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之“喜”

[赠予生命与灵魂的是你,亲手结束这一切的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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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河,没有四时,没有轮转节气,万千世界崩塌殆尽,只剩无边无际的惨白荒芜,笼盖四方。

当整片天地的秩序彻底归零的那一刻,当世间万物尽数褪成茫茫空白的那一刻。

春芜、夏寻风、谢清商、寂砚,连同执掌空间的主神与二十四位节气神官,并肩立在这片死寂虚无之中,终于站到了执棋者面前。

千万年守护的规则、修正的错输、维系的四时秩序,尽数碎裂成空。所有人灵力耗竭,衣衫染尘,周身仅剩摇摇欲坠的神息,疲惫、茫然、又带着彻骨的错愕。

前路空空荡荡,唯独天地尽头,立着一道静默伫立的黑袍人影。

那人自虚无深处走来,周身裹着朦胧黑雾,看不清容貌,辨不出气息,却让在场所有执掌时序秩序的诸神,心口骤然紧缩。

一种深入骨髓、贯穿万古的熟悉感死死攫住众人心神。陌生的虚无里,这道身影刻在他们千万年的岁月朝夕里,温柔又危险,遥远又亲昵,是他们日日相伴、全然信任之人。

不等任何人开口探寻、出声质问,慵懒戏谑的嗓音轻轻划破死寂,落进所有人耳中。

“Surprise,我的小孩们~看来我准备的惊喜你们很喜欢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众人瞳孔骤缩,瞬间彻骨冰凉,万般颠覆、荒唐、难以置信的情绪席卷全身。原来所有时序错乱、所有空间崩塌、所有累积千万年的错输浩劫,从来不是意外反噬,不是规则失衡,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筹备、陪着他们岁岁年年的骗局。

真正始作俑者,是他们从未设防、最信赖的存在。

一切浩劫,万序错输,始于他,亦终于他。

众人只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十分搞笑,像个小丑,而真正的猎人却只用看乐子。

没意思,真的好没意思......

那是错输管理局辖下无数个寻常日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傍晚。

东塔里的钟敲响了傍晚的信号。仙鹤齐齐展翅穿过薄雾。

没有紧急警报,没有空间裂隙,没有哪个小世界出现不可控的时序错乱,二十四节气神官们也都安分守己,没有偷偷溜去凡间看灯会、赶市集、偷摘果子被凡人追着跑。整个管理局内部的秩序轮盘平稳转动,细微的嗡鸣均匀而舒缓,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

执掌四季的四人,便默契地约了一场私聚。

这类聚会没有固定名目,不算公务,不算述职,更不算什么庆典。

只是漫长岁月实在太过无聊,执掌一方时序的神明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日复一日对着同样的规则、同样的节律、同样重复不休的生灭轮回,再沉稳的心性也会生出倦怠。于是久而久之,四人便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 —— 但凡天地安宁、四方无事,就寻一处僻静之地小坐,喝酒、闲谈、扯皮、打发时间。

地点依旧选在临渊小阁。

小阁悬在管理局与外层混沌之间的夹缝地带,不属任何一维时空,不沾任何一界因果,在这里说话不会被时序记录,不会被空间捕捉,二十四节气神官也找不到打扰的理由,是真正只属于他们四人的自留地。

谢清商是习惯踩点的人。

他素来不紧不慢,一身清寂之气,行走之间自带秋日落木般的疏淡。既不会早到显得急切,也不会迟到显得失礼,永远在最合适的那一瞬抵达,仿佛连脚步都经过精准计算。

临渊小阁的门没有关死,虚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柔和的光,还有淡淡的酒香,混着一点春芜带来的花草气息,安静又松弛。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轻响,还没等他看清屋内全貌,一道身影已经抢先凑到了门口,像是早就守在那儿准备迎客。

来人身形挺拔,气息热烈,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明火,放在秋意沉静的小阁里格外扎眼。

可偏偏,这张本该张扬耀眼的脸上,横七竖八贴满了细细小小的白色纸条。额头上三道,眉尾各一道,脸颊左右各四五条,连下颌都沾着两片,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把他那点盛气凌人的神气遮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滑稽。是夏寻风。谢清商推门的动作顿了半拍。

他见过夏寻风震怒时引动千里热浪、蒸干大泽湖水的模样,见过他意气风发操控暴风雷霆、扶正倾斜天穹的模样,见过他懒懒散散躺在云巅晒太阳、随口使唤风鸟送信的模样,唯独没见过这么…… 幼稚又狼狈的造型。

屋内另外两人已经落座。

春芜靠在桌边,一手支着下巴,看到谢清商进来,眼睛弯起来,却又拼命忍着笑,肩膀微微发颤,显然已经憋了不短时间。她性子柔软,向来不爱拆人台面,可眼前这一幕实在超出了她的忍耐上限。

寂砚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冬寒之气内敛,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夏寻风,既不笑,也不点评,仿佛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夏寻风自己倒是半点不怵,见谢清商愣住,反而挺了挺胸,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洒脱模样,只可惜脸上纸条跟着晃动,气势瞬间破功。

“可算来了,就差你一个。”

他语气坦荡,仿佛脸上贴的不是白条,而是勋章。

谢清商慢慢走进来,反手合上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清润,不紧不慢地开口:

“赌局又输了?”

