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的名字

眼前的实验室,空空荡荡,唯有轮椅上的少女独坐窗前,俯瞰云层之下的灯火辉煌。

“你……”昏睡了六个多小时,声音有点沙哑,“你是谁?”独属于女性的柔软语调轻轻响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迟疑片刻,他摸了摸胸口。

“……见鬼!”

命运是位喜怒无常的神明,总以愚弄凡人为乐。祂肆意拨弄命运丝线,冷眼旁观人们在希望与绝望间苦苦徘徊。

然而,无论如何,库尔特终究还是来了,占据着星光孱弱的躯壳。

当福尔图娜的宿命之轮再次转动,是考验,亦或劫难?

混沌之中,无人知晓。

流光神色冰冷,注视着从休眠仓中苏醒的女孩——灵魂却来自于1944年的库尔特——无可避免的麻烦,令她挑起了冷漠的眉毛。

“我是高塔管理员,流光。”

他对她的冷漠置若罔闻,冷静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里……竟是高塔?”捕猎者的视线落下,日耳曼雄师的目光无所畏惧,“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而她碧色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这是代价的开始。”

“什么代价?”

库尔特离开休眠仓,缓缓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伸出手,指尖在玻璃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夜幕下的城市热闹而祥和,黑夜里的灯火璀璨辉煌,仿佛寒冬中温暖无比的篝火。

他忽然心中一颤,泪水不知不觉间从眼角悄然滑落。

代价。

好似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不该听信露缇娜的话,不该冲动地注射那支克洛诺斯,更不该自以为是地挑战高塔。”管理者注视着他,目光灼灼,“库尔特,你以为你是谁?猎人?捕猎者?”一声嗤笑传来,在安静的实验室格外刺耳,“不,你只是一个无知又冲动的蠢货。”

他犯的唯一错误,不该自以为是,挑战高塔的容忍底线。

“那支克洛诺斯……”

“对,‘置死地而后生’是正确的答案。你应该遗憾的是时机不对,你们太没有耐心了。”

这就是代价。

库尔特的冲动,不得不让星光去为了100%与0%而冒险。

不过嘛,高塔乐见其成。

【他们】已经预料到林宇提交名单的想法,让东方星光通过,也只是慷慨地给予他们一个选择命运的机会。

毫不意外,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想明白这些以后,他开始沉默,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

深重的无力感如藤蔓疯长,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彻底禁锢。

良久,他握紧拳头,骨节泛白:“难道就没有任何转机?”

“转机?”流光冷笑,“你应该祈祷东方星光还‘活着’,讫求高塔的怜悯。”

·

一夜未眠。

晨光如瀑,自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流淌成淡金色的河。

库尔特半睁着眼,抬手象征性地遮挡刺目的阳光,身体依旧深陷在彻骨的疲惫中,像被抽去骨节般瘫坐在地。

他在思考。

思绪浑浑噩噩,迟迟无法沉淀,只是怔怔地望着天际的鱼肚白,目光涣散。

啊……

四肢酸沉,疲惫蚀骨。前路晦暗,抉择难明。

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陆月和路易斯端着早餐走了进来,在落地窗前席地而坐,将食物摆开。

“瞧瞧,这颓废的模样,该不会整晚都没合眼吧?”陆月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他面前,“库尔特,你振作一点。”

路易斯放过去涂好黄油的面包片,附和道:“别太担心,总会换回去的。”

显然,他们尚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算是“始作俑者”的库尔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流光说,这具身体命不久矣,唯一救下东方星光的办法,是用他的存在,替她奔赴注定的消亡。

是的,他尚有选择。只需再注射一支克洛诺斯,让东方星光彻底湮灭于时空,所有纠缠便烟消云散。

所以,究竟在犹豫什么?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俯瞰渐渐苏醒的城市,一丝凛冽的杀意掠过眼底。人总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死亡而已。

脑中顿时一片清明。

抉择既明,沉重的枷锁仿佛瞬间卸下。至少,他库尔特·冯·伯泽拉格尔,从不缺乏承担代价的勇气。

“还有面包么?”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咖啡太苦,该加点奶。”挑剔的本性随即显露,“这鬼地方空得像停尸间,哪是人待的?露缇娜,我们何时离开?”

