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地,她睁开了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感受到疼痛。她用胳膊肘撑着床,发现骨头有劲,随后屁股一寸一寸往上挪,盆骨也没有移位,接着她掀开被子,手也很灵活,然后脚尖慢慢着地,脚后跟慢慢跟上,站立起来,走向了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不是19岁,没有磕破,没有绷带。
“我这是,醒了?还是开启了另外一个梦?”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和玻璃破碎声传来,护士震惊之后是激动,她匆忙跑出去,嘴里大声喊着,“醒了,醒了,快给贺总打电话。”
她呆呆地站在窗前,望着天空。
贺凌霄没来得及去接孩子,独自来到医院,他有太多的话要和她单独说。来到门口,他忽然放慢了速度,他猜测着自己的妻子在做什么?在“女为悦己者容”,还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兴奋中。房门轻启,立在窗前的人并没有回头,只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他轻唤她,她仍然没有回头,他快步走向她,让她面向自己。大概是清晨的阳光太清亮,她的脸只有白色,没有血色,眼神迷离,毫无感**彩地看着他。
思念、兴奋、不可置信一齐涌来,他用力抱住她,那个陪着他度过近千个夜晚的身体。他痛恨自己的鬼迷心窍,痛恨自己的逃避,痛恨自己关键时刻把自己的错误归咎于她的性格。
“奕诗,谢谢你,谢谢你醒过来,谢谢你没有遗弃我。”
周奕诗一言不发。
“奕诗,对不起,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做一个好丈夫。”
周奕诗一言不发,轻轻推开他,回到床上躺好。
“对对,你一定还是很累的。我马上让医院给你安排全身检查,让妈给你准备补品,你好好休息。”
他兴奋得走出病房,擦干眼泪,他要行动起来,让他的奕诗平安,让她再相信自己。
再次推开病房的门,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气。
只是眼前的一幕彻底让他懵了。
周奕诗正陪着儿子玩游戏,他们在病房里追逐着争抢一个静音球,一个笑颜如花,一个天真烂漫,嬉笑声充盈着整个房间。刚刚还没有一丝生机的奕诗,忽然间满血复活,似乎比之前更有活力了,她的笑变得更明亮,陪着儿子,心无旁骛。
他想加入他们,又怕打扰到他们,缓步向沙发走去。
“爸爸,来,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贺凌霄有些懵,这是他曾经不喜欢的孩子,听到他吵闹就有些崩溃,甚至把和老婆之间的矛盾归咎于他的出生,可是现在,他在化解他的尴尬。
“来吧,我的小战士。”
周奕诗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加入而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他不知道这到底是该喜还是该悲。
回到了那栋曾经让她惊艳却变成牢笼的别墅里,她几乎不敢迈步进去,短短几年功夫,这里从嘤咛细语变成争吵,继而变成冷战,最后变成了呜咽,她希望这只是梦,希望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过,可是这又回到了现实,回到了必须要面对的酸与痛。
牛牛轻轻摇着她的手,着急得问道:“妈妈,快进来啊。”
贺凌霄上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沙哑,“奕诗,我们的家门只有这一个。”
周奕诗抬起头,闭上眼,静静得给了自己三秒钟,缓缓得睁开眼睛,艰难得迈进了家门,她不会退缩,她有工作、有儿子、有体魄,她要使劲活,好好活,成为自己喜怒哀乐的掌控者。
她似乎更粘孩子了,对他也更有耐心了,会平静得听他说完那些零碎的废话,会耐心得看他用自己的小灶台炒菜,会听他“造诗”,不吝夸奖。不再为他迟迟睡不着觉而暴躁,愿意给他讲一个又一个的睡前故事。更会在他睡着会盯着他的脸庞出神。
今夜的月光一闪一闪,不知道是不是嫦娥在月球上有些孤寂了,在向我们发消息。周奕诗在贺凌霄书房的窗前出神得想着,想着自己曾经想成为嫦娥,或者是玉兔,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不被打扰,可以尽情吃喝玩乐,不怕身材走样,不怕不学无术。可是现在…
贺凌霄推开门,看到周奕诗站在窗前,白凛凛的月光铺在她的脸上,显得她像一朵高洁的白百合,对啊,她本来就是百合,不是玫瑰,她清冷,她不热烈,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放弃了百合,去招惹那些带刺的玫瑰,还纵容玫瑰的刺一次次来扎她。
那天他正要和齐雅说清楚,正要和她彻底划清界限,不再见面,删除抖音和微信,拉黑电话,他想她了,忽然就听到她出车祸的消息,可笑的事,她都不知道她刚刚去了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参加了同学聚会,她的动向,他竟然一无所知。他忽然想起她妈妈在春节的时候问她,她的丈夫快忙完了吗,她暴躁得告诉她妈妈,不用等了,是啊,他什么都不说,起初她还问,后来她什么也不再问,自然不知道他的动向,没法回答她母亲的问题,就用暴躁来掩饰尴尬,是他亲手把她逼成了这样。
他清楚得记得看到她躺在ICU里,听到医生告诉自己她全身各处都有伤,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时,自己的愧疚与绝望,她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年,他斋戒了一年,每天被后悔与恐惧所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