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次平平无奇的讨论

周日晚上,宿舍里静得出奇,窗外不时有蝉鸣打破寂静,反而衬得室内愈发空冷。

星光蜷在床头,笔记本搁于膝头,盯着半小时前收到的面试邀约邮件出神。

学长发来的求职视频还在自动播放,主讲人鲜艳的嘴唇在倍速下模糊成两团玫红。那些“面试技巧”“职场秘籍”的说教,随着夜深人静渐渐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

她打了个哈欠,看向童桐空着的床位。那家伙总说要早睡,现在八成正戴着耳机在网吧通宵直播。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

夜更深,意识在委顿中沉浮,困意阵阵袭来。

混沌中,她看见自己的简历飘在半空,字迹正一点点剥落、融化,变成黏稠的黑雾,缠绕上了那道突然撕裂黑暗的纯白身影……

涟漪自虚无深处荡开,身着白袍的库尔特踏碎满地月光,于绝对的寂静中划出一道雪色弧光。

“星光?”

他快步走向黑白交界处,在昏暗里准确找到了她的位置。

“又连上了?”星光的身影从黑雾中稳定下来,也向分界线靠近,“晚上好,库尔特。”

“晚上好。”他凝视着她,白日里严苛的棱角此刻正在消融,露出内敛的温柔,“很高兴能见到你,星光。”

极度的疲倦弥漫开来,连呼吸声都夹杂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星光看出了他的异样,“你看起来很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头,“没有。”

“是训练累了?”

“不累。”

“那群预备役惹你生气了?”

“不是。”

“但你真的很不对劲。难道是……”她歪了歪头,手掌托着下巴,乌亮的眸子眨呀眨,“食堂的酸菜肘子变质啦?”——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我……”

我想你了。

如似飞蛾扑火,对于光热的执拗。

“怎么啦?”

可是,又该以何种身份倾诉?

八十年的时光,对一个普通人而言,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倘若任由这份情感肆意蔓延,接踵而至的必将是无尽的苦痛与折磨。

岁月无情,那是时间精心设下的陷阱,是命运蓄意布置的迷局。然而此刻的他,却甘愿沉溺其中,贪恋这片刻的虚妄。

“我……”

库尔特又向前一步,靠近了些。

“你说,我听说呢。”

他伸手,想要越过分界线,想要触碰星光,想要拥抱那虚幻的温暖,却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戛然而止。

世纪的天堑横亘其间,每一次挣扎、每一秒思念,都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瞧瞧呐,我们的日耳曼雄狮怎么蔫成了苦瓜脸?”星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郁色,忍不住戏谑。

黑色的眼睛装满星辰,一闪一闪,亮晶晶,恰似璀璨的宝石,光华流转,动人心魄。

于是,素来内敛的普鲁士军官收起满腹愁绪,任性地选择顺其自然,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星光,跟我讲讲你身边有趣的事吧。”

“好呀。”姑娘盘腿悬空,仰头看向他,“咱们坐下聊!我正憋了一肚子火要跟你吐槽招聘网站上的奇葩事呢!”

三个多月的德语学习颇有成效,她的水平已接近B1,虽然深度交流仍有困难,但足以满足日常吐槽了。

库尔特顺从地盘起长腿,安静地坐在分界线的另一侧,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上周遇到个HR,岗位描述写着‘弹性工作制’——”她竖起三根手指,“早七点打卡叫‘迎接朝阳’,晚十点下班叫‘共赏星光’,半夜发消息叫‘梦乡灵感’!这弹性,弹的是我的命吧?”

“还有一个更绝!他让我预测未来股市涨跌,问我看好哪只股。我说我应聘的是金融助理,他居然反问我‘这难道不是你的专业知识?’……我的上帝!这要求,还不如让我用无风险套利把A股上证指数一天之内拉到一万点更实际点!”

“最离谱的是前天,一个HR说要找一个‘有三年工作经验的应届生’!我当时真想给他一面镜子,照照那副猪脸!”

“呵呵……”说完,她自己都气笑了,“网上一直有人营销零零后整顿职场,可我连一份实习也没有,整顿个球呀!”

库尔特的嘴角在阴影中软化,脸上渐渐露出轻松的笑意。

“你们国家的失业率,很高吗?”他嗓音沉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近几年的失业率都在4%的范围上下波动。”

“有就业缺口吗?”