一句话,直击要害。夏寻风脸上的从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嘴角抽搐。

管理局闲极无聊时,他们常会玩一些不涉灵力、不凭权柄的小游戏,有时是猜下一个节气神官会从哪条路径溜号,有时是猜凡间某一处河流下一刻会拐向哪边,有时干脆就是最简单的输赢博弈。

夏寻风胜负欲极强,什么都要争第一,偏偏运气常年不在线,脑子又不算最细,十次里面有八次垫底。

可他又极好面子。

输可以,认不行。

每次输了,便自愿往脸上贴白纸条,贴到自己认不出自己为止,还硬撑着不肯扯掉,非要撑完整场聚会,以示 “虽输犹荣”。今晚谢清商迟到的这一小段空窗期,夏寻风已经连输数局,硬生生把整张脸贴成了白纸糊面。

“纯属意外。”

夏寻风梗着脖子辩解,

“刚才外界时空流有轻微波动,影响了我的判断,跟实力无关。”

春芜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寂砚端起案上一杯冷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每一次都有波动?”

夏寻风瞬间语塞,梗着脖子。

他瞪了寂砚一眼,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悻悻地伸手扒拉了两下脸上的纸条,又没好意思全部扯掉。

认罚要认到底,这是他最后的倔强。谢清商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摆着的四时小食与几壶果酒,淡淡道:

“看来我错过一场精彩角逐。”

“别提了。”

夏寻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浑身还带着不服气的火气,“要不是寂砚和春芜故意干扰我,春芜在旁边偷笑分散我注意力,我不可能连输。”

春芜笑着摆手:“我可没有,我一直很安静。”

“你笑都笑出声了。”

“我那是……想到了一个玩笑不行吗?。”

“玩笑?” 夏寻风一挑眉,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信他是想到了一个玩笑,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谢清商立刻配合的站起身来拱手敬礼“参见秦始皇。”

寂砚淡淡开口:“两个戏精。”

夏寻风:“戏……戏精咋了!不好吗!”说完还一下子弹起来勾住谢清商脖子。

谢清商微微勾了下唇“我才不像你。”

夏寻风急了,用力勒住他的脖子“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告诉你啊,你的脖子现在在我手上。”

“我好像能无限重生。”

“你滚啊!”

这种吵闹又平和的氛围,是他们千万年相处里最常见的模样。没有尊卑,没有司职高下,没有必须维持的神明威仪,只是四个一起守着天地秩序、熬过无数孤寂岁月的同伴。

春芜性子最软,也最细心,早已把杯盏摆好,果子去核,点心装盘,动作轻柔,像在打理一整个春天的新芽。她身上永远带着草木与风的气息,让人一靠近就觉得心安。

寂砚话最少,却最稳妥。他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每次聚会都会提前备好冷泉、净巾、安神的香,不多言语,却把一切细碎琐事安排妥当。冬日的凛冽在他身上只对外不对内,对身边这几人,他向来纵容。谢清商则是那个负责控场、偶尔插刀、维持气氛不至于太吵也不至于太冷的人。

秋气主肃杀,也主收敛,他看得通透,却从不说破,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温和地看着另外三人闹。

而夏寻风,永远是气氛发动机。热闹是他,吵闹是他,输了不服气的也是他。没有他,这小阁大概会安静得像冰封深潭。

“难得今天这么清净。” 春芜拿起一壶酒,给每个人满上,“节气们都乖,时空二位主神也没找我们,连错输警报都安安静静的。”

谢清商点头:“最近三百年,小世界的错输率一直在低位,偶有偏移,节气神官随手就能修正,确实省心。”

寂砚淡淡道:“省心久了,容易松懈。”

夏寻风立刻接话:“松懈怎么了?我们辛辛苦苦守着时序轮转,难道还不能歇一歇?总不能天天绷着神经,好像下一刻天地就要塌一样。”

“天地不会轻易塌。” 谢清商慢悠悠道,“但塌起来,通常都很突然。”

夏寻风不以为意:“能有多突然?真有大事,管理局核心阵眼会第一时间预警,时空主神会坐镇中枢,我们四个各司四季,节气环环相扣,还能翻了天不成?”

春芜皱了一下眉:“别乱说,晦气。”

“这有什么晦气的。” 夏寻风不在乎,“我们是什么人?是定四时、调阴阳、稳时序、镇四方的四季主神。从开序以来,多大的乱子没见过?远古时序紊乱、空间重叠、小世界自爆,哪一次不是我们压下去的?”

