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
01
G国·“计划之城”机场。
深夜。
距离飞往南宁的航班起飞还剩一个半小时,她瞥了一眼终端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毫不犹豫切入“免打扰”模式。
基本足不出户的流光难得亲自来送机,抱臂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不赞同。作为高塔规则的制定者之一,却总在亲手打破规则,这简直是对秩序本身的嘲弄,还坦荡得近乎无耻。
“开心点儿嘛,过完节我立马回来,保证不惹事!”她一本正经地举起三指,模样诚恳到浮夸。
流光眯起眼,一副“我信你才怪”的表情,审视的目光越来越锐利。
在这如芒刺背的注视下,她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哎呀,我是去祭奠【东方星光】的,真不是去搞事的。再说家里鸭子太香了啊,白切鸭、柠檬鸭、啤酒鸭、酱油鸭、醋血鸭……”她边说边咽了咽口水,“表姑不是开了家民宿嘛,阿公那厨艺了得哟——”
“……”
“真的!祭奠完后再吃一桌席,我立刻回来!”
“呵。”
“喂喂,罗克珊娜,我说认真的!”
流光翻白眼。这家伙自从回归高塔以后,就彻底放飞自我,整天东逛西晃,偏偏还总爱往危险边缘试探……
“算了,随你便,”小姑娘最终叹了口气,“就一条:别、惹、事。”
“放心,”她笑起来,眼角弯如月牙,自带星辰,“我悄咪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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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杀鸭祭祖,是两广中元节沿袭已久的习俗。在粤哥与桂妇的眼中,鬼节大抵分两天,一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一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七月十四,是人间与幽冥一场默契的重逢。人们要在路口将纸钱烧成一个完整的灰圈,而祭奠用的鸭子也得是肥瘦适中,才能熬出一锅醇厚香浓的老鸭汤。
而七月十五,是祭祀之后留给人间的温暖回响。一家人围坐分食,将祭奠的鸭肉做成满桌佳肴,以筷头上的喧闹压下那些无声的告别。
可以说,每一个在两广地区长大的孩子,童年都逃不过一只白切鸭(或者白切鸡)的宿命。
飞机穿透积雨云,于次日黄昏时分降落在南宁吴圩机场。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荔园清香、泥土腥气和远处焚烧纸钱的烟味。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导航,径直打车去了表姑的民宿。
民宿隐于青秀山脚下,白墙青瓦,木门虚掩。门口一对旧灯笼透出暖色的光,在渐深的暮色里晕开几分寥落的温馨。
她推门进去,像是任何一个寻常的旅客。前台处,一位系着围裙的女人正低头记账,闻声抬头,她们目光相接,彼此陌生。
“您好,预订了一间房。”她神色平静,像个真正的风尘仆仆的过客。
“请问怎么称呼?”表姑笑容爽朗。
“您……称呼我为‘努特(Nut)’吧。”她笑笑,语气轻快,“新起的洋名,感觉又强大又fashion呢!”
Nut,古埃及神话中的天空女神,星辰之母,执掌时间与命运的循环。
“您去过埃及?”
“春分日的母亲节去的,那里的小孩会抄写《古兰经》为母亲祈福。”
表姑歪头笑了笑,眼里多了点好奇:“看样子,您到过的地方很多?”
“是呀,五大洋七大洲,就差上天入地啦~”
“总感觉,您让我很亲切呢。”
“嘿,我也是!”
“哈哈哈——”
女人们短暂的开怀大笑,让空气里的疏离轻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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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民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次特色活动。眼下正值鬼节,未归家的旅人落脚于此,也可以一并体验阿公的好厨艺。
院子里的大圆桌已经开掺,菜上得七七八八,大鱼大肉,应有尽有。最中间是一大盆镇桌的醋血鸭,浓油赤酱,紫亮生光,香味霸道地侵占每一寸空气。
客人不多,除她之外,仅有一对沉默得近乎透明的中年夫妻,一个挂着相机、手指不断滑动手机屏幕的背包客,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惊蛰和毛毛。
惊蛰活泼好动,眼睛黑亮如潭;毛毛则总抿着嘴,安静得像只初生的猫。小家伙们全是阿公带大的留守儿童,她都知道,但她们,都不认识她。
阿公最后端着一海碗老鸭汤从厨房出来,汤色清亮,面上漂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他身形干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席间,在她脸上并未多停留一秒。
“入席咯,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莫要客气咯,就当系自己屋企就好!”老人家嗓音洪亮,乡音浓重。
众人落座。
惊蛰和毛毛被安排在表姑身边,两个小家伙正好奇地打量着陌生来客。
“我看您持有的是旅游签证,努特小姐是已经定居国外啦?”表姑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自然地重启话题。
“G国。”她微笑着回答,筷子精准地伸向那块连着皮的鸭腿肉,“目前定居在计划之城,可能有点偏,听说过吗?”
桌上的人大多露出茫然的表情,唯有背包客抬起头,眼睛闪了闪:“哦?那个全用超级AI管理一切的城市?听说好难进去的喔,一堆的审核。”
“哈哈艹,确实是没用的规矩多得很。”她轻巧地带过,转而赞叹,“但是呢,这鸭的味道,是任何AI都模仿不出来的啦,阿公的手艺绝绝子!”
