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系统提示:任务完成,玩家是否跟随角色视角继续剧情?】
黑暗再次笼罩。
星光蜷缩在数据洪流构筑的虚空里 ,心底酸楚翻涌。
“亲亲,您还好吗?”阿瑞斯关切的声音响起,“需要现在退出吗?”
她将脸埋进膝盖,小声啜泣,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无垠的混沌:“阿瑞斯,他们都真实存在过,对吧?”
“是的。”
“我本能地想要抓住他们……阿瑞斯,我不想让他们就这么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可是亲亲,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命运呢。”
时空游戏,顾名思义——这也就是为什么《彼岸》会卡玩家的原故——虚虚实实,谁又分得清真假呢?
投射在半空的那行蓝字,固执地闪烁着。
擦干脸上的泪水,星光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翻腾的情绪,选择了继续。
·
跟随角色视角来完成故事剧情,这意味着星光将以纯粹的旁观者,去“阅读”一个人的一生。
而【她】的名字,在众人的称呼中逐渐清晰——Fraulein Dongfang(东方小姐)。
但时间一长,这个称呼在仆从间演变成更简短的“Ost小姐”,倒与图书室那扇总映着朝霞的东窗莫名相契。
该如何评价东方小姐呢?
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面对困境从不退缩畏惧。
深爱着卢卡斯的她,理智且克制。这份爱如暗夜微光,温暖却不夺目;不因爱而迷失自我,也不因爱而肆意妄为。
同时,她也是位聪慧的女性,不事张扬,见解独到。与之交谈,如沐春风,如痴如醉。
在后来伊莎贝尔的回忆录中,是如此评价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家庭教师:“独立自主,理智克制,温柔勇敢——这是我对东方小姐铭刻于心的印象。她像一本意蕴无穷的书,时而典雅如古典诗集,时而活泼如童话绘本;又如一位带着稚气的智者,每一次接触都带来新的惊喜。她教会我理性思考,在时代洪流中保持清醒;教会我在困境中坚守自我;更教会我洞察世界,避免堕入无知的深渊……”
从1933年早春到1937年盛夏,整整四个寒暑流转,东方小姐在伊莎贝尔的生命里,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中日战火骤燃,震动世界。
7月10日,东方小姐在《法兰克福日报》上看到日军大举进犯的新闻,标题赫然写着“远东战火重燃”。
五日后,一封自南京发往庄园的电报,跨越八个时区的风尘抵达。当译电员平缓念出母亲手书的“阖家平安”四字时,她却在字里行间嗅到了未言明的风雨欲来。
又过两日,鉴于德国排犹浪潮汹涌、社会动荡加剧,加之对国内战火下亲人安危的深切忧虑,深思熟虑的东方小姐决定辞去教职,着手办理签证,预订船票,安排归国行程。
戈托尔普公爵的私人印章为签证加急铺平了道路,八月初,东方小姐终于登上了归国的轮船。
离开德国那天,港口海风呼啸,夫人和伊莎贝尔小姐特地陪同送别。一同出现的,还有阔别两年的卢卡斯。
瑞士的记者生涯磨去了他昔日的青涩,怀中那束向日葵却依旧如1933年图书室窗外那个夏日般,灼灼耀眼。
“再见,亲爱的东方小姐。”
他递上向日葵,一同递过去的,还有深埋心底的爱意。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沧溟辞海,雾霭沉沉,
参商此去难托。
河汉清浅,忍顾相思成各。
霁月繁花空照影,
纵千般、终付流舸。
黯西窗,烛烬灰寒,摇尽离索。』
轮船缓缓驶离港口,海浪拍打着船舷。她独立于甲板之上,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
手中摇曳的向日葵,明艳的黄色亦如初见时那般温暖。
“您说过来年要教我苏轼的《赤壁赋》!”轮船的汽笛轰鸣,淹没了伊莎贝尔最后的呼喊,“——老师!”
风帆远逝。
隔海相望,未来破茧而出,于不知不觉间化作命运的蝴蝶。
·
轰——
黑暗。
诀别。
战火!
『鼙鼓催征,烽火连角,
怨怅山河破碎。
九州危旌,忍教血染江郭?
但恨平戎无奇策,
共死生、青衫丹心。
敛离愁,整我归裳,同挥鲁戈!』
看到这里,泪点低的星光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东方小姐别回南京……卢卡斯,你为什么不开口啊……”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徒劳?”阿瑞斯冰冷的机械音传来,“他们是清醒的聪明人,亦是时代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微尘。”
“阿瑞斯,你个莫得感情的AI!”