“有的,似乎还比较大。”星光回忆着之前刷到的就业信息,“技能人才缺口显著,占就业人员比例不足30%;特定领域人才短缺,像是数字经济领域和家政服务业,市场需求还是蛮大的。”

“已经很不错了。”库尔特轻轻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记得1929到1933年这段时间,你们称之为经济大萧条。有人统计过,德国六千万人口中近一半在饥饿线上挣扎。到1932年,失业率和半失业率高达66.4%,大多数人领不到救济金。”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母亲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塞进婴儿嘴里,自己吞下了碎玻璃;年轻的小伙子眼睁睁看着青梅竹马的姑娘,为了十个马克走进妓院;饥肠辘辘的孩子为了活命,每天都要从冻硬的马粪里挑拣未消化的燕麦……”

看似波澜不惊的语气,却压抑着惊涛骇浪。

“天啊!”星光倒吸一口凉气,“教科书说大萧条是纳粹的温床……可从没想过这串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此刻化作柏林街头凛冽寒风中,攥着粮票在救济站前排起绝望的长龙。

“拥有大量土地和资产的贵族,风险承受能力比普通人高;没有领地的一般贵族和中产阶级只能变卖家产,维持基本生活;平民则背负沉重债务,在贫困和流行病的双重打击下饿死街头。”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深远:“我的家族依靠封地,尚能勉强支撑。但像菲利克斯那样的工人家庭……”苦涩在唇边蔓延,“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明明比我大两岁,个头却矮我一截。”

“星光,你们这一代人真的很幸运。即便遇到困难,也大多是生活质量上的问题。而我们……”如同巨石投入深潭,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我们面对的是《凡尔赛条约》,是1320亿金马克的战争赔款,更是德意志的裹尸布。”

思绪飘远,他想起了儿时在慕尼黑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讨者,想起了他们趴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场景——那是一个恶趣味的犹太富商,只是将手里的浓汤随手往地上泼,便引得十几个骨瘦如柴的乞丐爬过去,像狗一样舔舐。

“1933年后的经济振兴,德国的所有人都亲身感受到了……”

那时,年少的库尔特曾抱着《国富论》追问父亲如何解决经济危机,父亲却用沾着硝烟味的手指划过《我的奋斗》,意味深长地回答:“解决困境的公式自古只有一个——Krieg(战争)。”

而那些自欺欺人的容克老爷,总在强调犹太人为“十一月罪人”。

“但希特勒推行的是独裁统治,你们当真能够接受?”

“共和国失败了,民众的期许自会转向他处。当整个民族被按在耻辱柱上时,任何能带来尊严的火焰,哪怕来自地狱,也会被当作【曙光】追捧。至于《我的奋斗》……有多少人真读完?我曾试着翻阅,只觉满纸空谈。”他露出一丝嘲讽,“父亲说过,人民看重的是面包,而我们信任的是能带来实际利益的人。”

多年以后,他们在回忆录里写下:

【我们不是“相信”他,只是在溺亡边缘抓住了那根漂来的浮木,即便它正将我们拖向万丈深渊。

清醒?

被裹挟?

不,当战争来临,所有人明知道那是毒药,但太渴了,只能饮鸩止渴。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一场席卷整个民族的、绝望的慢性自杀。】

谎言?狡辩?悔悟?

“这太疯狂了!”

星光全然无法理解,为何他竟能同时处于“清醒”与“被洗脑”这两种状态之中。

“谁不希望国家安稳?但,疯狂是时代的慢性病。”库尔特看出了她的不理解,淡然一笑,“菲利克斯曾告诉我,他忠于元首,是因为‘元首的面包比【康德的绝对律令】更为真实’。你永远不会明白,当一个人连续三天只靠发霉的土豆皮充饥时,会对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产生怎样的感激……星光,你们生在了一个可以讨论‘体面’的幸福年代。”

“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我不认同你一开始所说的‘生活质量上的问题’。”星光微微蹙眉,语气认真坚定,尽管她意识到彼此的观点似乎存在某种错位,“我们精神上的焦虑和迷茫,丝毫不亚于你们那个时候。”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瞳孔周围的灰蓝色宛如清晨薄雾笼罩的海面,朦胧而神秘,带着深厚的忧郁。

黑白混沌将两个时代的年轻人分隔,此岸在恐惧跌落,彼岸在挣扎攀爬。

是非对错,真的存在?

“去年,我们的社会出现了一个劳动热词,叫‘孔乙己的长衫’。”

星光以最为简洁的语句解释了一下词条的出处,在确认库尔特听明白之后才接着说道:“这件父辈为我们穿上的长衫,就像无形的枷锁,让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人既不甘平凡,又无力挣脱。”

帝国中尉若有所思,“知识的镣铐。”随即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浅笑,“不过1932年还在啃土豆皮的菲利克斯,大概会羡慕你们能有这样的奢侈烦恼。”

“不!”星光讨厌他不动声色的嘲讽!“库尔特,别用你们的苦难来简单映射我们的困境!百年前与百年后的世界,本质已然不同。这种弥漫的‘疲倦’,是年轻一代新的绝望形态。”

“好吧,我们不一样。”库尔特眼里的忧郁加深,为她的不认可而失落。“那么,亲爱的小姐,”他尝试站在她的时代维度看待困境,“所以,又为什么要在意社会强加的观念呢?”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

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

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因为社会期望高,因为我们自小接受着职业鄙视……归根结底,整个社会都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体面’。”她以自身经历为例,“我上小学时,考试失利,父母便会念叨:‘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扫大街’。仿佛只有成为医生、律师、公务员,才配得上多年的寒窗苦读。这种潜移默化的观念,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所有人都困在既定的框架里,难以挣脱——这很可怕,对不对?”

