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月上眉梢

下棋之前,得摆棋盘。如尘走进小抱厦房,很快便找到柜里放着的楸木棋盘,另有两个玄色棋盒,各装了满盒的瓷质黑白棋子。

拿着东西,正准备离开,悠悠淡淡的酒香隐隐传出来。

她循着源头找去,却见柜台角落的角落里,放着一坛酒,酒坛子已经揭去了封条。

她瞧着那酒坛子眼熟,靠近闻了闻,是一股青梅的幽淡馨香。

这不是洛云婵今天带来的青梅酒吗?他们怎么不喝呢?

开封的酒可放不长久。

如尘又凑近闻了一下。

好香啊,若是能尝上几口就好了。

她自小便爱喝青梅酒,旁的烈酒要么呛鼻辣喉,要么烧心灼肺,独有青梅酒清清甜甜,喝起来身上温热,特别好睡助眠。

还剩这么多,偷偷喝一口,裴旻时应该不会发现吧?

如尘偷偷往里张望,裴旻时坐在炕上看书,未曾留意。

她偷偷揭开封口,酒香扑鼻。大概是选取的青梅略成熟的原因,比寻常的青梅酒要甜腻些许。

正好,她爱吃甜的。

如尘又悄悄取了杯子,抱起坛子,才要把酒往杯里倒,忽而,又顿住了。

这是洛云婵给裴旻时酿的酒,他吩咐人放在这里,肯定是舍不得喝,留着以后慢慢享用的。

她这样偷喝,未免有些太……

如尘想起洛云婵巧笑倩兮、语笑嫣然、矜贵优雅的样子。换作是她,肯定做不出来这种事。

如尘默默盖好封口,将酒坛子放回原处,回到主室。

“你执黑子,先下吧。”

摆好棋盘,二人落座后,裴旻时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夹在两指间,推到她近前。

如尘便抓了一把黑棋,铺在了棋盘上,一个个数了起来。

数到第二十子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放不下那坛酒。裴旻时在喝麦冬沙参玉竹汤解渴,她却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裴旻时见她突然停下来,呆呆的盯着他看,有些不解。

“我也渴了。”

裴旻时倒了一杯麦冬沙参茯苓汤,推到她面前:“生津止渴、清热解燥。”

“这个没放糖,很苦的。”如尘摇头。

裴旻时失笑,伸手捞起一把黑子,摆在棋盘上:“那你想喝什么?吩咐人去给你取。”

如尘见他兴致尚可,心情似乎也不错,便试探性地问道:

“哪里那么麻烦,这不就有现成解渴的?我方才在里头取棋盘,瞧见屋子里有一坛酒。世子能不能赏我一壶,让我也解解渴。”

“一坛酒?”

裴旻时略微思索,想起前些日子赵珩是带了一坛屠苏酒,让小子们放着,还没有喝过,不想被她发现,惦记上了。

“春风送暖入屠苏。那就来一壶吧,应景。”裴旻时笑道。

如尘一听,早笑着飞去了。

她舀了满满一壶酒,又洗了两个酒杯,上桌后首先给裴旻时斟酒。

裴旻时不假思索地拒绝。再有几个时辰便天亮了,若不能及时醒酒,恐怕会耽误元旦朝会。

何况,和她独处,他不敢饮酒。

“那我就自己享用咯。”如尘清甜一笑,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里。

入口滑柔,口感丝丝甜甜,闻着香醇,喝起来也醇厚美妙,确实是难得的美酒。

“好喝!”

裴旻时看她咂了咂嘴,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笑起来娇憨可掬,不禁低眸笑了笑,回想起一些旧日之事。

”真好吃,这家煎饼我要吃一辈子!”

小猫团子似的女郎君,坐在马车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半脸大的饼,吃得满嘴脆香、摇头晃脑,鬓边垂着的红丝绦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有她的日子,总是能轻易感到人生有那么多值得之事。