·
东方小姐的故事,仍在继续。
1937年8月13日,受淞沪会战的影响,德国远洋客轮决定临时改道。
攥着改签至新加坡的船票,东方小姐于九月初换乘香港班轮。在维多利亚港湿热的空气里,她将最后几枚马克兑换成银元,稍作停留办理手续,便马不停蹄登上了开往广州的蒸汽船。
珠江驳船的柴油味尚未散尽,武汉码头已被连绵秋雨笼罩。客轮最终泊进下关码头时,已是十月末,寒气森森。举目四望,尽是仓惶逃离的人潮,唯有她逆流而上,执意向北而行。
目之所及,残兵败将。
远处的中山大道上烟尘滚滚,悬挂军牌的卡车与装载档案的木箱车排成长龙,在初冬的寒风中向着下关码头仓促行进。
街道两侧,曾鳞次栉比的外资洋行早已门窗紧闭,昔日的繁华被死寂取代,如今只剩满地狼藉。
码头边,散落的《中央日报》在泥泞中翻滚,头版“誓与首都共存亡”的标题被无数脚印践踏,与枯叶一同冻结在寒冬的土地上。
“小姐还朝城里头拱啊?”码头工人卸着广州红十字会药箱问道,“别个都在往汉口撤,小姐做么事往老虎嘴里头送哦?”
“我屋里人在城南。”她望向紫金山方向。
“现在电报局早歇火咯,城南都乱成马蜂窝哩!”
“总归要到家去望望。”
“然后咧?”
“然后……留下来。”
寒鸦悲啼,枯木萧索。阴云蔽日,衰草连天。
她瘦小的背影,在一片萧瑟中被无边的荒芜吞噬。
·
『叮~』
【系统提示:游戏结束,玩家正在退出。】
星光摘下VR眼镜和感应贴片,意识重新落回现实。
太平洋上空,繁星点点,或明或暗,梦幻迷离,或远或近,美轮美奂。
“感觉怎么样?”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这次的游戏,可算尽兴?”
一杯温水递到面前。
星光接过水杯,抬头迎上陆月的视线,“陆Sir,我经历了一位女性短暂的一生。有那么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就是她,代入了她的喜怒哀乐,见到了那些熟悉的人。可是……”
那双温柔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这就是《彼岸》,一款神奇的游戏。在已知中体验未知,在未知里找寻‘时间的意外’。”陆月微笑着坐到她身旁,“他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曾经……存在过?”
“是的。”
“史书中,会有记载吗?”
“不一定。要不,你查查?”
这话提醒了星光。她打开X度,刚想打字,却又不懂从何查起。
“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本姓东方,是一位逃婚的大小姐,曾留学维也纳,在慕尼黑当过几年家庭教师。七七事变后,她辞职回了南京。后来……也许就……”
瞬间泄气。
“姓东方?”陆Sir的眼睛闪过一抹复杂,“这个姓氏挺少见的,可以试试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线上名录,或许能找到她的生平简介。”
星光立刻搜索网址。
“学姐要查人吗?呼叫阿瑞斯吧,让它帮忙筛选。”一旁的路易斯插话。
“怎、怎么弄?”
“终端唤醒。”他指指耳机。
『叮~』
虚拟影像投射成功,红发辫的小男孩出现在众人眼前。
虚拟形态的阿瑞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带着浓浓的倦意,懒洋洋地瞥向众人:“有话快说!一个个都不省心,大半夜的还要我加班!”
说着,丢了个数据炸弹表示抗议。
“AI还有加班一说?”星光诧异。
陆月笑道:“别理它。不知道谁设置的,一到深夜就会开启加班吐槽模式,关也关不掉。因为不是Bug,所以工程部那边没管。”
“这是特色。”路易斯摸摸鼻子补充。
言归正传,星光依据记忆中的信息,让阿瑞斯搜索“东方小姐”。
片刻后,搜索结果浮现:查无此人。
阿瑞斯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说道:“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名录中没有‘东方小姐’。但是,匹配到一位名为‘方烛照’的烈士,与您的描述吻合度达80%。不过,我敢百分之百确定,她就是您要找的人。”
说着,它将方烛照的生前照片投影出来。
三人震惊不已。
照片上的人,除了衣着与年龄带来的些许差异,面容几乎与星光一模一样!
“(?⊿?)?我嘞个老天爷诶……”星光总算明白AI笃定的百分之百哪来的了。
陆月也难掩惊异:“本姓东方,这可能是你家的老祖宗。”
“我不知道……”星光茫然摇头,“我从小在F市长大,亲戚也都在F市,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先祖。”
“但,如果她就是东方小姐的话……”她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不行,我得问问爸妈。阿瑞斯,把方烛照烈士的照片发给我。”
说着,发了一条微信给父亲。
几分钟后,没有回复。
时差?
不甘心,她又复制粘贴发给了刚高考完的灼灼。反正臭小子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帮老姐查证一下。
捉虫√
陆月:沉浸式游戏体验。
星光:呜呜呜……
【小知识】
①以“烛照”为名,取自《山海经》中烛龙的传说,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能照亮黑暗,有洞察、光明之意,寓意人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内心充满光明。
(方烛照为虚构人物,无原型。)
②东方小姐回南京的路线:
1937年8月中旬,归国轮船改航至新加坡停靠。9月初,抵达新加坡,买一张前往香港的船票。稍作停留两日,将相关手续办理完毕,于三天日后抵达香港。9月中下旬,匆忙登上开往广州的轮船,而后跟随运输爱国物资的船只,借由内河航运,沿珠江、长江一路前行,途经武汉,又历经数日的辗转,终于在十月末抵达南京码头。
好艰难呀,还好东方小姐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