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月上眉梢

憩星阁内室,裴旻时端坐着炕上,手里捧着书,垂眸看着,始终缄默不言。

上次不欢而散,洛云婵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气,未敢多言,只好吩咐下人摆上果子小菜,又取了酒杯,忙前忙后地倒酒。

酒坛很重,她倒得吃力,踉踉跄跄。

”曜风,倒酒。”裴旻时终是开口,神情虽然仍是冷淡,但洛云婵知道,他只要肯说话,就没有什么大事。

洛云蝉顿时展开笑靥,走上前,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旻时哥哥,你还没给我红包呢!”

曜风倒完酒,又取出一个红色四方的苏绣锦缎布袋,递给洛云婵:“世子原吩咐小的,给姑娘送去的,不想姑娘亲自来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惦记我的。”洛云婵攥着荷包,抿着嘴笑。

”你我既是表兄妹,该有的礼数,我自然不会忘。”裴旻时垂下眉眼,倚在炕上,低头翻书,沉默不语。

这不是她想听的话。洛云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掩盖心中隐隐的失落。

“那是自然,咱们血脉相连,相依为命。谁也比不上咱们之间的情谊。”

洛云婵说完,笑着将炕桌上的酒杯,递到他面前:

“这是去年入秋摘的青梅,果实酸甜适中,我用来酿了青梅酒。旻时哥哥尝尝怎么样?”

裴旻时接过来,抵到唇边,想起明日元旦朝贺,宫中事务繁多,便又放了下去:

“今日在年宴上喝多了,不能再喝了。曜风,去沏壶醒酒茶来。”

曜风刚应下,洛云婵便抬手拦住了。

她的烟眉凝成一团,委屈道:“今天是除夕夜,团圆夜,你就陪我喝一杯嘛。”

裴旻时端坐在炕桌旁,语气平缓:“明日元旦朝会,我还要随父亲进殿朝贺,不宜再饮酒。”

“喝一点不打紧的,何况,热酒暖身,喝了更好睡觉。明儿有曜风他们,怕什么?”

洛云婵方才在外头见到他新娶的沈氏,心里十分震动。真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美。身段袅娜,美目流盼。

最要命的是,她的眉眼之间,确实和当年林氏那个余孽有几分相似。

难怪他如此赤练,一直留在身边。他心里果然放不下林知之。

这个和林知之气质长相极其相似的女子,就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朵罂粟。

即便现在能清醒克制,和她保持距离,终有一日也会抵抗不住诱惑。

到时,自己又拿什么跟她比呢?

想到此,洛云婵越发心乱如麻,语气也急切了几分:

“旻时哥哥,这酒是我特意为了给你赔罪带来的。你就尝一口,就当领我的情了,好不好?就一口。”

说着,她的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哽咽了几分。

裴旻时无奈,执起酒杯,靠近鼻端,忽而闻到一股异乎寻常的甜腻。

这酒水有问题。联想到她前几日的所作所为,裴旻时心中便知道了大半。

他直接将酒杯压回案上,转过身去,声音凌厉:“外头雪越发大了,夜里风雪阻路,马车难行,你早些回去吧。”

“我才来,你就要赶我走吗?”洛云婵眼底满是委屈,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你就陪我喝点吧,好不好?”

裴旻时浓黑的眸子越发锋利,审视似的看着她,胸腔积着一股气,恨铁不成钢。

“我就是想跟你过个团圆节,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守岁。你就不能让我多待会儿吗?”

洛云婵垂下头,紧咬下唇,眼泪蓄在眸中摇摇欲坠。

“你们都出去。”裴旻时突然沉声,打发走下人,方拿起那杯酒,往桌上一扣,直言不讳道,“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洛云婵脸色骤变:“这…...这当然是我亲自酿的。”

“你别狡辩了,这是东瀛国传过来的淫酒,是那些风月女子用来给客人发情助兴的。你把我当是什么人,竟拿这种东西来劝我?”

这样的事,被直接戳穿,洛云婵顿时感到又羞又臊,心中的委屈越发难以自抑,抿着嘴,强忍哽咽道: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在世上无依无靠,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只是希望能留在你身边,寻得一丝庇护。”

“难道我现在没有庇护你吗?”

“这不一样!”洛云婵的声调加大了几分,“你总是把我当妹妹,总是说一些将来要嫁我出去的话,我不要!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我想做你的妻子,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心呢?”