这豁达的转变,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呃……我本想在这儿度个假。”陆月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实话实说,“城市边缘有片绝佳的海滩,冲浪者的天堂。”

又看向路易斯,小伙子挠挠头:“我跟露缇娜想的一样。”

“行吧。”库尔特叹气,习惯性摸出兜里的手机,可发现没有信号。

陆月见状,指指耳廓上的终端耳机解释:“这里是专用网络,只能使用终端上网。”

库尔特倚回窗边,啜饮着咖啡,手指却无比自然地划开了星光的手机屏幕。猫咖的慵懒、旗袍的明艳、求职的焦虑、高考的鼓劲、薰衣草的芬芳……属于她的生活碎片在眼前流淌,鲜活而多彩。

倏地,微信上的最近聊天引起了他的注意,“……方烛照?”看样子星光很关心这个人,而这位女士,同样勾起了他的好奇。“她是谁?”

“一位抗日烈士。”陆月解释,“星光最近在查她的生平。”

点开老照片,他又将手机举到两人面前:“所以,这位和星光如此相似的女性,就是方烛照?”

二人点头。

这下子,不光星光好奇,自己也想去查明她的身份了。

“我有个想法。”咖啡杯已空,库尔特盯着那张老照片,“我想知道她是谁,她经历过什么,故事的终点又在哪里。”

网络上的方烛照,如同一个苍白的符号。仅存的两封遗书——一封给家人,一封寄给名为“卢卡斯”的爱人——都未能抵达应去之地,最终成为后人凭吊的冰冷文字。

而《致卢卡斯》信中提到的伊莎贝尔,正是库尔特所认识的伊莎贝尔。

儿时的记忆渐渐浮现脑海,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想起来了,伊莎贝尔的家庭教师,那位来自中国的“Fraulein Ost(东方小姐)”!

“……上帝!”库尔特感觉不可思议,这真是奇妙的缘分,“露缇娜,我认识她!她是伊莎贝尔的家庭教师!”

陆月脸上并无波澜:“所以呢?”

“我要知道她回到中国后的一切!”震惊、狂喜……一种宿命般的迫切感在胸中冲撞。

他说不清内心的波涛汹涌,只是认定必须要去找寻【Fraulein Ost】的足迹。

“她最后死在了侵略者的枪口下。”陆月表情淡淡,“即便知道死亡的结局,你仍是要去探寻她的足迹?”

“是!”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与星光如出一辙的执拗,“我要知道她是谁,来自何方,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如何抗争,如何燃烧!”

如此,陆月只好忍痛取消了在“计划之城”度假的想法。

“行,如你所愿。”她叹一口气,还在任务期内,确实无法拒绝库尔特的要求,“今天下午一点的飞机,做好离开的准备。”

路易斯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于是,一行三人出发回国,于14号下午抵达南京高铁站。他们在花店各买一束白菊,根据缺德地图导航乘车前往雨花台烈士陵园。

日暮雨花台上望,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

六朝人物尽荒烟,旧五代,新十朝,风过楼台寂寥寥。

夕阳熔金,晚风掠过承载六朝烟雨的石板路,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步入陵园,巍峨的烈士纪念碑矗立眼前,“死难烈士万岁”几个大字镌刻其上,笔力千钧,锋芒如刃。

献花、鞠躬、默哀,简单的仪式过后,陆月滑动手机:“方烛照烈士的遗物在纪念馆,遗书原件也在展出,过去吧。”

余下二人点头,跟在陆月身后,朝着眼前白百琉璃的纪念馆而去。

根据指引,他们找到了方烛照的纪念区。

展柜中的两封遗书静静陈列,诉说着她短暂的一生:负笈欧洲的求学生涯,七七事变后的毅然归国,南京保卫战中作为战地记者的坚守,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疾书控诉日军暴行。

至此,关于她更多的生平细节,人们无从探知。

三人伫立展柜前,默读着那些穿越烽火留存下来的文字,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方烛照”更完整的轮廓。

她如流星划过天际,璀璨却短暂,踪迹难觅。

你是谁?