寂砚看他一眼:“你还挺骄傲?上一次你这么说,第二天惊蛰跑丢,导致凡间百虫早醒三个月。”

夏寻风:“…… 那是意外。”

谢清商补刀:“上上次你这么说,夏至私自提高温度,把一整个小世界的湖泊蒸干。”

夏寻风弱弱的回答:“…… 我那是体验生活。”

春芜终于忍不住又笑了。

小阁里的气氛轻松又温暖,灯火柔和,酒香清浅,窗外是混沌虚无,却不显得荒凉,反而因为屋内这一点人声,显得格外安稳。

对他们这种寿命近乎无穷的存在而言,最珍贵的从不是力量与权柄,而是有人一起说话、一起吵闹、一起把漫长岁月慢慢耗完。

“不说这些扫兴的。” 夏寻风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高高举起,脸上纸条还在晃,却丝毫不影响他意气风发,“难得无事,今晚只喝酒,不谈公务,不提错输,不想秩序。”

春芜笑着端起杯子:“好。”

寂砚沉默举杯。

谢清商也轻轻抬手,杯壁微凉。

四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脆、干净、短促的响。那是天地倾覆前,最后一声正常的声音。

下一瞬,一切都变了。没有预兆,没有前奏,没有任何预警信息从错输管理局传来。

小阁内柔和的灯火,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不是慢慢变暗,不是闪烁几下,而是骤然归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断了光源。下一刻,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不是轻微晃动,是从根基处传来的崩裂感。脚下的地板扭曲、褶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窗外原本平静无波的混沌虚无,骤然翻涌起来,像是煮沸的黑水,疯狂撞击着小阁的边界。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四季灵力彻底失控。春芜身上温和的草木之气骤然狂暴,新芽以诡异的速度疯长又瞬间枯死;夏寻风周身热浪不受控制地喷发,又在下一刻被莫名的寒气压回;谢清商的秋气肃杀之气不受控地外泄,桌案上的点心瞬间脱水干枯;寂砚的冬寒之气弥漫开来,却又被一股逆行的暖流冲散。四时紊乱。

节律颠倒。空间在塌缩,时序在倒流,规则在崩碎。不是某一个小世界出错,不是某一个节气错位,不是某一段时序偏移。

是 —— 全局错输。

覆盖整个管理局辖制范围,从根源层面爆发的秩序崩塌。

四人脸上的轻松与笑意,在同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千万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春芜瞬间收敛所有笑意,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凝重,周身气息一振,试图稳住暴走的生机之气:“不对劲,是本源节律乱了。”

夏寻风脸上的白纸条被狂乱的气流瞬间吹飞,露出一张沉冷的脸,往日的跳脱与嬉闹荡然无存,一身炽盛灵力轰然铺开:“不是局部偏移,是整个时序轴出问题了!”

谢清商周身秋气凝结,眼神锐利如刀,不再有半分慵懒:“空间壁垒在大面积碎裂,多重维度重叠,错输量已经超出阈值。”

寂砚站起身,寒气凛冽,声音冷而稳:“回局。”

一个指令,无人迟疑。方才还在喝酒说笑、互相打趣的四人,在下一刻已经褪去所有凡俗模样,恢复成执掌四季秩序的主神。

春芜掌生,夏寻风掌长,谢清商掌收,寂砚掌藏。四时轮转,构成凡人生老病死、万物枯荣的根本节律。如今节律崩毁,他们必须第一时间赶回错输管理局中枢。

夏寻风一挥手,狂风卷动,破开小阁摇摇欲坠的边界;寂砚寒气铺开,暂时冻结周围暴走的时空乱流;谢清商以秋气肃杀之力,斩开重叠的维度碎片;春芜以生机之气护住四人神魂,避免被错乱时序冲刷。四道身影冲天而起,朝着错输管理局核心方向疾驰。

身后,临渊小阁在扭曲的时空里崩解、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沿途所见,让四人的心一点点沉到底。原本整齐排列的小世界光球,此刻相互碰撞、融合、炸裂;星辰轨道偏移,白昼与黑夜重叠在一起;本该春暖花开的地界飘起暴雪,本该寒冬蛰伏之地百花狂放;河流倒淌,山岳浮空,雷电在虚空中无序乱窜。

二十四节气神官的气息散乱各处,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试图□□,有的被卷入时空乱流不知所踪。

管理局外层的防御阵纹大面积崩裂,错输警报从未响起过 —— 不是因为平安,而是警报系统已经先一步崩溃。

而更让他们心头发寒的是,这一切紊乱的源头,没有指向外界,没有指向邪魔,没有指向某种未知的破坏力量。所有错乱的轨迹、所有崩毁的节点、所有逆行的时序,隐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错输管理局最深处、最核心、最不该出现任何问题的地方。

指向那位执掌万古光阴、统御所有时序、永远温和而沉静的存在。他们一路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稳住局面,必须尽快修正错输,必须尽快找到时空主神,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为何发生。

他们尚且不知道,这场倾覆天地的浩劫,没有外敌。

没有入侵,没有诅咒,没有天道反噬。一切的始作俑者,一直站在秩序最中央,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输了游戏贴满脸纸条,看着他们举杯共饮,看着他们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惊慌失措、奋力奔赴。而终局那一片纯白茫雾之中,黑袍之下的那张脸,他们日日相见,刻入骨髓。

“好好体验我给你们准备的惊喜吧~”便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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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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