的人?在帝国,每个人都是元首的人。”
“那就去找元首,别在这里碍眼。”
迪尔斯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藐视盖世太保的权威?”
“我藐视的是你。”
“蠢货!”
于是,菲利克斯的拳头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矛盾一触即发。
场边很快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士兵和军官,人群如鬣狗般骚动。口哨与窃窃声混作一团,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盖世太保和那位有名的疯子上尉对峙,本身就足够刺激。
不知不觉被挡在外围的星光,奋力挤进人群。在嘈杂的起哄声中,她听见菲利克斯低沉危险的声音,杀意毕现:
“你以为你是谁,敢动我的人?”
军靴应声落下,带着几分凌厉将他彻底碾入尘土。
此刻的迪尔斯蜷缩在地,脸颊肿胀破裂,嘴角淌血,沾满泥污的制服裹着抽搐的身体,再无还手之力。
不甘如烈火灼心,他费力睁开双眼,一抹狞笑自血泊中浮起:“呵呵……你的人?不,菲利克斯·费舍尔,‘他’的灵魂……是属于我的!”
菲利克斯眸光一凛,脚下加重力道,听着迪尔斯痛苦的闷哼嗤笑出声:“好嘛,不知死活的东西。”
昨日,这只黑老鼠靠近了他的人,妄图标记他的猎物。
而此刻,他掐着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的生命扼于掌中。
“……杀……了我……”觊觎者在窒息的痛苦中挤出破碎的笑,“你……敢吗……费舍尔……”
身体突然下坠,尚未等他喘息,菲利克斯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腰肋!
“喀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你以为我不敢?”他将他揪起,指腹压上他喉结上的淤痕,贴耳低语,“没人告诉过你——碰我的东西,要付什么代价?嗯?”
围观的欢呼骤然拔高,掀起一阵尖锐的浪潮。
“咳……咳咳!”
血沫飞溅。
人群里的星光,眼前倏地一闪,似乎见到了跌倒在废墟里朝自己拼命呼唤的小男孩。
那孩子……带着不甘与希望,踏破时间的枷锁挣扎而来。
他——
然后,她看见了一幅画。
有人在画画,却是漫不经心的涂鸦,唯有一抹亮色刺破混沌。
但这些场景,也只是零星散落于脑海,突兀得像被哪台机器强行塞入。
而混乱仍在继续,下一秒落入现实——“够了!”回过神的她终于挤了过去,一把抓住长官的手臂用力大吼:“够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狂躁中的菲利克斯侧首,露出森森白牙,“哦?”
“冷静点,上尉!”
“真的够了?”他缓缓直起身,甩落指尖的黑血。
星光攥紧他染血的袖口,点头,手里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疯子般的菲利克斯,暴戾、狠辣,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慵懒带刺的长官?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狼,周身散发的血腥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好啊。”他忽然伸手,染血的拇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脸颊上重重抹过一道妖异刺目的血红,“听你的。记住,别后悔。”
喧嚣最终被宪兵的呵斥强行镇压,徒留一地狼藉。
而这场闹剧,则以菲利克斯禁闭七日告终。
受害者迪尔斯的伤口看似狰狞,实则都是些皮外伤,唯有肋骨折断算得上重创。
检查时,拉赛尔医生甚至“称赞”了菲利克斯的分寸:教训到位,又不至失控酿祸。
精准、冷静,非常人所能。
不愧是沙场疯狗……嗯,或许换个好听的称呼——“疯狼”?
但医生还是摇着头,凝视绽裂的血肉,颇为遗憾地轻叹:“真可惜,要是腓骨碎片再偏两厘米,就能收获一具会呼吸的标本了。您可知,我对窥探您颅内的‘珍藏’……渴望已久。”
论及对“珍藏”的品味,盖世太保的尸检房倒是比不上军医的实验室。
迪尔斯咳着血沫嘶笑,目光穿透屋顶投向虚空,带着近乎偏执的迷离:“夏日……蔷薇盛放……黑色的眼睛如星辰闪耀。上尉先生,您不觉得【‘他’】纯粹的清澈……像某种早已失落的芬芳吗?一种……让人灵魂深处悸动、忍不住想确认的存在……”
他艰难喘息,眼中燃烧着贪婪的探求,仿佛在星光身上【嗅】到了某种刻入骨髓却又遥不可及的印记。
医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方的脸上。
“蔷薇香?黑眼睛?”指尖轻触断裂的骨茬,他嘴角噙着温和的冷笑,“迪尔斯中尉,您似乎对汉斯·霍夫曼有着特别的兴趣。”
“【‘他’】身上……有种无法抗拒的清澈,像一颗磁石……费舍尔和我们一样,都想独占这份纯粹……可【‘他’】又美好得令人恐惧,仿佛指尖一触即碎……”
“既然易碎,就不该触碰。”
“但正因如此!才更想……牢牢抓住!拉赛尔上尉,您难道……不为这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所惑?那种感觉……像在寻找一个失落的心安……【归处】!”