Fraulein Ost.

你的名字?

无人知晓。

库尔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展柜中那张唯一的照片上。那温婉中透着坚毅的眉眼,与东方星光如此相似,更与他童年记忆里那位来自东方的家庭教师渐渐重叠……

“妈妈你看,这个姐姐和墙上的大英雄长得好像呀!”

孩童的惊呼打破了肃穆,引来周围目光。库尔特迅速压低帽檐,三人默契地混入旁边的讲解团人流。

“……这位是文醒之烈士,时任首都卫戍司令部参谋处中校参谋。他随萧山令将军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因敌包围,弹尽援绝,最终饮弹殉国……”

讲解声渐远,三人依照指引牌,默默挪向墓区。

出人意料的热闹。

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聚集在此,或诵读诗文,或敬献鲜花。稚嫩的脸庞映着夕阳余晖,银铃般的笑声在暮色中回荡,为这片安息之地注入勃勃生机。

“中国的孩子,都不害怕墓地吗?”

“这里是烈士安眠之所,为什么要害怕呢?他们生前为人民付出性命,死后怎舍得伤害拼命保护的人民呢?”

天色渐沉,晚风轻拂。

三人分开相寻,十分钟后,库尔特在一处安静的角落找到了方烛照的墓碑。空荡的碑前,唯有一朵野雏菊在晚风中倔强绽放。

“露缇娜,我找到她了——”他回眸望去,远远瞧见陆月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步履蹒跚地朝自己走来。

老人的目光穿越暮色,紧紧锁定在库尔特——或者说,东方星光的脸上。怀念、悲伤、难以置信的惊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他浑浊的双眼。

恍如昨日。

“孩子……”他颤抖着走近,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库尔特的手臂,声音带着急切的期盼,“你……你是她的后人吗?孩子,你是她的后人……快,快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星光。”

泪水滑过沟壑纵横的面颊,老人哽咽:“星光……好名字,好名字啊!我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她也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家人来看她了!”

“爷爷,您怎么称呼?”库尔特替换陆月的位置,小心搀扶老人到墓碑旁坐下,“您说在这里相守多年……是为了方烛照同志吗?”

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碑文凹陷的刻痕:“孩子,我叫赵志国。1937年12月,鬼子进了城……到了月末,他们抓了十几个娃娃,逼义军交出电报机、檄文,还有写报道的记者……那年我才十一岁,也被抓了。是方烛照同志护住了我。她把两封信塞进我怀里,说要是……要是她能活着出去,就自己寄;要是她……就让我活着出去后替她寄……”

松涛阵阵,老人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后来……她出去了……可那群畜生……说话不算数啊!她和孩子们……都……都倒在了枪口下……那晚上,真冷啊……真长啊……”

“孩子,爷爷没用啊……”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信……信封上全是血……地址都糊了,看不清……我找不着该往哪儿寄……后来抗战胜利了,我托政委同志登报寻人……内战时也四处打听……都没个回音……”

晚风呜咽,老人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再后来……十年动荡,我去陕北种树……更没指望了……这两封信在我怀里揣了大半辈子……我怕啊……怕我哪天闭了眼,就再没人记得她了……所以我把信和照片都交给了国家,交给这纪念馆……盼着国家能帮她找到家人……”

库尔特沉默良久,轻声问:“爷爷,她原本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名字……名字……”老人凝望着墓碑上模糊的照片,暮色染红了他的白发,他陷入久远的回忆,“她好像说过……她本姓东方……”

天已黯淡。

晚霞将墓碑镀上一层金边,远山于暮霭中若隐若现,一切景色是那么的美好。

“东方……东方……”老人喃喃自语,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枯瘦的手猛地攥紧库尔特,“我想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她原本的名字——”

“东方图南!”