“库尔特,如果是你,你愿意反抗吗?你能反抗吗?你会反抗吗?”

已然明晰历史结局的你,是否愿意反抗?有无反抗之力?究竟会不会反抗?

反抗的前提,是清晰地意识到扭曲的存在。他洞悉元首膨胀的野心,却依然遵循着容克贵族的传统,追随着德意志的领袖。

或许日后回首时,才会惊觉后世史书上的评价是中肯的,但在帝国雪崩之前,谁也无法阻挡它的肆虐。

当局者迷,也许是他们这些利益相关的容克贵族家族随波逐流的困境。

“星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三个问题……”他垂眸,声音像飘落的灰烬般轻缓,可又带着普罗米修斯不甘的骄傲,“我们点燃了一把火,造就了一段历史。所有人都深知火的凶险,却因周遭过于寒冷,而不得不持续往火里添加木柴,使【它】熊熊燃烧。”

被历史裹挟的人,该怎么反抗呢?

“而你,和我们不一样。星光,你们国家点燃的,是希望之火。你们依旧有选择,并且在更为久远的未来还会拥有更多的选择。”

库尔特说这话时,忍不住露苦笑,脸上交织着复杂的羡慕和憧憬,“如果战争结束,我会开一家修车铺,每天闻着机油的味道,听着扳手的敲击,过着简单又平静的生活。这或许不算‘体面’,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为什么不呢?”

“……我不想妥协。”

“你拥有的起点,是我们羡慕的终点。”

物质充足,国家强大,科技发展,人民安居乐业。

“小姐,我羡慕着你们。”

星光明白库尔特说的意思,转变思想,放下焦虑。但这很难,最重要的一点是,“库尔特,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你仍旧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明明物质丰裕,我们却比父辈更加焦虑。”

他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了。

小姑娘确实不笨,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也能看清楚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时代的局限,注定他们难以换位思考,去真正理解彼此的社会环境。

有人说过,难得清醒,更是难得糊涂。

“我们,不应该用过去的深重苦难,来反思当下因社会结构性问题而产生的所谓‘不知足’或‘好高骛远’……”

在星光看来,父辈的成功之所以耀眼,更加取决于时势造英雄。

那个年代,风口浪尖,放上一只猪都能起飞。既得利益者享受太多轻而易举得到的红利了,以至于硕鼠们很自然地认为“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是啊,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于是,被凡尔赛枷锁囚禁的“库尔特们”,在他们父辈之后的选择——“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帝国中尉如是道。

所以说,相隔着漫长的八十年,难怪他们互不理解、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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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叠护甲):文中人物观点为剧情需要,珍爱和平,树立正确价值观。友友要是不赞同就当胡扯,不要骂我,我玻璃心,只想听彩虹屁呜呜呜。求审核也别卡我,剧情需要嘤嘤嘤!】

(求生欲强烈)

元宵节快乐~

结果,这两个二货谁也说服不了谁,白白水了一章

小库子“清醒”,是因为他是贵族阶级,明白容克们的利益所在;而他“被洗脑”,并非简单的“被历史裹挟”,他无法背叛自己的阶级与家族。

至于小菲菲,工人家庭出身的他所见到的世界与贵公子是不同的,在小库子还能思考对错的童年时代,小菲菲正面临着生存挑战,压根没法和衣食无忧的小库子相比。(1929~1933年,经济大萧条)

再多提一句吧,尽管当时的共和国派系众多,但在魏玛政府灭亡的那一刻,共′产党人、社民党人、中央党人、人民党人都站在了一起反对纳粹。可惜太晚了,他们的不团结滋养纳粹党,恶魔就此诞生。

1933年,真的是世界的历史拐点呐……

【冷笑话】

1919年。

帝国容克:是犹太人背刺了德意志!

民众:可恶的犹太人!

1929年。

希特勒:犹太人垄断了我们的生活,让德意志更加贫穷!

民众:可恨的犹太人!

1939年。

德三:横扫欧洲,做回自己!

民众:帝国万岁!

1949年。

德国:裂开了……

2019年。

德四:联邦肥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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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次平平无奇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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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星光[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