裴旻时垂下眼睫。

几杯酒下肚,如尘的兴致高了许多,撒谷子似的撒了一把黑棋,数够三十六子,方请裴旻时落子。

裴旻时应局,垂眸不语。

下着下着,不知怎地,如尘感到脑袋涨涨的,昏昏沉沉起来。胸腔一股热意,像雪化开般,绵绵软软。

她晃了晃脑袋,再抬头看裴旻时,她视线模糊起来。

好吊诡的事。

恍恍惚惚间,她居然看到萧辰坐在了她的对面。

四周柔光熠熠,他的目光深情温柔,一直对她笑。

“萧辰哥哥?”她发出的声音很轻,不敢高声,唯恐惊动了他,怕他转眼便消失了。

裴旻时执子的手顿了顿。

她呆呆痴痴地望着他,眼底有异乎寻常的眷恋和缱绻。

他移开视线,手指轻点棋盘,提醒道:“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瞬间清醒。

“没什么,兴许是有些醉了。”她笑了笑,继续下棋。忽而又觉口渴难耐,她拿起酒杯,满口饮尽,企图平息那股异乎寻常的涌动。

可是,今日奇怪得很。她越喝越是感觉口中焦渴,浑身燥热难耐。

她扯了扯衣襟,实在耐不住闷热,便脱去了外头套着的大氅。

裴旻时见状,浅笑道:“几杯酒便要醉了,你还要喝?就不怕真醉了,在我这里受欺负?”

此时,如尘的脑子昏沉,意识混混沌沌。她勉强识别他的言语,睫毛轻轻扇了扇,蹙着眉头,颇为认真地回道:“那你……你可千万不能欺负我。”

“我只让喜欢的人欺负的。”如尘突然有些“义正言辞”。

裴旻时眼眸深敛,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察觉到她是真的醉了以后,才轻轻一笑:“还能下棋吗?”

“当然了,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赢你。我要挣钱,很多很多的钱!”如尘摇晃着脑袋,头晕目眩地下着棋。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当月光渐渐沉下去的时候,如尘恍然一看,棋盘上雪花似的,全是裴旻时的白子。

她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裴旻时眉眼疏淡,却似有笑意:“还有几步才定胜负,我相信以沈太师孙女的才绝,必然能扭转乾坤,我拭目以待。”

“再让我几子好不好?”如尘伏在桌沿上,双手合十,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诚恳地求道。

“几子?”

“再让……”如尘手指抵着下巴,思虑了一会儿,方下定决心道,“三十……六子!”

说着,她抬起左手,伸出三个手指,又伸出右手,在空中胡乱摆弄了一通,却怎么都比划不出一个“六”来。

她对着那五根手指,数了又数,看了又看,忽然慌张起来。

“我完蛋了!”她突然惊愕不已,吓得直哭,“我残废了!我怎么少了一只手指?!”

如尘醉了,醉得厉害。

她醉得都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萧辰坐在她的对面,扶着额头低低地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

雾色的瞳孔,涌动着溪泉,波光粼粼的,像夏日树荫之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静静地看着,不敢轻动,不敢发出声音,就像观察一只落在莲蓬上的蜻蜓,生怕她的呼吸会惊动这个生灵,它就扇动翅膀飞走了。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往下掉。

裴旻时看到她呆呆的,除了默默地淌眼泪,一动也不动,渐渐敛住了笑容。

“尘儿?”他的脸色微变。

她的眼睫动了动,凝神看了他一眼。胸腔突然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热意,灼烧不止。

脑袋天旋地转般,全然抵挡不住,如尘直接侧倒下去。

突兀剧烈的声响,棋盘被打翻在地,棋子散落一地。

向下倾倒的人儿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

她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在看到“萧辰”温默眉眼的那一刻。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竟然还在,他没有化成烟飘走。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好似他真的活过来了那般,就在自己身边。

还有温度。

她紧紧抱着他,用力抱着他,拼命抱着他,崩溃痛哭。

“尘儿?”

他试图推开,可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抱着他死活不撒手。

她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背后两只小手,也是拼了命地攥着他的衣服,死活不肯放手。

裴旻时有些无奈,只得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涕泪横流。

明明上次在船上喝醉以后,很乖静来着。

裴旻时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头,却在触碰到冰凉的珠翠后,停了手。

她仰面看他,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边哭便喃喃低语,口齿因为哽咽,已经含糊不清,不知在说些什么。

裴旻时只隐约听清几个字,像是:“我好想你。”

就像开春时屋檐上的雪,都化成了水,裴旻时眼底的寒气,瞬间融化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继而,又有些不可置信。

直到他发现,她的脸上挂着潮红,浑身热得滚烫,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

他眼里的光消逝了。

“好热……我好热。”她的脸红得像剥了皮的桃子。

裴旻时一边压着她的动作,不让她继续往下脱衣服,一边拿起她方才喝过的酒杯,凑到近前闻了闻,顿时失望地敛住眼睫。

原来是这个东西的缘故。

渐渐地,他眉心蹙起,怒从中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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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月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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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入君怀
连载中倪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