北风萧萧,长江幽幽;寒山寂寂,孤雁凄凄。

那个残忍的冬天,东方小姐回眸浅笑,对着泪流满面的小男孩挥手告别。

·

·

【信·致卢卡斯(德)】

亲爱的卢卡斯:

你好,我的朋友!

十二月的南京很冷,窗台蜡梅又绽,暗香浮动,如别时你赠的向日葵。而我将它们风干,一朵朵奠在焦土之上,替不能归乡的魂灵守望太平。

窗外,日军的皮靴声终是踏碎了街巷的宁静,血腥与恐惧如浓雾般漫溢。我攥紧母亲留下的银镯,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眼前却恍惚叠印出你倚在庄园图书室东窗下的模样。上帝作证,那些曾沾在你法兰绒外套上的矢车菊花粉,绝非偶然飘落——你永远猜不到,多少个清晨,我曾在露水中小心翼翼摆弄窗台的花瓶,只为让光恰好吻过你的眉睫。

感谢福尔图娜宿命之轮的眷顾,终别时我在自家的小院里见到了我的家人们。他们安全离开了,或许会西去延安,或许会南下香港……谁知道呢,只要平安就好。

此刻的南京城,中山北路的梧桐树已被炮火削去枝桠,满城铁门深锁,唯有挹江门外的难民船浓烟滚滚。

拉贝先生的临时收容所成了无数人最后的庇护所,我蜷缩其中,望着紫金山方向升腾的硝烟,硝烟弥漫中,竟又看见伊莎贝尔的画笔在调色盘上跳跃,水彩晕染的不仅是慕尼黑的晴空,还有你眉间永不褪色的温柔。

我时常沉入对慕尼黑快乐时光的追忆,那是生命中珍贵的暖色。请务必代我向尊贵的公爵与夫人致以最深切的感激,他们的善意与接纳,曾给予一个异乡孤女莫大的勇气。

很高兴,伊莎贝尔成长为独一无二的、充满智慧与勇气的少女。她就像春日里最坚韧的新芽,破土而出,充满蓬勃的生命力与惊喜。请替我告诉小姑娘,她是我唯一喜欢的学生(虽然我只教过伊莎贝尔一个学生)。以及在《西线无战事》第178页的段落间,藏着来自东方的槲槲寄生标本。当她翻到保罗之死,为蝴蝶的灵魂涅灭而哭泣时,别忘了替我给可爱的小云雀递上一方手帕。

倘若这封信有幸穿越火线,我亲爱的朋友,请相信最后时刻我仍握着钢笔,笔尖在信纸上晕染的不是泪痕,而是南京光复后的生生不息。

新年即将来临。我要祝福你,我亲爱的朋友——愿你的笔锋永远蘸满星光,愿你的胸膛永远盈满月光,愿你的脚下永远铺满曙光!

而我,将在这里,与我的同胞们,同挥鲁戈!

Ost.

1937.12.25

于拉贝先生的收容所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逍遥游》)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铭记。

“文醒之”是《曙光》虚构人物。

萧山令将军(1892.6.11~1937.12.13),南京保卫战中**队牺牲的最高长官,因不甘被俘,自缢殉国。

卢卡斯就是《曙光》里小顾同学的事业领路人——卢卡斯大叔,青年时代与家族划清界限,投身国际救助事业,成为一名尽职尽责的国际红十字记者,终身未娶。好耶,又填坑了

东方图南的《致卢卡斯》,我删删减减了好几次,感觉还是不太满意呢。至于卢卡斯大叔会不会收到这封迟到的“爱”……当然。我写这段故事,可不是为了水剧情,真的没有水剧情呢。

夸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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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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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星光[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