说着,洛云婵上前拉他的手,裴旻时侧身躲开,她便上前抓住他的衣袂,求道,

“旻时哥哥,我求求你,你就收了我吧,好不好?哪怕只是做妾室,我也没关系的。你连那个扬州的小丫鬟都收了,为什么就不能收了我呢?”

裴旻时蹙起眉头:“二舅母自幼便教导你,身为女子,要自尊自爱,你全当成耳旁风了吗?今日若是二舅舅还在,看到你这样自轻自贱,为了所谓的妾室之位,学这些奇淫巧计,他将做何感想?”

听到他提及父亲,洛云婵的泪水越发控制不住,汩汩地往下流。

“那你就正大光明地娶我进门,不要让我做这种不体面的事啊!”

她的声音渐渐有些歇斯底里,”你明知我在教坊司那些年是怎么过的!我倒是想要自尊自爱,矜持体面,可是我的尊严早就千人万人践踏,现在在乎这些还有意义吗?”

裴旻时沉默了。良久,他长沉一口气:

“你的婚事,日后我自会替你主张。待萧家沉冤得雪后,让你以萧葳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难道不好吗?你是萧氏长女,怎能为人妾室。别说是我,就是赵珩要讨你做小,我也绝不会答应。”

洛云婵听他这样说,心中燃起希望:“如果你只是怕我做妾会受委屈,我可以等啊。是不是只要给萧氏平了反,你就会八抬大轿来娶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裴旻时微微叹息,道,“我只把你当妹妹,没有丝毫男女之情,我不想骗你。”

洛云婵苦笑一声,抬头看着他。

沉静的一张脸,面无表情,总是那么从容不迫,处变不惊。

冷漠、安静,让人看着生气。

“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洛云婵突然放下一声冷语。

裴旻时微怔。

胸腔积郁着一团怒火,再忍不住。洛云婵直接出声质问:“我问你,你心中是不是还想着林氏那个余孽?”

裴旻时沉默了,未置一言。

“扬州来的那个女人,长得和她那么像,是不是你的私心作祟?”

裴旻时腰背一滞,想开口辩驳,却又如鲠在喉。

洛云婵见他沉默不语,越发抑制不住,哭道:“你曾在狱中向姑母起誓,要为萧家复仇,要为全族讨回公道。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从未忘记。”

“那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你明明知道,当年林业城亲笔所书,铁证如山!可你还是在暗中追查林氏检举告发的线索。你是不是不愿相信林氏背叛萧家,是不是还对那个贱人心存妄想,念念不忘?!”

裴旻时强忍情绪:“别再说了。”

洛云婵几近崩溃,涕泪横流: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就要说!你清醒一点,林业城他就是个叛徒,林氏就是萧家的仇人!你若还对她心存幻想,便是背叛萧家,违背誓言!你若还对她心怀妄想,萧氏全族在地府将永世不得安宁!”

“够了!”裴旻时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怵得洛云婵瞬间滞住声音。

裴旻时没再看她,径直走到门外,一脚踹开了房门。

“她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身后是洛云婵悲戚的恸哭声。

裴旻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洛云婵想要追上去,却被门外的曜风拦住了脚步:

“云婵姑娘,世子现在心情不好,您说话也不客气,见面难免又要伤心动气,到时伤了彼此之间的情分,就不好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洛云婵看着他的背影,那样冰冷决绝,只能扶着门框,不住地哭。

*

白鹤楼,书房内灯火正灼。

裴旻时坐在书案前,桌上摆着一册《道德经》,边上铺着宣纸,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坐得端正笔挺,专心致志地抄录着。

写的是端方持重的小篆,直抄到夜过三更,烛台上积满烛泪,灯熄了几盏,逐渐看不清文字,裴旻时方抬起头,看着最后一盏孤灯。

灯芯上的火焰,灼烧着白蜡。他直直盯着那烛台看了许久,直到室内最后一抹光亮消逝。

四周顿时陷入昏暗寂静之中。

他搁下笔,身子往椅背仰去。室内没有了光线,只有疲惫的身体和夜色融为一体。

“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

洛云婵的质问犹在耳畔。

“扬州来的那个女人,长得和她那么像,是不是你的私心作祟?”

黑暗中,裴旻时缓缓覆上眼睛。她的一颦一笑,渐渐浮现在眼前。

就算是私心又怎么样。

他只是想像棵树,在她楼窗外静静伫立,隔着窗纱偶尔窥视她屋内的灯光。

他就是喜欢她,想将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也是罪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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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入君怀
连载中倪一一 /