她竖起大拇指。
阿公闻言,脸上皱纹舒展,难得地笑了笑:“乡下地方,冇咩好野食,你们食得惯就好啦。鸭仔都系自己养嘅,食稻谷小鱼大嘅,肉实净滴。”
其他人也纷纷加入夸夸大军,这让老人家很是受用。
正吃得尽兴,谈笑风生间惊蛰眨巴着大眼睛,忽然问:“努特阿姨,外国鬼节也斩鸭仔咩?”
她放下筷子,神情自然地答道:“很多地方不过。但他们有自己的方式纪念离开的人。比如有些地方会点河灯,有些地方会跳舞唱歌,有些地方……只是安静地想念。”
顿了顿,她看向惊蛰,眼神柔和,“不过,我觉得还是我们这样好,热热闹闹的,亲人们回来看到,也高兴。”
毛毛小声地插话,声音细若蚊蚋:“……小叔叔今晚会返来睇我哋咩?”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刹。
阿公忧伤地看向表姑,惊蛰连忙捂住毛毛的嘴试图掩耳盗铃。
片刻,那个一直在笑的女人缓缓搂住了小家伙,“会的会的,小叔叔会回来看毛毛,看到毛毛好好吃饭,长得高高壮壮,他就开心了。”
这个话题轻轻落下,又被表姑和阿公巧妙地引向其他家常。
桌上,醋血鸭酸辣鲜香,啤酒鸭浓郁入味,白切鸭嫩滑甘甜……她吃得认真,偶尔参与闲聊,神态自若,就像一个真正被美食和节日气氛打动的普通游客。
晚风穿过院落,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流转间她抬头看向闪烁的天空,举杯遥遥相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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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宴席散后,夜浓如墨。表姑收拾完碗筷,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提着一盏手工糊的纸灯和一小篮供品,准备出门。
“要去邕江边的路口?”一身白裙的她站在廊下,手捧一束洁白的姜花轻声问道。
表姑回过头,眼里有些微讶,随即了然一笑:“系啊,去路边点盏灯,摆点吃的。努特小姐,您要不要一起?”
她点了点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青秀区的夜,并未因鬼节而沉寂,反倒透着一股人间与幽冥交织的热闹。
街巷转角、小区门口、江边步道旁,随处可见人们用粉笔画出的灰圈,圈内纸钱焚燃,跃动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虔诚的脸。
青烟袅袅升起,像是无声的呼唤,循着记忆的路径飘回家窗。
也有不少人家门前的石阶或老树根处,摆放着各式祭品:一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饭,几碟朴素的家常小菜,一瓶浊酒,甚至还有颜色鲜亮的糖果和小小的合金玩具车。
烛火微晃,照亮一片片温暖的虚空,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客人正驻足享用这份跨越生死的惦念。
她们一路沉默,直到一处僻静的十字路口。表姑蹲下身,熟练地用粉笔画了一个圆满的圈,只在西北角留下一个小口。
“听老人说……这样留个口子,他们才容易找到路过来。”她轻声解释,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杯清茶摆在圈内,而正中则放上了一颗子弹。
纸灯被小心点燃,暖黄的光晕照亮女人恬静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簇火苗,透过它凝视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我们是在阿富汗认识的,他是外派的维和警察……”
“嗯。”
她静立一旁,陪伴着这个没有后续、也无需结局的故事。
许久——
“努特小姐,您呢?千里迢迢从G国赶来,又是为了祭奠谁?”
“一个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女孩吧。”
“是爱人?”表姑的视线落在她怀中那束洁白如玉的姜花上,在G国,这种花常用于互表心意,象征无瑕的恋慕。
但她摇了摇头,莞尔一笑:“不是爱人。只是……我或许比她自己,还要更爱她。”
晚风拂过,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升腾,化作黑蝶遁入渺远的夜空。
远处,邕江的水声隐约可闻,对岸的都市霓虹无声闪烁,与近处的祭奠形成鲜明的对照。
两个世界在这一夜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个喧嚣向前,一个沉默回溯。
她蹲下身,将怀中那束姜花轻轻放在圈外,靠近那个缺口,没有画圈,也没有点燃纸钱,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抹洁白。
『东方星光……』
诵经声幽幽回荡,和着晚风,听不真切。
她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圈内的火焰渐渐变弱,最终只剩下一点猩红的余烬,似生者的惦念与幽魂的徘徊,明灭不定。
“回去吧。”表姑长舒一口气。
她点点头,拉着表姑小跑着融入岸边的人群。
“……怎么?”
“你看——”她话音未落,手已从口袋中抽出,掌心静卧着一只小巧的金属船。
“这是什么?”
“漂流瓶吧。”
她摁下小灯,将小船用力投向明亮的邕江。
『或许,你会忘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但,没关系——』
“干嘛用的?”
『这是我为你留下的礼物。』
“……给未来留言。”她咧出一口大白牙,笑容灿烂。
『至此安好,愿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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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此时,正在加班的实习生·库尔特,打了一个大喷嚏。
李华关心问一嘴:“东方,你着凉了?”
库尔特摇头:“只是突然觉得,冷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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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穿越者·星光(打破次元壁):喂喂喂,我还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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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中元节番外·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