渴望,近乎绝望的渴望!
军医先生饶有兴致,“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
“恋尸癖的家伙,怎么开始喜欢上‘活人’了?”
迪尔斯稍愣,喉间的嘶鸣渐渐化作毛骨悚然的低笑。
拉塞尔轻轻推了推眼镜,“迪尔斯,虽然局部打了麻药,但也别乱动,我不希望缝合时出现意外。”他向来没有给患者打全麻的习惯,无声的死亡太过乏味,远不如欣赏恐惧在瞳孔中的扭曲来得有趣。
“另外,”银针优雅地穿梭于皮肉,他的缝补精准而完美,“我的意思是,真正美好的事物,应当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化作永恒的标本,让【‘他’】凝固于最完美的瞬间。”
就像儿时那只心爱的波斯猫,因为太过自由而无法掌控,最终被他制成标本,永远定格在最美丽的姿态——无法逃离,无法腐朽。
永恒之美。
“至于那双黑眼睛,”——像沉入寒泉的星子,触及是浩瀚宇宙,那悸动的清澈能映照出灵魂最幽暗的沟壑——“确实令人着迷。”
“但是,我劝您不要胡思乱想。”
“哦,凭什么?”
“上尉,”就像被抢夺了心爱的玩具那般,迪尔斯压下心中的不悦,“汉斯……对我而言很重要,在我确定【‘他’】是不是……”
“好了,迪尔斯中尉,爱好探讨就此结束。”拉赛尔打断他迷幻的呓语,“我建议您术后尽量静养,在床上躺一周。肋骨断裂非同儿戏,稍有不慎,足以令您的呼吸系统永久停摆。”
“……哦。”
“还有,”银针流畅地拉出血丝,他专注的眼神透着贵族式的冷漠,“在我看来,一切扰乱心神、无法掌控的变量,都需被福尔马林‘定格’。无关残忍,此乃追求秩序与完美的唯一路径。而你那虚无缥缈的‘感知’与‘渴求’,最好一并‘处理’干净。所以快些停止做梦吧,要学会面对现实。”
迪尔斯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出嗬嗬冷笑:“哈——上尉,您转行当心理医生了么……真稀奇!”
“也不是不可以。”年轻的军医莞尔一笑,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弥漫,与想象中的蔷薇香产生奇妙反应,“不过嘛,这无聊的地方难得有人能理解我些许趣味,挺好的。所以,在我对您彻底失去兴趣前,暂时不会下手——除非我的收藏欲实在难以抑制。”
“……”
“现在,请保持安静,容我完成手术的收尾工作。”
手术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迪尔斯虚弱地阖起眼皮,黑暗中蔷薇的幻影灼灼绽放,记忆中苦苦追寻的身影,似乎不再那么遥远。
·
你在找什么?
“星光。”
可眼前是一片黑暗。
“那我将比这片黑暗,更加黑暗。如此,一切比我颜色明丽的存在,都将在我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珍贵、璀璨。”
愚蠢的疯子。
“残忍的世界。”
消失前,父亲如是笑道。
这边埋一个伏笔,番外《不确定之对话》与《不确定之旅行者》解答,讲的是鲁道夫·迪尔斯的故事,看完应该就能理解这家伙的行为逻辑了。
捉虫√√
星光:等一下,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迪尔斯:还有人更变态,怎么汉斯反而害怕我了?
完蛋了,遇上一个冯姓了。小菲菲被关禁闭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汉斯”该怎么办呀~~
补充一下,都不是啥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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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